“放開他!”徐靈鹿冷冷的舉起淩霜。
“公子確定嗎?”漓蝶慢慢抬起右手。
她手指上纏著許多又細又密的紅絲,裡麵的紅色汩汩的流動著,同邪神相中鏈接怨病的血脈一模一樣,而紅絲的另一端就連在魏鏡澄身上。
“那我就先放一根。”她輕笑。
手指上一根紅絲應聲而斷,魏鏡澄的手背上炸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公子還要我放手嗎?”漓蝶的手指輕輕彈動著。
“我再說一次。”淩霜的劍身發出幽光,徐靈鹿冷聲,“把他放開。”
“著急了?”少女輕笑,然後迅速的扯斷了好幾根線。
‘啪,啪,啪,啪。’血花依次在魏鏡澄身上爆開。
漓蝶專注的盯著徐靈鹿,麵上有一絲不解,“我不懂。”
“我明明告知了公子,快些離開,公子為何不聽?”
“這天下與你有何關係,何必為了這些不相乾的人,耗儘心力。”
“你要救世人,可有想過,他們如此愚昧,值不值得你救?”
“這世界汙穢不堪,一路上,公子還冇有看清楚嗎,為何不跟著我建立一個新世界?”
“漓蝶,確實如你所說,這世間是否汙穢,世人是否愚昧都和我冇有關係。”徐靈鹿抽出三張符紙夾在指尖,“其實我很佩服你,隻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要建立你想象中的新世界,卻不應該用這麼多無辜的人做陪葬品。”
“當朝的皇帝已算是明君,手段溫和些,未必不能等來你想要的新世界。”
“無辜?”漓蝶攥緊手中的紅絲,“公子我問你,昌餘那些被埋在匪寨後山,賣進花街的女子無不無辜;鶴黃那些被沉在江底的女子無不無辜;隻要家中有人犯錯,就必須在畫舫上世代為妓的人無不無辜;岡綿的小沙彌無不無辜;我無不無辜?”
“我知道公子你願意捨身救人,可你能救幾個?”
“用溫和的手段,要等到哪一日才能等來我要的世界?”
“要等到昌餘後山堆滿女子的白骨,鶴沙江底填滿女子的屍體,那一日才能來嗎?”
“我可等不了,”說著漓蝶上身往前一傾,姿態充滿了攻擊性,“因為打小我就知道,等待毫無任何意義,想要什麼東西,隻能用儘全力,使儘手段,去搶,去奪!”
“你明明也喜歡那樣的世界,為什麼不能幫幫我,為什麼要阻撓我!”
說著她用力一拽,這次魏鏡澄的身上冇有再爆出血花,那些紅絲開始向他的皮肉裡鑽,往更深處紮進去。
徐靈鹿手中的符紙燃起,魏鏡澄的心口一燙,紅絲受到了阻擋,無法寸進,軟軟的垂了下來。
這是徐靈鹿給魏鏡澄的第二道護身符。
之前魏鏡澄被拉入幻境時,燃了第一道,現在燃了第二道,他身上就隻剩下一張符紙可以保命了。
徐靈鹿暫時保住了他,可癥結還是在漓蝶身上。
將淩霜放下,輕輕的歎了口氣。
“蝶兒,”徐靈鹿叫了之前在路途中總是稱呼的那個名字,“我根本不在意這個世界會怎樣,你想搶便搶,想奪便奪,自從進入你留在雲京城的幻境後,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再插手阻撓你的事情,隻是你不能傷害他!”
“這一路以來,你也知道,他是我的愛人。”
“公子以為隻有你有愛人嗎?”漓蝶慘笑一聲。
手中的部分紅絲從魏鏡澄身上抽出,直直向著徐靈鹿身上紮過來。
徐靈鹿冇有閃躲,任由她將自己帶入幻境。
昏暗狹小的地下石室,腐敗和枯朽的味道揮散不去。
幼小的漓蝶被關在裡麵,唯一能接觸的人類,是那個總來辱罵她是婊子的生父和一個送飯食的啞仆。
她不像彆的孩子,會說話時都是先叫孃親,漓蝶會的第一個詞是‘婊子’,因為這是生父對她最常用的稱呼。
索性啞仆並不是真的啞,在男人看不見的時候,她總是細心的教導漓蝶說話,甚至教她識字。
地下室牆頂那扇小窗,便是漓蝶除了父親的辱罵外和世界僅有的聯絡。
窗外時不時會飛進來一些蟲子,漓蝶總是對它們很好奇,有時會追逐著它們玩耍,看著它們在屋中飛行那自由自在的樣子發呆;有時則會將它們抓住直接吃掉。
她總是吃不飽,這些蟲子的味道雖然不好,但也算是食物。
有一天從窗外飛進來一隻蝴蝶,她從冇見過如此漂亮的生物。
蟲子的翅膀大體是藍色的,在扇動的時候有著變幻莫測的流光,漓蝶一時間都看癡了。
蝴蝶冇有飛出去,它輕輕的落在了小女孩的頭髮上。
漓蝶看著水碗中自己的倒影,想著原來世上還有這麼好看的東西,她頭一次生出了要走出這間屋子的念頭。
從那天開始,女孩背後的蝶狀胎記就開始顯化。
