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娘被抬進氈帳時,血已經浸透了大半件白衣。那一刀從後心偏左刺入,離心臟隻差半寸,但刀刃帶毒——是影衛慣用的“腐骨散”,見血封喉,半個時辰內若無解藥,必死無疑。
咄苾抱著她衝進帳中,眼睛血紅,聲音嘶啞:“大夫!快叫大夫!”
白鹿部落的老薩滿匆匆趕來,檢查傷口後連連搖頭:“毒已入心脈,老朽……無能為力。”
“放屁!”咄苾一把揪住老薩滿的衣領,“救她!否則我屠你全族!”
“三王子!”唐笑笑拉住他,“冷靜!”
“我怎麼冷靜!”咄苾吼著,眼淚卻掉下來,“她是為了救我……她明明可以躲開的……”
是啊,以燕孃的身手,本可以躲開。但她選擇了擋在莫頓身前——因為莫頓若死,草原必亂,唐笑笑的所有謀劃都會付諸東流。她是在用命,換大局。
帳中一片死寂。
隻有燕娘微弱的呼吸聲,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還有一個辦法。”老薩滿顫聲道,“雪山頂有‘千年雪蓮’,可解百毒。但雪蓮三十年一開花,現在不是花期。而且雪山之巔有雪怪守護,凡人難近……”
“我去!”咄苾立刻說,“告訴我位置!”
“來不及了。”老薩滿歎氣,“雪山離此三百裡,來回至少三日。她……撐不過今夜子時。”
絕望籠罩著氈帳。
咄苾跪在燕娘身邊,握著她冰涼的手,將臉貼在她掌心,肩膀劇烈顫抖。這個驕傲的草原王子,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
唐笑笑彆過臉,眼眶發熱。
就在這時,帳簾掀開,蠱王佝僂的身影走了進來。她依舊是那身五色絲線纏發的打扮,臉上圖騰在燭光下顯得詭異。
“讓開。”她聲音嘶啞。
咄苾猛地抬頭:“蠱王!您能救她?”
“不一定。”蠱王走到榻邊,枯瘦的手指翻開燕孃的眼皮,又沾了點她傷口的血,嗅了嗅,“腐骨散,混了七種劇毒。雪蓮確實能解,但如這老頭所說,來不及了。”
“那……”
“但有另一個辦法。”蠱王看向咄苾,“‘換命蠱’。將她的毒引到你體內,你替她承受。但代價是——你會武功儘失,壽元折半,且終身受毒發之苦,每月痛不欲生。”
一命換一命,但換命之人,生不如死。
咄苾卻笑了,笑得釋然:“好。現在就開始。”
“你確定?”蠱王盯著他,“換命之後,你可能活不過三年。而且每月毒發時,如萬蟻噬心,痛到發狂。很多中過此蠱的人,最後都自儘了。”
“我確定。”咄苾俯身,在燕娘額頭輕輕一吻,“隻要能讓她活,怎樣都行。”
蠱王沉默片刻,點頭:“好。所有人都出去,留他一人。”
唐笑笑等人退出氈帳。
帳外,夜色已深。草原的風帶著寒意,吹得人心裡發涼。莫頓王子、三位首領、姬無夜、林汐……所有人都守在帳外,沉默等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帳內冇有聲音,隻有燭光搖曳。
林汐緊緊抓著唐笑笑的袖子,小聲問:“姐姐,燕姐姐會活下來嗎?”
“會的。”唐笑笑握緊她的手,“一定會的。”
她看向夜空。繁星點點,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片草原上發生的一切。
子時將至。
帳內終於傳出動靜——是蠱王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眾人衝進氈帳。
燕娘躺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傷口被重新包紮,血止住了。而咄苾跪在榻邊,背對眾人,肩膀微微顫抖。
“咄苾?”唐笑笑輕聲喚他。
他緩緩轉過身。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不過兩個時辰,這個曾經威風凜凜的草原王子,像老了十歲。鬢角出現白髮,眼角生出細紋,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像蒙了一層灰。
“毒……引過去了。”蠱王疲憊地說,“她活下來了,但需要靜養半年。他……武功儘失,每月十五子時,毒發一次。下次毒發,就是一月後。”
燕娘在這時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看見咄苾的樣子,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眼淚瞬間湧出:“你……你傻啊……”
“不傻。”咄苾握住她的手,笑容虛弱卻溫柔,“你為我解蠱,我為你換命,公平。”
他頓了頓,輕聲說:“燕娘,等你好起來,我們成親吧。我不當王子了,我們去草原深處,找個有水有草的地方,放羊牧馬,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這話說得樸實,卻比任何誓言都動人。
燕娘哭得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
帳內眾人無不動容。
連向來冷靜的莫頓王子,也紅了眼眶。
蠱王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又恢複漠然:“情愛最是無用。但既然你們選了這條路,老婆子送你們一份新婚賀禮。”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陶罐,遞給咄苾:“這裡麵是‘緩痛蠱’,每月毒發前服下,可減輕三成痛苦。但記住——此蠱會加速你壽元損耗。用不用,你自己選。”
咄苾接過,鄭重道謝。
蠱王擺擺手,轉身要走,又回頭對唐笑笑道:“丫頭,慕容軒的蠱術已至化境,他若親自出手,你們無人能擋。要贏他,隻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找到真正的秘藏入口,毀掉長生藥。”蠱王聲音壓低,“長生藥是他畢生執念,若藥毀了,他的道心也就破了。屆時蠱術反噬,不攻自破。”
“可秘藏入口在哪兒?”
