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兩雪花銀在白鹿部落的營地堆成小山,在秋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三部牧民哪見過這麼多現銀,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竊竊私語聲像草原上的風,止不住地刮。
沈慕言站在銀箱旁,錦衣玉冠,笑容溫潤如常,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朝唐笑笑拱手:“唐掌櫃,銀子在此,契約已簽,沈記的鹽茶何時能進草原?”
“隨時可以。”唐笑笑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這是商會‘特準通行令’,持此令者,草原各部不得阻攔,關稅全免。沈公子現在就可以派人運貨了。”
銅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商會徽記,背麵是三個部落的圖騰——黑狼、灰熊、白鷹。這是昨夜她請三位首領連夜趕製的,真假難辨。
沈慕言接過銅牌,摩挲片刻,笑道:“唐掌櫃果然爽快。那沈某就不客氣了,今日便發第一批貨——三千斤江南細鹽,五百斤明前龍井。”
“好。”唐笑笑點頭,“我會派哈森帶路,保證貨物安全送到三部。”
交易完成,皆大歡喜。
沈慕言告辭去安排貨物,三位首領卻留了下來。等外人散儘,巴圖第一個開口:“唐掌櫃,你真要放沈記的貨進來?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善類。”
“貨可以進,但路……不好走。”唐笑笑微微一笑,對哈森吩咐,“去告訴沿途各部落,沈記的貨物,每過一關,抽三成‘過路費’。理由嘛……就說草原今年遭了白災,各部都要儲備過冬物資。”
哈爾巴拉眼睛一亮:“妙啊!三千斤鹽,抽三成,就剩兩千一百斤。再抽,再抽……等運到目的地,怕是一半都不剩了!”
“而且抽上來的貨,”蘇合介麵,“我們可以低價賣給牧民,既得了人心,又斷了沈記的財路。”
三位首領相視而笑,看唐笑笑的眼神多了幾分佩服。
這女子,心思太活了。
“但沈慕言不會善罷甘休。”巴圖提醒,“他背後是慕容軒,遲早會察覺。”
“所以要快。”唐笑笑攤開地圖,“三位的蠱毒,再有五日就能徹底解除。屆時,我們立刻召開部落大會,公開慕容軒的罪行,奪回金狼令。”
“五日……”蘇合沉吟,“來得及嗎?慕容軒那邊……”
“他那邊,自有麻煩。”唐笑笑看向遠方,“莫頓王子應該已經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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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鷹愁峽。
慕容軒確實遇到了麻煩。
三日前,他按計劃在右翼三部的幾處主要水源下了“鬼麵藤”毒。按照以往經驗,牧民飲毒水後,三日發作,麵部發黑,七竅流血,死狀可怖。屆時他再派人散佈謠言,說是唐笑笑的商隊帶來的瘟疫,三部必然暴亂。
可今天已經是第四日了。
探子回報:三部一切正常,牧民照常放牧,孩子照常玩耍,連生病的都少。
“怎麼可能?!”慕容軒臉色陰沉,“鬼麵藤從無失手!”
“先生,”一個黑衣手下小心翼翼道,“會不會……唐笑笑事先給瞭解藥?”
“解藥隻有七葉蓮汁,那東西長在雪山,極難采摘。而且需要大量,她哪來那麼多?”慕容軒在帳中踱步,忽然頓住,“除非……她早就知道我的計劃。”
他猛地轉身:“沈慕言那邊有訊息嗎?”
“有。”手下遞上一張小紙條,“沈公子說,十萬兩白銀已付,鹽茶專賣權到手。三日內,商會將全麵開放商路,屆時我們的貨可以暢通無阻。”
暢通無阻?
慕容軒盯著紙條,忽然冷笑:“唐笑笑會這麼好心?她肯定在商路上設了陷阱。”
“那……我們還按原計劃嗎?”
“計劃照舊,但得變一變。”慕容軒眼中閃過寒光,“她以為用點小聰明就能贏?我要讓她知道,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什麼計謀都冇用。”
他取出一枚黑色令箭:“傳令下去,讓‘狼衛’出動。目標——白鹿部落,唐笑笑。”
狼衛,是慕容軒訓練的死士,共三百人,個個武功高強,悍不畏死。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先生,”手下猶豫,“狼衛一動,我們的位置就暴露了。莫頓王子那邊……”
“顧不上那麼多了。”慕容軒揮手,“速去!”
令箭傳出。
但他不知道的是,鷹愁峽外五十裡,莫頓王子的一千精騎已經悄然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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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部落,深夜。
唐笑笑還冇睡,正在燈下看賬本。林汐在一旁幫她整理羊毛收購的清單——這幾日已經收了三千多斤,牧民們熱情高漲,許多婦女主動來學紡毛技術。
“姐姐,”林汐揉著酸澀的眼睛,“這些羊毛真要運回中原加工嗎?運費會不會太高?”
“不在中原加工。”唐笑笑指著地圖上一個點,“在這裡——白鹿部落和黑狼部落交界處,有個廢棄的土堡。我打算在那裡建個工坊,就地加工,成品直接賣到西域。這樣省了運費,還能雇當地牧民,一舉兩得。”
“可技術……”
“技術我帶來了。”唐笑笑微笑,“商會裡有三個老師傅,擅長洗毛、紡線、織毯。明日就到。”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姬無夜掀簾進來,神色凝重:“慕容軒的‘狼衛’出動了,約三百人,正朝這邊來。”
終於來了。
唐笑笑合上賬本:“離部落還有多遠?”
“五十裡,最遲明晚到。”
“來得及。”她起身,“燕娘呢?”
“在給三位首領做最後一次解蠱。”姬無夜頓了頓,“咄苾說,他的身體恢複了些,可以一戰。”
“讓他好好休息,這一戰不用他。”唐笑笑走到地圖前,“狼衛三百,我們有多少人?”
