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鷹愁峽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峽穀兩側懸崖如刀削,中間一道窄縫,隻容一馬通過。暗河在峽穀深處流淌,水聲被風聲掩蓋,隻聽得到嗚咽般的迴響。
姬無夜和燕娘伏在崖頂,身上蓋著枯草,與岩石融為一體。他們已經在這裡趴了三個時辰,等待換崗的間隙。
下方,慕容軒的營地燈火通明。約有兩百人駐紮,清一色的黑衣,紀律嚴明,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營地中央最大的氈帳裡,隱約能看見慕容軒的身影,正與幾人議事。
“子時換崗,”燕娘壓低聲音,“隻有半柱香的空隙。暗河入口在營地西側那塊巨石後麵,有兩人把守。”
姬無夜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囊——裡麵是搗碎的七葉蓮汁,用蜂蠟封了口,入水即化。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營地傳來梆子聲:子時到了。
巡邏隊交接,守衛換崗。就在這片刻鬆懈間,姬無夜如狸貓般滑下懸崖,燕娘緊隨其後。兩人貼著岩壁移動,影子融入黑暗中。
西側巨石旁,兩個守衛正在閒聊。
“……聽說那漢女掌櫃要跟先生打賭,一個月內收服三部。”
“癡人說夢。三位首領的蠱毒隻有先生能解,她拿什麼收買?”
“據說她能解蠱……”
“放屁!先生說了,那是騙術,撐不過七天……”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悶哼,軟倒在地。姬無夜和燕娘從陰影中閃出,將人拖到巨石後。
巨石下果然有個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通過。裡麵漆黑,水汽撲麵,能聽到潺潺水聲。
“就是這裡。”燕娘取出火摺子,“暗河從這裡流進營地,是他們的主要水源。”
兩人鑽入洞中。洞壁濕滑,走了約十丈,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天然溶洞,地下河在此彙聚成潭,水色清澈。潭邊有取水的水桶、木瓢,顯然是日常使用的地方。
姬無夜解開皮囊,將七葉蓮汁倒入潭中。碧綠的汁液在水中暈開,很快消失不見,但仔細看,水麵泛起極細微的七彩光暈——那是七葉蓮特有的效果。
“夠嗎?”燕娘問。
“夠了。”姬無夜估算水量,“這潭水供兩百人飲用,七葉蓮汁的量足夠讓鬼麵藤失效三天。三天後,慕容軒若再想下毒,就得換水源——但方圓五十裡,隻有這一處活水。”
“那他會不會察覺?”
“會。”姬無夜收起皮囊,“但等他察覺時,我們已經走了。”
兩人迅速退出溶洞,將守衛拖回原位,弄成醉酒酣睡的樣子。剛處理完,遠處傳來腳步聲——換崗的守衛來了。
來不及退回崖頂了。
姬無夜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巨石旁的草叢裡。他拉著燕娘滾入草叢,屏住呼吸。
兩個新守衛走來,看見地上“酣睡”的同伴,罵罵咧咧地踢了兩腳:“又偷懶!起來!”
那兩人被踢醒,迷迷糊糊的,真以為自己是睡著了,連聲道歉。
“算你們走運,今夜先生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新守衛哼道,“先生說了,明日有貴客到,都打起精神來!”
貴客?
姬無夜和燕娘對視一眼,心中疑惑。
等守衛重新站定,兩人才悄然後退,沿著來路撤回崖頂。
回到藏身處,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走。”姬無夜果斷道,“趕在天亮前離開。”
兩騎趁著黎明前的黑暗,疾馳回白鹿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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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白鹿部落。
唐笑笑剛起身,就收到哈森急報:“掌櫃的,南邊來了一支商隊,說是從江南來的,帶了好多貨物,指名要見您。”
江南來的?這個節骨眼上?
唐笑笑心中警鈴大作:“帶隊的是誰?”
“是個年輕公子,姓沈,說是沈記商號的少東家。”哈森遞上一張拜帖,“他說,受故人所托,來給掌櫃的送一份‘大禮’。”
拜帖是上好的灑金箋,字跡清秀,落款“沈慕言”。
唐笑笑不認識這個人。但沈記商號她知道——江南三大商號之一,主要做絲綢、茶葉生意,與唐家曾有往來。
“請他去會客帳。”她吩咐,“多派幾個人看著,小心有詐。”
會客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沈慕言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身月白錦袍,玉冠束髮,麵容俊秀,氣質溫文,一看就是江南書香門第出來的公子哥。他見到唐笑笑,起身行禮,笑容得體:
“唐掌櫃,久仰。家父常提起令尊,說唐伯父是商界奇才,可惜英年早逝。”
“沈公子客氣。”唐笑笑還禮,“不知令尊是?”
“家父沈文淵,與令尊是同年進士,也曾同在戶部任職。”沈慕言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家父給唐掌櫃的親筆信。”
信紙泛黃,有些年頭了。內容很簡單,主要是敘舊,但末尾有一句:“犬子慕言北行經商,若途徑涼州,望賢侄女照拂一二。”落款時間,是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她剛穿來不久,唐家還冇敗落的時候。
“沈公子此來,不隻是為了送信吧?”唐笑笑放下信。
沈慕言微笑:“確實還有一事——聽說唐掌櫃與草原三部有鹽茶貿易,沈記想分一杯羹。我們出錢、出貨,唐掌櫃出渠道、出關係,利潤……四六分成,你六我四。”
條件優厚得可疑。
唐笑笑不動聲色:“沈公子訊息真靈通。不過,草原貿易風險大,沈記向來謹慎,為何突然想涉足?”
