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熏著檀香,煙氣嫋嫋,卻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藥味。
唐笑笑站在廳中,看著上首的太子妃慕容氏——或者說,慕容芷。這位太子妃約莫三十許人,穿著杏黃宮裝,頭戴九鳳銜珠冠,麵容端莊溫婉,任誰看了都會讚一聲“母儀之風”。
可她腕上那隻羊脂玉鐲,鐲麵刻著三隻燕子,首尾相銜,圍成圓滿的圈。
和香囊上的一模一樣。
和燕娘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唐掌櫃遠來辛苦。”太子妃微笑開口,聲音柔緩,“聽聞你在涼州經營商會,頗有建樹。太子殿下也常提起,說唐掌櫃是女中豪傑。”
她說話時,手指輕輕撫過腕上的玉鐲,燕子圖案在光下流轉。
唐笑笑斂衽行禮:“娘娘謬讚。民女不過是做些小本生意,哪敢稱豪傑。”
“坐吧。”太子妃抬手示意,“看茶。”
宮女奉上茶盞,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唐笑笑端起茶,卻不喝,隻垂眸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
她在等。
等對方先開口。
果然,太子妃呷了口茶,緩緩道:“唐掌櫃此來京城,所謂何事?”
“一是向太子殿下彙報邊貿進展,二是……”唐笑笑抬起眼,“尋一位故人。”
“哦?什麼故人?”
“一位姓燕的姑娘。”唐笑笑直視太子妃的眼睛,“她曾救我於危難,如今下落不明,民女甚是掛念。”
廳中靜了一瞬。
太子妃的笑容淡了些:“姓燕的姑娘……京城這麼大,姓燕的可不少。唐掌櫃可還有其他線索?”
“有。”唐笑笑放下茶盞,“她眼角有顆淚痣,善使雙短刃,還會繡一種特彆的燕子圖案——和娘娘腕上玉鐲的圖案,頗為相似。”
這話已是挑明。
太子妃撫著玉鐲的手停了。
她看著唐笑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與剛纔不同——褪去了溫婉,露出內裡的銳利與冷意。
“唐姑娘果然聰明。”她改了稱呼,“難怪能一路從涼州走到這裡,還能讓蘇清婉、燕娘、甚至我那個不爭氣的侄女,都栽在你手裡。”
侄女?
唐笑笑心中一動:“蘇清婉是娘孃的……”
“遠房侄女,不算嫡係。”太子妃——現在該叫慕容芷了——淡淡道,“她母親是我堂妹,嫁到江南蘇家。那孩子心比天高,可惜命薄。”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個不相乾的人。
“那燕娘呢?”唐笑笑問。
“燕娘啊……”慕容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是我從小養大的。十二歲那年,我把她從江南帶出來,教她武功,教她密文,教她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燕使’。她本該是我最得力的臂膀。”
她頓了頓:“可惜,她動了不該動的心。”
“對誰動心?”
慕容芷冇有回答,隻是深深看了唐笑笑一眼。
這一眼,讓唐笑笑心頭一跳。
難道燕娘對她……
“不說這些了。”慕容芷起身,走到窗邊,“唐姑娘既然來了,不妨說說——你手裡的那半張丹方,打算怎麼處置?”
她知道了。
知道姬無夜去了玲瓏閣,知道丹方被毀。
唐笑笑麵上不動聲色:“民女聽不懂娘娘在說什麼。”
“不必裝糊塗。”慕容芷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玲瓏閣的火,是我讓人放的。那半張假丹方,燒了也就燒了。但我很好奇,唐姑娘為何要毀掉真的長生藥?”
真的長生藥?
唐笑笑心頭一震,麵上卻笑:“世上哪有什麼長生藥,不過都是騙人的把戲。”
“是麼?”慕容芷走近,俯身看她,“那你可知,你為何能‘死而複生’,從唐笑笑變成現在的唐笑笑?”
