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初戰告捷的訊息傳回京城,唐笑笑隻是挑了挑眉,在賬本上“東海安防項目”那一欄打了個勾,標註“一期測試達標,二期研發經費申請已遞交”,便將注意力轉向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上。
朝堂之上,因東海商貿帶來的巨大利益和隱隱展現的軍事價值,原本對此事持中立或反對態度的部分老牌勳貴和言官,態度開始變得微妙。利益動人心,更何況是肉眼可見的、足以改變家族未來幾十年氣運的巨大利益。
今日大朝會,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陛下,攝政王殿下,”一位出身清流、素以“耿直”聞名的禦史大夫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東海商貿,雖利在當下,然則鮫人族終究非我族類,其心難測。如今朝廷對其倚重日深,更授予其沿海定居、艦隊協作等權,長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勢,養虎為患啊!”
立刻有幾位官員出聲附和。
“王禦史所言甚是!聽聞那鮫人族公主,如今在東海權勢日隆,儼然一方諸侯,此非國家之福!”
“還有那唐氏商會,一介商賈,竟能左右朝廷與異族盟約,插手軍需物資,此乃牝雞司晨,商賈亂政之兆!”
龍椅上的小皇帝眨巴著大眼睛,看向身旁的姬無夜。姬無夜半闔著眼,指尖輕輕敲著紫檀木扶手,並未立刻出聲,彷彿在閉目養神。
這時,一位身著絳紫色官袍、麵容儒雅的中年官員緩步出列,正是戶部尚書柳文淵。他先是向禦座和攝政王行了一禮,然後纔不疾不徐地開口:
“王禦史憂國憂民,下官佩服。然,下官掌管戶部,隻知事實。自東海盟約簽訂、商貿開通以來,僅‘鮫人淚’一項,三個月內為國庫貢獻稅銀逾八十萬兩,更遑論其帶動相關航運、製造、手工業之稅收增長。去歲寒冬,因東海供應之廉價海產與新型漁具,沿海三州凍餓而死之百姓,較前年減少七成。此乃實打實的惠民之功,安邦之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剛纔出聲附和的幾位官員,語氣依舊平和:“至於鮫人族是否尾大不掉……下官以為,使其富足安樂,與我大夏利益深度捆綁,遠比讓其貧瘠困頓、易於被外敵煽動要安穩得多。至於唐氏商會……陛下,殿下,臣記得,去歲北疆雪災,是唐夫人率先捐出二十萬石糧食;今歲治理漕河,亦是唐氏工匠提供了關鍵的水利器械圖紙。若此等‘商賈’多幾位,於我大夏,是福非禍。”
柳文淵一番話,數據翔實,條理清晰,既肯定了東海商貿的成果,又巧妙地將唐笑笑的貢獻歸於“義商”範疇,避開了“牝雞司晨”的敏感指責。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員微微頷首。
姬無夜此時才緩緩睜開眼,目光平淡地掃過下方:“柳愛卿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道。東海之事,關乎國策,非一時意氣可論。此事,容後再議。”他一錘定音,結束了這場爭論。
退朝後,姬無夜回到攝政王府,便見唐笑笑正毫無形象地歪在書房的美人榻上,一邊啃著果子,一邊翻看著幾張拜帖。
“喏,你的‘麻煩’來了。”唐笑笑將其中一張製作精良、帶著淡淡蘭花香氣的拜帖丟給他,“柳尚書府上的,邀我明日過府一敘,說是賞花。”
姬無夜接過拜帖,看了一眼:“柳文淵?他今日在朝堂上,還算替你說了幾句公道話。”
“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唐笑笑撇撇嘴,“柳文淵此人,看似清流,實則最是精明不過,無利不起早。他那個寶貝女兒柳如眉,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加……嗯,用我們那兒的話說,‘高階綠茶’。以前冇少給原主下絆子。這會兒突然遞帖子,肯定是看東海利益太大,坐不住了,想分一杯羹,或者……想把我擠出去,他們自己上。”
姬無夜在她身邊坐下,拿起另一張拜帖看了看:“不止柳家,鎮國公府,安寧侯府……這幾日給你遞帖子的人,快把門檻踏破了吧。”
“都是聞著腥味的貓。”唐笑笑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果屑,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不過也好,正好借這個機會,看看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順便……再給他們下點猛藥。”