“老婆子不知道。”蠱王搖頭,“但燕娘應該知道一些線索。她曾是慕容軒最信任的‘燕使’,參與過很多秘密行動。”
說完,她佝僂著身子,走出氈帳,消失在夜色中。
帳內又安靜下來。
唐笑笑看向燕娘:“你現在需要休息,線索的事……”
“不,現在就說。”燕娘掙紮著坐起,靠在咄苾懷裡,“我怕……來不及。”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秘藏入口確實在京城地下,但不是固定位置。它需要三把鑰匙齊聚,在特定的時辰、特定的地點,纔會顯現。”
“什麼時辰?什麼地點?”
“每年冬至,子夜時分,月照中天之時。”燕娘說,“地點……是大周皇宮的‘天機台’。”
天機台,皇宮最高處,是欽天監觀測天象的地方。每年冬至,皇帝都會攜百官登台祭天。
“慕容軒計劃在今年的冬至之夜,趁皇帝祭天時,開啟秘藏。”燕娘繼續道,“但他需要三把鑰匙——命鑰(唐笑笑)、血鑰(我)、骨鑰(蘇清婉腹中胎兒)。如今血鑰已廢,骨鑰已失,他隻剩命鑰。所以他一定會來找你,用儘一切手段逼你就範。”
原來如此。
難怪慕容軒在草原失利後,冇有立刻報複——他在等冬至,在等唐笑笑回京城。
“離冬至還有兩個月。”姬無夜計算時間,“來得及準備。”
“但我們不能被動等待。”唐笑笑沉思道,“得想辦法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莫頓問。
唐笑笑看向他:“王子,草原這邊,你能穩住嗎?”
“能。”莫頓點頭,“叔父已歸順,三部首領支援你,王庭內部我也清理得差不多了。至少半年內,草原不會亂。”
“那就好。”唐笑笑起身,“明日,我們啟程回京。”
“這麼快?”林汐驚訝,“燕姐姐的傷……”
“她的傷需要靜養,草原比京城安全。”唐笑笑看向咄苾和燕娘,“你們留下,好好養傷。等事情了結,我們再回來看你們。”
咄苾搖頭:“我跟你們去。我的武功雖廢,但草原的路我熟,可以帶路。”
“不行。”燕娘拉住他,“你的身體……”
“我必須去。”咄苾看著她,眼中閃過愧疚,“慕容軒是我引狼入室,才讓他有機會害了這麼多人。這份罪,我得贖。”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最終,燕娘妥協了:“好,一起去。但要答應我——活著回來。”
“我答應。”
唐笑笑看著他們,心中感慨。亂世之中,真情最是可貴,卻也最是脆弱。
“收拾東西吧。”她對眾人說,“明日一早出發。”
帳外,草原的夜依舊深沉。
但黎明,總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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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車隊整裝待發。
巴特爾族長帶著白鹿部落的族人前來送行,三位首領也來了,還帶來了三百名草原勇士——這是他們能抽調的全部精銳。
“唐掌櫃,”哈爾巴拉代表三人開口,“草原兒郎知恩圖報。您救了我們,幫了我們,這份情,我們記著。這三百勇士,您帶走。他們可能不懂中原的規矩,但個個驍勇善戰,關鍵時刻能擋刀。”
唐笑笑深深一揖:“多謝三位首領。”
莫頓王子也來了,他送給唐笑笑一枚虎符:“這是我王庭的調兵符,雖不能調動大軍,但可在沿途各部落尋求幫助。草原各部見符如見我,必會全力相助。”
“王子保重。”
“唐掌櫃保重。”
車隊出發了。
三百草原勇士騎馬護衛,旌旗獵獵,氣勢如虹。唐笑笑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金色的草原。
她會回來的。
等一切了結,等天下太平。
到那時,她要在這裡建起最大的貿易集市,讓草原的羊毛、馬匹、皮草,源源不斷運往中原;讓中原的糧食、鹽鐵、布匹,平價供應草原。
那纔是她真正的夢想。
馬車駛向南方,駛向京城,駛向那場最終的決戰。
而此刻,京城。
皇宮深處,天機台上。
一個穿著道袍的身影憑欄而立,望著北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唐笑笑,你終於要回來了。”
“冬至之夜,天機台上,我們……做個了斷。”
風吹動他的道袍,露出腰間一枚玉佩——雕著三隻燕子,圍著一朵蓮花。
那是慕容氏的家徽。
也是開啟秘藏的,最後一把鑰匙。
他等了二十年。
不介意,再多等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