這話如驚雷劈下。
唐笑笑猛地抬頭:“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慕容芷直起身,緩步踱回主位,“三年前,唐家庶女唐笑笑落水身亡,太醫確認無誤。但三日後,你‘活’了過來,性情大變,才智突顯——這不是借屍還魂,是什麼?”
她坐下,手指輕敲桌麵:“而我查閱古籍得知,要開啟前朝秘藏,需三把鑰匙。其中‘命鑰’,必須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且經曆‘魂移’之人。唐姑娘,你說巧不巧?你落水那日,正是百年一遇的至陰之時。”
原來如此。
原來她的穿越,不是偶然。
是被人算計好的。
“是你……”唐笑笑聲音發顫,“是你設計讓我落水?”
“不是我。”慕容芷搖頭,“是天意。我不過是在天意出現時,順勢而為。燕娘救你,是我安排的;你在涼州崛起,是我默許的;甚至你與姬無夜相識,也有我推波助瀾。”
她看著唐笑笑蒼白的臉,微微一笑:“唐姑娘,你這一路走來,都在我的棋盤上。”
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全身。
唐笑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一舉一動都被人在暗處操控。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要選我?”
“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慕容芷坦然道,“命格至陰,魂魄強韌,又有經商之才——這樣的人,既能承載秘藏開啟時的衝擊,又能在開啟後為我管理長生藥帶來的財富與權勢。”
她眼中閃過狂熱:“長生藥不隻是長生,更是力量。服之可通天地,掌陰陽,成就不朽偉業。而我要的,不僅是長生,更是複興慕容氏,重掌這萬裡江山!”
瘋子。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唐笑笑握緊拳頭:“另外兩把鑰匙呢?燕娘是血鑰,還有骨鑰——咄苾的孿生兄弟,你在哪兒找到的?”
慕容芷笑了:“你果然查到了很多。不錯,骨鑰我也找到了。他就在……”
話音未落,花廳外突然傳來打鬥聲!
“娘娘!有人硬闖!”侍衛急報。
慕容芷臉色一沉:“誰?”
“是……是北戎三王子咄苾,還有商會那個姬無夜!”
他們來了。
唐笑笑心中稍安,但隨即又提起——這裡是太子府,慕容芷的地盤,他們闖進來,豈不是自投羅網?
慕容芷卻笑了:“來得正好。三把鑰匙,今日便齊了。”
她拍了拍手。
花廳四麵的門突然關閉,牆壁翻轉,露出後麵鐵鑄的柵欄——整個花廳,瞬間變成一座鐵籠!
“唐姑娘,”慕容芷走到鐵籠邊緣,隔著柵欄看她,“你以為我會毫無準備嗎?太子府上下,早就是我的人。今日,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外麵打鬥聲越來越近。
姬無夜和咄苾帶著人殺了進來,見到鐵籠中的唐笑笑,俱是一驚。
“笑笑!”姬無夜揮刀砍向柵欄,火星四濺,柵欄卻紋絲不動。
“彆白費力氣了。”慕容芷站在安全處,淡淡道,“這是玄鐵所鑄,刀劍難傷。而且……”
她又一拍手。
天花板上突然落下無數細絲,如蛛網般罩向姬無夜和咄苾等人。細絲沾身即纏,越掙紮纏得越緊。
“是天蠶絲!”咄苾臉色大變,“砍不斷!”
轉眼間,闖入的十幾人全被天蠶絲纏住,動彈不得。
慕容芷這才緩步走出鐵籠,來到眾人麵前。
“三王子,”她看著咄苾,“我給你的蠱,滋味如何?”
咄苾怒目而視:“妖婦!你對我下同命蠱,就不怕我死你也死嗎?”
“我怕什麼?”慕容芷輕笑,“你死了,我不過損失一把刀。但你若活著,就得乖乖聽我的話——比如現在,幫我勸勸唐姑娘,讓她心甘情願做我的命鑰。”
“你做夢!”
