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進入中原邊境時,已是深秋。
官道兩旁的樹葉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鋪了滿地金黃。路上的行人商旅漸漸多了起來,看見這支由草原勇士護衛的車隊,都側目而視,竊竊私語。
邊關守將是崔猛的老部下,認得唐笑笑,查驗過文書後便放行了,但私下提醒:“唐掌櫃,京城近來不太平。太子殿下雖已肅清東宮,但慕容軒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未清。您這一路,恐怕不會順暢。”
唐笑笑早有預料:“多謝將軍提醒。我們小心便是。”
果然,離開邊關不到百裡,第一道坎就來了。
是個稅卡。
按理說,商會貨物有朝廷特許,邊境稅已繳,沿途不該再收。但稅卡的小吏硬是攔下車隊,說是“新規”——草原來的貨物,無論有無特許,一律加征三成“邊防特彆稅”。
“這是哪門子新規?”哈森氣憤,“我走了十幾年商路,從冇聽說過!”
小吏鼻孔朝天:“現在聽說了。要麼交錢,要麼原路返回。”
三百草原勇士的手按上了刀柄。氣氛瞬間緊張。
唐笑笑下車,走到稅卡前,看了看那小吏的官服——從九品,最小的芝麻官。她笑了:“大人怎麼稱呼?”
“本官姓錢。”小吏倨傲道。
“錢大人,”唐笑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戶部上月頒發的《邊貿稅則修訂令》,上麵清楚寫著:凡持‘皇商’特許文書者,境內關卡一律免檢免稅。錢大人要加稅,可有朝廷新令?”
錢小吏臉色微變,他冇想到這女子竟然隨身帶著稅則。
“這……這是本關自製規矩……”
“自製規矩?”唐笑笑笑容冷了,“錢大人,按《大周律》,地方官吏擅自加稅,輕則革職,重則流放。您這稅卡,歸哪個府衙管?知府大人知道您這‘自製規矩’嗎?”
她每說一句,錢小吏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唐笑笑補了一句:“對了,忘了告訴錢大人——太子殿下賜我的虎符,可調沿途府衙協辦。要不要我現在就請知府大人來評評理?”
錢小吏腿都軟了,連聲道:“誤會!都是誤會!唐掌櫃請過,請過!”
車隊順利通過。
林汐在馬車裡小聲說:“姐姐真厲害,幾句話就把他嚇住了。”
“不是嚇他,是講道理。”唐笑笑收起文書,“這種人,欺軟怕硬,你越退讓他越囂張。但隻要搬出律法、搬出比他大的官,他立馬就慫。”
這是她三年來總結的經驗——在規矩裡行事,用規矩保護自己。
但她也知道,這纔剛開始。
慕容軒的黨羽,不會隻用這種小手段。
果然,接下來幾天,麻煩接踵而至。
第二天,路過一處驛站,馬廄裡所有馬匹突然上吐下瀉,獸醫說是中了“斷腸草”。幸好唐笑笑隨身帶著商會的常備藥,及時救治,纔沒耽誤行程。
第三天,車隊在一座小鎮投宿,半夜糧倉起火。幸虧草原勇士警覺,及時撲滅,但燒掉了三車乾糧。
第四天,官道上一座石橋突然坍塌,車隊不得不繞路三十裡。
“都是慕容軒的人乾的。”姬無夜檢查過坍塌的石橋,“橋墩被人用火藥炸過,手法專業,不是普通山賊能做出來的。”
“他在消耗我們的精力和物資。”唐笑笑看著地圖,“繞這三十裡,我們得多走一天。而離冬至,隻剩五十七天了。”
時間緊迫。
“不能總這樣被動。”她想了想,“哈森,下一個城鎮是哪兒?”
“是平陽府,中原與草原的交界重鎮,商會在那裡有分號。”
“好。”唐笑笑有了主意,“到平陽府後,我們休整三日。我要見見當地的商戶。”
“見他們做什麼?”林汐不解。
“做生意。”唐笑笑眼中閃過精光,“慕容軒能用權勢壓人,我就能用利益拉人。平陽府是貿易樞紐,這裡的商戶若都站在我們這邊,他的小動作就難施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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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府果然繁華。
街道寬闊,店鋪林立,南來北往的商旅絡繹不絕。商會分號的掌櫃姓周,是個精乾的中年人,早接到訊息,已備好住處和酒席。
安頓下來後,唐笑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讓周掌櫃列出平陽府十大商戶的名單,並附上每家主營的貨物、背後的靠山、以及最近的困境。
“東街趙家,做絲綢生意,去年被江南沈記搶了貨源,今年快撐不住了。”
“西街孫家,做藥材,兒子得罪了知府小舅子,被卡著貨出不了城。”
“北街王家,做糧油,倉庫上月失火,損失慘重,正在到處借錢……”
每一條資訊,都是機會。
唐笑笑圈出三家最有可能爭取的:“請這三位掌櫃明日過府一敘。就說……涼州商會有筆大生意,想找合作夥伴。”
第二天,三位掌櫃如約而至。
趙掌櫃愁眉苦臉,孫掌櫃小心翼翼,王掌櫃則帶著幾分desperation(絕望)——他急需資金週轉,聽說商會財力雄厚,抱了很大希望。
唐笑笑開門見山:“三位,我知道你們各有難處。我今天請你們來,不是要趁火打劫,而是要共贏。”
她攤開三份契約:“趙家,商會可以幫你從蜀地直接進貨,價格比江南低兩成,但我要你絲綢生意的三成股份。”
“孫家,知府小舅子的事,商會可以出麵擺平,保證你的貨暢通無阻。條件是——你藥材生意的兩成股份。”
“王家,商會可以借你五萬兩白銀,無息,三年還清。條件是——你糧油生意的兩成股份,並且以後商會的貨物,可以用你的渠道運輸。”
條件優厚得驚人。
三位掌櫃都愣了。
“唐掌櫃,”趙掌櫃遲疑道,“您這……圖什麼?”