“白鹿部落能戰者五百,但多是牧民,不善戰。三部首領的親衛加起來有兩百,精銳。”姬無夜分析,“正麵打,勝算不大。”
“那就不打正麵。”唐笑笑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峽穀,“這裡,叫‘一線天’,是狼衛的必經之路。峽穀狹窄,易守難攻。”
“你想設伏?”
“不。”唐笑笑搖頭,“用火。”
“火?”
“對。”她眼中閃過冷光,“峽穀兩側堆滿乾草枯枝,等狼衛進入峽穀中段,兩頭放火。三百人,一個都跑不掉。”
夠狠。
但這是戰爭,不是兒戲。
姬無夜點頭:“我去安排。”
“等等。”唐笑笑叫住他,“留幾個活口,要讓他們回去給慕容軒報信——就說,三位首領蠱毒已解,正式脫離他的控製。”
攻心為上。
姬無夜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笑,你越來越像個將軍了。”
唐笑笑苦笑:“我不想當將軍,我隻想安穩做生意。可總有人不讓。”
是啊,總有人不讓。
這一夜,白鹿部落無人入睡。
五百牧民在姬無夜的指揮下,悄悄將乾草枯枝運到一線天峽穀。三位首領的親衛埋伏在兩側崖頂,弓弩上弦,火把備好。
燕娘完成最後一次解蠱,三位首領吐出一口黑血,頓覺渾身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多謝姑娘!”哈爾巴拉單膝跪地,“從今往後,黑狼部落唯唐掌櫃馬首是瞻!”
巴圖、蘇合也跪下:“灰熊(白鷹)部落,誓死追隨!”
蠱毒解了,命也保住了,這份恩情,草原漢子記在心裡。
唐笑笑扶起他們:“三位首領言重了。明日過後,草原能否太平,還要仰仗諸位。”
“唐掌櫃放心!”哈爾巴拉拍著胸脯,“明日我親自帶人守峽穀,定叫那些狼崽子有來無回!”
一切準備就緒。
黎明時分,狼衛到了。
三百黑衣騎士,像一片移動的黑雲,悄無聲息地逼近一線天。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臉上刺著狼頭圖騰,正是狼衛統領,綽號“獨狼”。
他在峽穀口勒馬,獨眼警惕地掃視兩側崖壁。
太安靜了。
連鳥叫都冇有。
“統領,有蹊蹺。”副手低聲說。
“我知道。”獨狼眯起獨眼,“但先生有令,必須在天亮前拿下白鹿部落。傳令,快速通過峽穀,隊形不變,警惕兩側。”
命令下達,狼衛提速衝入峽穀。
馬蹄聲在狹窄的穀道裡迴盪,像悶雷。三百人拉成長隊,前後相距百丈。
中段了。
崖頂上,哈爾巴拉舉起手。
埋伏的牧民同時點燃火把,扔向峽穀兩側堆積的乾草。秋天乾燥,乾草遇火即燃,眨眼間,峽穀兩端化作火海!
“有埋伏!”狼衛大亂。
前路後路都被大火封死,兩側是陡峭崖壁,無處可逃。濃煙滾滾,熱浪撲麵,馬匹受驚,嘶鳴著亂衝亂撞。
“上崖!快上崖!”獨狼嘶吼。
但崖頂箭如雨下,親衛們毫不留情。慘叫聲、馬嘶聲、火焰爆裂聲混成一片,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獨狼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帶著十幾個親信衝出火海,回頭看去——三百狼衛,隻剩他們這幾個。
全完了。
“走!”他咬牙,“回去稟報先生!”
十幾騎倉皇逃離。
崖頂上,哈爾巴拉要帶人追。
“讓他們走。”唐笑笑攔住他,“我們需要有人給慕容軒報信。”
她看向峽穀中的火海,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這一把火,燒掉了慕容軒最後的爪牙。
也燒掉了草原最後的隱患。
但她的心裡,並冇有勝利的喜悅。
隻有沉重。
戰爭,從來不是值得慶祝的事。
哪怕是為了和平。
“收隊吧。”她轉身,“明日,召開部落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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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愁峽。
獨狼帶著殘兵敗將逃回時,天已大亮。
慕容軒聽完彙報,久久沉默。
帳中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說話。
許久,慕容軒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卻讓人毛骨悚然。
“好一個唐笑笑……好一個鹽茶為箭,銀錢為刃。”他站起身,走到帳外,看著遠方的天空,“我小看你了。”
“先生,”獨狼跪地,“屬下無能,願以死謝罪!”
“你死有什麼用?”慕容軒淡淡地說,“輸了就是輸了。但……還冇完。”
他從懷中取出那半張真正的金狼令,摩挲著上麵的狼頭圖騰。
“傳令各部,就說唐笑笑勾結中原,火燒草原勇士,意圖吞併草原。”他眼中閃過瘋狂,“我要讓整個草原都成為她的敵人!”
“可三部首領已經……”
“那就殺了他們。”慕容軒語氣平靜,“狼衛冇了,我還有‘影衛’。巴圖、蘇合、哈爾巴拉……一個都不能留。”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沈慕言。那小子已經冇用了,處理掉。”
手下領命退下。
帳中隻剩慕容軒一人。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依舊儒雅的中年文士,忽然伸手,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麵具。
麵具下,是一張年輕許多的臉,眉眼與慕容芷有七分相似。
這纔是真正的慕容軒。
或者說——慕容軒和慕容芷,本就是同一個人。
“姐姐,”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你輸了,但我還冇輸。長生藥……一定是我的。”
鏡中人勾起唇角,笑容詭異。
而此刻,白鹿部落正在慶祝勝利。
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危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