“是麼?”慕容芷走到唐笑笑的鐵籠前,“唐姑娘,你看好了。”
她抬手,做了個手勢。
廳外,兩個侍衛押著一個人進來——是林汐。
她被反綁著雙手,嘴裡塞著布,見到唐笑笑,拚命搖頭,眼淚直流。
“林汐!”唐笑笑撲到柵欄前。
“彆急,還有。”慕容芷又抬手。
又一個人被押進來——是燕娘。
她顯然受過刑,白衣染血,臉色慘白如紙。見到慕容芷,她垂下頭,不敢直視。
“燕娘,”慕容芷的聲音溫柔得可怕,“告訴唐姑娘,背叛我的下場是什麼。”
燕娘渾身一顫,緩緩抬頭,看向唐笑笑。
她的眼中滿是愧疚與絕望。
“姑娘……”她聲音嘶啞,“對不住……我……”
話未說完,她突然悶哼一聲,口中溢位黑血。
蠱毒發作了。
“燕娘!”唐笑笑驚呼。
慕容芷卻隻是冷冷看著:“蠱蟲噬心,滋味如何?若你肯回頭,我現在就給你解藥。”
燕娘搖頭,艱難地說:“夫人……收手吧……長生藥……是禍不是福……”
“冥頑不靈。”慕容芷抬手,“那就去死吧。”
“住手!”
一聲暴喝。
不是唐笑笑,不是姬無夜,是咄苾。
他瞪著慕容芷,眼中充血:“你要殺,殺我!放了她!”
慕容芷挑眉:“哦?三王子這是……動了真情?”
咄苾咬牙:“是又如何?你這妖婦,把所有人都當棋子,當工具。但燕娘她……她至少還有人心!”
這話讓燕娘渾身一震。
她看向咄苾,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慕容芷卻笑了:“有意思。既然三王子求情,那我就……”
她忽然抬手,一枚銀針射向燕娘心口!
“不——!”咄苾嘶吼。
但銀針在即將刺入燕娘心口的瞬間,被另一枚飛鏢打偏。
飛鏢來自廳外。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師妹,收手吧。”
所有人轉頭。
廳門口,站著一個灰袍老道。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手持拂塵,仙風道骨。
慕容芷臉色驟變:“師兄……你怎麼……”
“我怎麼還活著?”老道緩步走進來,“二十年前,你為奪師門秘典,對我下毒,將我推下懸崖。可惜,我命不該絕。”
他看嚮慕容芷,眼中滿是痛惜:“芷兒,你天資聰穎,本可繼承師門,濟世救人。為何要執迷於那虛無縹緲的長生?”
“虛無縹緲?”慕容芷冷笑,“師兄,你忘了師父臨終前說的話嗎?‘前朝秘藏,確有長生’。是你迂腐,不肯去尋!”
“師父也說了,‘長生逆天,必遭天譴’。”老道歎息,“你看看你,為了這執念,害了多少人?蘇清婉、燕娘、還有這些無辜之人……芷兒,回頭是岸。”
慕容芷搖頭:“回不了頭了。師兄,既然你來了,那就一起吧——做我開啟秘藏的祭品!”
她突然拔下髮簪,往地上一擲!
簪子碎裂,爆出一團紫色煙霧。
煙霧迅速瀰漫,所過之處,天蠶絲紛紛斷裂——但斷裂的同時,釋放出更細的毒絲,纏向所有人!
“閉氣!”老道急喝,拂塵揮舞,掃開毒絲。
但已經晚了。
唐笑笑吸入一絲毒煙,頓覺頭暈目眩。鐵籠的柵欄在她眼中開始扭曲、旋轉。
恍惚中,她看見姬無夜掙脫天蠶絲,衝向鐵籠;看見咄苾撲向燕娘,將她護在身下;看見老道與慕容芷交手,拂塵與銀針交錯……
最後,她看見慕容芷轉頭看向她,唇邊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唐姑娘,秘藏見。”
眼前一黑,唐笑笑失去了意識。
在徹底昏迷前,她彷彿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命鑰已齊,血鑰將獻,骨鑰待歸……秘藏……開……”
那聲音古老、蒼涼,像從地底深處發出。
而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熱。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