“圖你們在平陽府的人脈和渠道。”唐笑笑坦誠道,“不瞞三位,我這次回京,路上不太平,有人處處刁難。我需要朋友——能在關鍵時刻幫一把的朋友。”
她頓了頓:“而我對朋友,從來不小氣。股份隻是形式,實際經營還是你們做主,商會隻分紅不插手。而且,有了商會做靠山,以後冇人敢輕易動你們。”
這話說到了三人心裡。
生意人最怕什麼?怕冇靠山,怕被欺負。商會如今是皇商,有太子撐腰,這靠山夠硬。
“我簽!”王掌櫃第一個按手印——他快破產了,這是救命稻草。
孫掌櫃想了想,也簽了——得罪官府的日子太難熬了。
趙掌櫃最後咬牙:“我也簽!江南沈記欺人太甚,我早想換個靠山了!”
三份契約達成。
唐笑笑立刻兌現承諾:當天下午,商會的快馬就帶著趙家的訂單去了蜀地;姬無夜拿著太子府的令牌去了知府衙門;五萬兩白銀的銀票送到了王掌櫃手中。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傳遍平陽府。
第二天,另外七家大商戶主動找上門,求合作。
第三天,平陽府一半的商戶都成了商會的盟友。
而這時,麻煩又來了。
這次不是小打小鬨——是官府出麵,以“草原蠻兵入境,恐擾地方治安”為由,要扣留三百草原勇士。
來的是平陽府守備,帶著五百兵丁,將車隊駐地團團圍住。
“唐掌櫃,”守備是個滿臉橫肉的武官,“按律,外族兵馬不得擅入中原。你這三百人,得留在城外軍營,等兵部批文下來才能放行。”
這是要削掉她的護衛。
冇有三百勇士,路上再遇襲擊,就危險了。
唐笑笑看著守備,忽然笑了:“大人,您這律法用得不對。”
“哪裡不對?”
“這三百人不是‘兵馬’,是‘商隊護衛’。”唐笑笑取出一份文書,“這是草原三部首領與商會簽訂的《雇聘契約》,白紙黑字寫明:雇傭草原勇士為商隊護衛,期限半年,受大周律法管轄。他們現在不是北戎兵,是我商會的雇員。”
她把文書遞給守備:“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草原覈實。但若耽誤了商隊行程,損失……可得按契約賠償。”
守備接過文書,臉色難看。他顯然冇想到唐笑笑準備得這麼周全。
“就算如此,三百人也太多了!”他強詞奪理,“一般商隊護衛最多五十人,你這超標了!”
“因為我們貨物多,價值高。”唐笑笑指著身後的車隊,“這裡麵的貨物,價值超過一百萬兩白銀。按《商隊護衛條例》,百萬兩以上貨物,可配護衛三百人。大人,這條例您應該熟吧?”
守備語塞。
他確實熟,但冇想到唐笑笑連這種冷門條例都記得。
“而且,”唐笑笑補充,“這些護衛一路遵紀守法,從未擾民。大人若強行扣留,商會的損失……恐怕得由您個人承擔了。”
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如刀。
守備額頭冒汗。他接到的命令是刁難唐笑笑,但冇說要自己賠錢。一百萬兩,把他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這……本官再斟酌斟酌。”他語氣軟了。
“不必斟酌了。”一個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平陽知府帶著師爺匆匆趕來。知府是個清瘦文人,見到唐笑笑,拱手道:“唐掌櫃,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您的商隊護衛手續齊全,本府已覈查過,冇有問題,可以通行。”
守備急了:“大人,可是上麵……”
“上麵問起,本府擔著。”知府瞪了他一眼,“還不撤兵!”
兵丁散去。
知府這纔對唐笑笑低聲道:“唐掌櫃,孫家的事……多謝了。”
原來孫掌櫃是知府的遠房親戚,那“得罪知府小舅子”的事,本就是知府家的內部矛盾。唐笑笑幫孫家擺平,等於送了知府一個人情。
“舉手之勞。”唐笑笑微笑,“日後商會路過平陽府,還要多仰仗大人照拂。”
“好說,好說。”
車隊順利離開平陽府。
馬車裡,林汐佩服地看著唐笑笑:“姐姐,你怎麼知道知府會來幫我們?”
“我不知道。”唐笑笑實話實說,“但我幫了孫家,孫家是知府的親戚。官場上,人情往來,他總要還我這個人情。而且,平陽府大半商戶現在都是商會的盟友,他得罪不起。”
這就是商業的力量——用利益編織成網,網住所有可能成為敵人的人,讓他們變成朋友。
車隊繼續南下。
離京城越來越近。
而前方的路,依舊佈滿荊棘。
但唐笑笑不再擔心。
因為她手裡,不僅有刀劍,還有算盤。
而算盤能解決的事,往往比刀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