“因為江南市場飽和了。”沈慕言歎道,“絲綢、茶葉、瓷器,家家都在做,利潤越來越薄。家父說,要尋新出路,草原就是最好的選擇。而唐掌櫃……是草原最合適的合作夥伴。”
他說得合情合理。
但唐笑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沈公子一路辛苦,先休息吧。”她起身,“此事容我考慮幾日。”
“自然。”沈慕言也起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家父還讓我帶了一樣東西給唐掌櫃。”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麵是一枚玉佩,雕著並蒂蓮。
“家父說,這是令尊當年贈他的信物。如今物歸原主,也算……完璧歸趙。”
唐笑笑接過玉佩。入手溫潤,確實是上等羊脂玉。但她從未見過父親有這樣的玉佩。
“多謝。”她收起木盒,“哈森,帶沈公子去休息。”
送走沈慕言,唐笑笑立刻找來林汐:“去查查這個沈慕言。江南沈記,三年前與我們唐家有冇有往來,沈文淵是否真與父親同年。”
“是。”林汐領命而去。
唐笑笑獨自坐在帳中,把玩著那枚並蒂蓮玉佩。雕工精緻,但樣式普通,江南富戶常戴。可父親一個北方將領,怎麼會送江南富商並蒂蓮玉佩?而且……為何要“物歸原主”?
正思索間,姬無夜和燕娘回來了。
兩人風塵仆仆,但神情輕鬆。聽完他們的彙報,唐笑笑稍感安心,但隨即又提起另一件事:“慕容軒說的‘貴客’,會不會就是這個沈慕言?”
“有可能。”姬無夜沉吟,“沈記若與慕容軒勾結,借經商之名來探虛實,甚至……下毒。”
“但他帶來的貨物我們都檢查過了,”燕娘說,“茶葉、絲綢、瓷器,都是普通貨物,冇有異常。”
“也許異常不在貨物,而在人。”唐笑笑盯著那枚玉佩,“沈慕言來得太巧,條件給得太好,反而可疑。”
她想了想:“這樣,明日我設宴款待沈慕言,請巴圖、蘇合兩位首領作陪。席間,我們試探他。”
“怎麼試探?”
唐笑笑眼中閃過精光:“用他最想要的東西試探——鹽茶專賣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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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宴席設在最大的氈帳裡。
烤全羊、馬奶酒、各色奶食擺滿長案。巴圖、蘇合已解蠱兩日,氣色明顯好轉,對唐笑笑的態度也恭敬了許多。哈爾巴拉作陪,三位首領齊聚,給足了沈慕言麵子。
沈慕言依舊溫文爾雅,談吐得體,從江南風物聊到草原風光,從經商之道聊到詩詞歌賦,博學得令人側目。
酒過三巡,唐笑笑切入正題:“沈公子,昨日你說的合作,我考慮過了。鹽茶專賣權可以分給沈記,但我有個條件。”
“請講。”
“沈記需先墊付十萬兩白銀,作為保證金。”唐笑笑慢條斯理道,“畢竟草原貿易風險大,萬一出了岔子,我也好給三部首領一個交代。”
十萬兩,不是小數目。
沈慕言笑容不變:“應該的。不知這保證金,何時交付?”
“三日內。”唐笑笑盯著他,“若三日內銀兩到位,我們立刻簽契約。沈記的貨物,可以通過商會渠道,免稅進入草原。”
“好!”沈慕言舉杯,“為我們的合作,乾杯!”
眾人舉杯共飲。
宴席散後,沈慕言微醺地回到住處。關上門,他臉上的醉意立刻消失,眼神清明如常。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一隻黃豆大小的甲蟲。甲蟲通體漆黑,翅膀上有點點金斑。
“去吧,”他對著甲蟲低語,“去找先生。”
甲蟲振翅飛出窗戶,消失在夜色中。
而氈帳外,燕娘從暗處走出,手中捏著一隻同樣的甲蟲——隻是這隻已經死了。
“果然。”她冷笑,“這是苗疆的‘傳信蠱’,百裡之內可尋主報信。沈慕言……確實是慕容軒的人。”
唐笑笑接過死蠱:“能反向追蹤嗎?”
“能。”燕娘點頭,“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打草驚蛇。”
“那就將計就計。”唐笑笑有了主意,“他不是要送信嗎?我們讓他送——送一份假訊息。”
她回帳寫了封信,內容大意是:三日內十萬兩白銀到位,鹽茶專賣權到手,屆時可控製草原經濟命脈,請先生按計劃行事。
燕娘將信捲成小條,塞進死蠱腹中,用秘術讓其“複活”——雖然隻能飛一小段,但足夠飛到慕容軒那裡了。
“這樣夠嗎?”燕娘問。
“不夠。”唐笑笑又寫了一張紙條,交給姬無夜,“你連夜去王庭,交給莫頓王子。請他……如此這般。”
姬無夜看完紙條,眼中閃過讚賞:“好計。”
他當夜出發。
三日後,沈慕言的十萬兩白銀果然運到了——是十箱雪花銀,每箱一萬兩,沉甸甸的,晃花人眼。
唐笑笑當著三位首領的麵,與沈慕言簽了契約。沈慕言笑容滿麵,卻不知,他送出的十萬兩,即將成為射嚮慕容軒的利箭。
而此刻,鷹愁峽。
慕容軒看著傳信蠱帶來的“好訊息”,唇角勾起冷笑。
“唐笑笑啊唐笑笑,你以為拿到錢就贏了嗎?”他對著地圖,手指劃過白鹿部落的位置,“等鬼麵藤發作,三部暴亂,你這十萬兩……就是買你命的錢!”
但他不知道,暗河的水,早已不是原來的水。
更不知道,一張大網,正悄悄收緊。
鹽與茶,本是尋常貨物。
但在有些人手裡,卻能成為最鋒利的箭。
而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