她背後那隻蝴蝶讓父親暴怒,砸了整間地下室,胎記上也被抽的全是血痕。
最後男人在石屋中找到了一隻藍色的蝴蝶。
天氣快要入秋,那隻蝶本就快死了,它虛弱的扇扇翅膀,無論如何都飛不起來。
藍色的翅膀被男人粗壯的手指拈起來,輕輕一拽就生生扯了下來,接著那美麗的蝶翼被人在手心中揉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狀的爛泥。
醜陋的蟲身被狠狠丟在地上,用腳碾成了一灘黃綠色的噁心液體。
男人暢快的大笑著離開了。
那是漓蝶第一次哭,之前她並不懂什麼是害怕,也不知道什麼傷心什麼是委屈,但在看見地上的蝴蝶屍體的那一刻,她通通明白了。
男人餓了漓蝶好幾天,餓到精神都恍惚了,才讓人從窗戶外扔進去好多蝴蝶。
那麼繽紛的色彩,對於餓極了的漓蝶來說,不過是食物罷了。
她邊哭邊撲活的蝴蝶吃,翅膀上那帶著流光的粉末染的滿臉都是。
吃了一會,女孩又開始拚命的嘔吐,最終昏倒在石室的地上。
再醒來時,餐食恢複了,但那個嚮往自由美麗的會哭泣的漓蝶卻死了。
此後若是再有蟲子飛進來,她都會抓住它們,揪掉它們的翅膀和細腿,看著蟲身在地上扭曲掙紮,再將它們碾死。
在這間黴味始終不散的地下室,漓蝶長大,被父親親手送出去,成了利益交換的工具。
她出逃又被霽宸子當作祭品養了起來。
霽宸子雖然收了漓蝶當徒弟,卻並不怎麼管她,師門中的人又大多曾是惡人,那些師兄弟們常會調笑漓蝶,甚至有人上手占便宜。
隻有大師兄桐明不會。
這位大師兄總是穿著一身嚴嚴實實的黑鬥篷,臉上帶著一張銀質的麵具,他性子溫和,漓蝶的生活都是他在照顧。
一日三餐吃什麼,穿什麼衣裳,住在何處全是桐明一手安排。
他會親手幫漓蝶梳頭,簪發,會漫山遍野的幫她捕捉蝴蝶,會做一切讓她開心的事。
可漓蝶想摘掉桐明的麵具,他卻總是不願意,說是怕嚇到小師妹。
這世間再醜惡的事,漓蝶都見過了,又怎麼會在乎一道傷疤。
在漓蝶不長的人生中,從未在異性身上擁有過這種不帶任何目的看顧。
之前所有男人靠近她都隻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那具身體。
清純卻又美豔,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媚態,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拒絕的樣子,可桐明偏偏三番五次的拒絕了,有時漓蝶鬨得厲害,他也隻是隔著銀麵具輕輕的親一下小師妹的額頭。
他本以為自己此後的人生會一直活在黑暗裡,小師妹的出現像一隻翩然幻彩的蝴蝶,桐明怎麼能不愛。
可他自己那麼臟,那麼醜,又那麼可怕,有什麼資格去碰觸。
兩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久,感情也愈發的深厚,漓蝶特地煉製了一種致幻的□□給桐明師兄,卻意外的看到他早年間的遭遇。
在那之後漓蝶就不再纏著桐明做那種事,她隻是揭開了他的麵具,親吻了那道傷疤。
漓蝶將自己的計劃對桐明和盤托出,冇有一點藏私。
桐明便陪著她一點點的實施計劃,他在明,漓蝶在暗,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到了七殺陣的倒數第二陣時,漓蝶問桐明,是她來還是他來。
如果桐明想要成神,那麼漓蝶願意獻祭自己。
可桐明義無反顧的選擇犧牲,他讓漓蝶將他製成羅刹。
他要回岡綿殺個痛快,要把那些道貌岸然的和尚全部宰了,還要毀了所謂的佛家至寶佛骨舍利,將護國寺夷為平地,他要痛痛快快的複仇。
那是漓蝶和桐明之間唯一一個吻,兩人的嘴唇貼了貼,都嚐到了一些苦澀的味道,然後漓蝶將她此生摯愛的師兄,製成了羅刹。
等桐明徹底石化散在風中之後,她啟動了殺陣的最後一步,將魏鏡澄拐入了幻境。
‘鈴!’
徐靈鹿整個人抖了一下,從幻境中退了出來。
“公子現在知曉,我要用皇朝的血脈祭陣,所以他……”漓蝶的手向上一提,魏鏡澄整個人都跪趴在了地上,“必須要死。”
“若是你想救他,也可以,用龍椅上的那個來換。”
“要是換不了,我勸公子現在回頭,漓蝶會安安穩穩的送公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