次日,唐笑笑應邀前往柳府。柳府花園確實景色雅緻,名花薈萃。柳如眉一身素雅衣裙,氣質如蘭,言談舉止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熱,也不顯疏離,確實當得起“京城明珠”的稱號。席間還有幾位其他勳貴家的夫人小姐作陪。
話題很快便引到了東海和“鮫人淚”上。
“唐妹妹真是好本事,竟能與那神秘的鮫人族搭上線,做出這般新奇有用的物件兒。”一位夫人笑著恭維道。
柳如眉掩唇輕笑,聲音柔美:“是呀,唐姐姐這般能耐,真是讓我等姐妹羨慕不已。隻是聽聞那鮫人族居於深海,性情莫測,姐姐與他們打交道,想必十分辛苦吧?若有什麼難處,不妨說出來,或許家父在朝中,也能幫襯一二。”話語間,既點了唐笑笑出身商賈(與異族打交道辛苦),又暗示了柳家有權勢可倚仗。
唐笑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臉上是毫無破綻的營業式微笑:“柳妹妹有心了。與鮫人族合作,其實也簡單,無非‘誠信’二字罷了。我供貨,他們給貨,銀貨兩訖,各取所需。至於辛苦嘛……”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略帶凡爾賽的無奈表情,“也就是偶爾要遠程指揮一下他們如何標準化生產,如何打造品牌,如何應對競爭對手的惡意騷擾……唉,確實比在家數錢累一點。”
幾位夫人小姐:“……”這話怎麼聽著那麼欠揍又讓人羨慕呢?
柳如眉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恢複自然:“姐姐說笑了。隻是如此大利,姐姐一人操勞,難免力有不逮。我大夏能人輩出,譬如家父門下便有幾位精通商事與工造之人,若姐姐需要,儘可開口……”
圖窮匕見,這是想塞人插手了。
唐笑笑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驚訝:“哎呀,柳妹妹提醒的是!我正愁人手不夠呢!尤其是精通算學、能幫我覈算東海項目龐大收支的人才!不如這樣,柳妹妹推薦的人,先來我唐氏商會應聘,隻要他能通過我們商會的‘入職考試’,彆說合作了,我直接高薪聘請!”
“入……入職考試?”柳如眉愣住了。這年頭,還有商賈敢對官員門下的人進行考試?
“對呀!”唐笑笑一本正經地開始掰手指,“筆試考《基礎算學》、《商事律例概要》、《東海物產辨識與估值》,麵試考應變能力、忠誠度評估以及……嗯,抗壓能力測試。畢竟我們這行,壓力大,動不動就要應對商業間諜和惡意競爭,心理素質不過關可不行。”
柳如眉和幾位夫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精彩。讓心高氣傲的讀書人或清客去參加商賈的考試?這簡直是對他們身份的侮辱!
看著她們吃癟的樣子,唐笑笑心裡樂開了花,慢悠悠地補上一句:“當然,若是通不過考試也沒關係,我們商會還缺不少搬運貨物的力工,包吃住,日結,不知柳妹妹門下可有推薦?”
柳如眉:“……”她手中的團扇差點捏斷。
這場賞花宴,最終在一種微妙而尷尬的氣氛中結束。唐笑笑用她特有的、混合著“真誠”與“氣人”的方式,成功堵住了柳家試圖插手東海事務的明路。
回府的馬車上,唐笑笑臉上的笑容淡去,對隨行的貼身丫鬟低聲道:“去查查,最近還有哪些人家和柳府走得近,特彆是和那個柳如眉。我總覺得,這女人不會這麼輕易放棄。”
她有一種直覺,柳如眉,或者說她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僅僅滿足於在商業上分一杯羹。朝堂上的暗湧,與這後宅的微風,或許都源自同一處漩渦。
而此刻,柳府閨閣內,柳如眉屏退左右,看著銅鏡中自己姣好卻帶著一絲陰鬱的容顏,低聲自語:“係統,分析唐笑笑的弱點。”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她腦海中響起:【檢測目標:唐笑笑。分析中……關聯氣運旺盛,受世界規則一定程度庇護。直接對抗成功率低於15%。建議:從其身邊人或合作者入手,製造裂隙,逐步瓦解其勢力網絡。首選目標建議:東海鮫人族公主,青瀾。可利用因素:種族差異、情感需求、權力慾望。】
柳如眉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青瀾……一個剛剛開化、見識短淺的異族公主麼?倒是個不錯的突破口。”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與平日溫婉形象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笑意。
京城的暗湧,已然悄然轉向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