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城門剛開,兩隊車馬先後入城。
京城比涼州繁華十倍。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人流如織。叫賣聲、車馬聲、說笑聲混成一片,空氣中飄著早點攤的香氣、脂粉鋪的甜香、還有藥鋪傳來的苦香。
唐笑笑的車隊與咄苾的人馬在城門內分道揚鑣。按照昨夜商議,咄苾帶人去城南尋他那“孿生兄弟”的線索,唐笑笑一行則前往城東的太子府。
臨彆前,咄苾深深看了唐笑笑一眼:“唐掌櫃,彆忘了我們的約定。”
“殿下也是。”唐笑笑頷首,“各自珍重。”
車隊分開,彙入京城的人潮。
姬無夜冇有隨車隊去太子府。他在第一個路口悄然離隊,換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戴上鬥笠,朝城西的玲瓏閣走去。
玲瓏閣在城西古玩街上,門麵不大,黑漆金字招牌,看著有些年頭。門口掛著副對聯:“玲瓏藏天地,一閣納古今”,口氣不小。
姬無夜在對麪茶樓二樓坐了半個時辰,觀察進出之人。辰時到巳時,進出玲瓏閣的有七人:三個衣著華貴的老者,像是收藏家;兩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箇中年婦人,抱著個錦盒;還有一個……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那人身上。
是個跛腳老漢,穿著打補丁的舊襖,手裡拎著個破布袋。這樣的人,按理說不會進玲瓏閣這種地方。但他不僅進了,還在裡麵待了一刻鐘纔出來。
出來時,老漢手裡的布袋不見了,腰間卻鼓囊囊的——像是揣了銀子。
姬無夜放下茶錢,下樓跟了上去。
老漢走得不快,一瘸一拐地穿過兩條街,鑽進一條僻靜小巷。姬無夜跟到巷口,隻見老漢在一扇黑漆小門前停下,四下張望後,抬手敲門。
三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老漢閃身進去。
姬無夜冇有貿然跟進。他繞到巷子另一頭,翻身上了牆頭。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正屋亮著燈。他悄無聲息地靠近,伏在屋簷上,掀開一片瓦。
屋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剛纔那老漢,此刻腰也不彎了,腿也不瘸了,正襟危坐。另一個是中年文士,留著三縷長鬚,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東西放好了?”文士問。
“放好了。”老漢——或者說,偽裝成老漢的人——聲音沉穩,“按夫人的吩咐,甲子櫃十七號暗格裡,放了那半張丹方。但……”
“但什麼?”
“但真有人能打開暗格嗎?”偽裝者疑惑,“那暗格的機關,需要三把鑰匙同時轉動。我們隻有一把血鑰仿品,另外兩把……”
文士笑了:“夫人要的,就是他們打不開。”
“什麼意思?”
“那暗格是個陷阱。”文士慢條斯理道,“一旦有人試圖用仿品鑰匙開鎖,機關就會啟動——毒煙、弩箭、還有自毀裝置,會把丹方和開鎖之人一起毀掉。”
夠毒。
姬無夜心中凜然。若非燕娘提醒,他此刻恐怕已經著了道。
“那真的丹方在哪兒?”偽裝者問。
文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鐵盒:“在這兒。等那些人死在玲瓏閣,夫人就會親自來取。到時候,三把鑰匙齊集,秘藏開啟……”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長生藥,就是夫人的了。”
兩人又說了些細節,姬無夜聽了個七七八八。大約一炷香後,偽裝者告辭離開。文士獨自在屋裡坐了會兒,也熄燈出門。
姬無夜從屋簷上下來,潛進屋裡。
屋子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像個臨時落腳點。他仔細搜查,在榻下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麵除了些金銀,還有幾封信。
信是密文寫的,但姬無夜認得這種密文——和燕子密文同出一源,隻是更複雜些。他匆匆掃過,記下關鍵資訊:
第一,夫人的真實身份,確實是清風觀玄塵道長。但玄塵隻是個化名,她本名慕容芷,前朝皇室旁支。
第二,三把鑰匙的真相:命鑰(唐笑笑)需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子,且須有“魂移”之象——也就是穿越者;血鑰(燕娘)需是慕容氏血脈,且自幼以秘藥養蠱,血中帶毒;骨鑰(咄苾的孿生兄弟)需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男子,且與咄苾同卵雙生。
第三,秘藏入口確實在京城地下,具體位置是——前朝太廟遺址。
姬無夜將信摺好放回原處,退出屋子。
前朝太廟遺址,就在現在的大相國寺後山。那裡是皇家禁地,常年有禁軍把守,難怪夫人需要藉助外力。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時。
該去玲瓏閣了。
---
玲瓏閣內。
掌櫃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見姬無夜進來,笑眯眯迎上:“客官想看點什麼?咱們這兒有上好的古玉、字畫、瓷器……”
“我取件東西。”姬無夜掏出那枚燕子玉佩,“甲子櫃,十七號。”
掌櫃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客官稍等,請隨我來。”
他引著姬無夜穿過前堂,來到後院。後院有排鐵皮櫃子,每個櫃門上都標著天乾地支的編號。甲子櫃在第二排最裡麵。
掌櫃的取出一串鑰匙,打開甲子櫃的門。裡麵是大小不一的抽屜,十七號抽屜在最下層。
“客官請自便。”掌櫃的退到一旁,“開抽屜需要專用鑰匙。”
姬無夜拿出玉佩。玉佩底部有個凸起的燕尾,正好可以插進抽屜鎖孔。他假裝要插,餘光瞥見掌櫃的手指微微顫動——那是緊張的表現。
果然有詐。
他忽然收手,轉頭問:“掌櫃的,這抽屜多久冇開過了?”
“啊?”掌櫃的一愣,“這……有幾年了吧。客官為何這麼問?”
“我看鎖孔有磨損,像是最近有人開過。”姬無夜盯著他,“而且,這院裡……太安靜了。”
確實安靜。
前堂還有客人說話聲,後院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這種安靜,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掌櫃的額頭滲出冷汗:“客、客官說笑了,後院本就是庫房,安靜是應該的……”
話音未落,姬無夜突然出手,一掌切在他頸側。掌櫃的哼都冇哼一聲,軟倒在地。
幾乎同時,四周屋頂上冒出七八個黑衣人,弩箭齊發!
姬無夜抓起掌櫃的身體當盾牌,翻滾到櫃子後。弩箭釘在掌櫃的身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殺!”黑衣人首領下令。
眾人跳下屋頂,刀光如雪,直撲櫃後。
姬無夜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運勁撒出。銅錢如雨點般射向黑衣人,逼得他們攻勢一滯。他趁機躍起,一腳踢翻最近的黑衣人,奪過其手中刀。
刀在手,氣勢陡變。
姬無夜的武功是在屍山血海裡練出來的,招招致命,毫無花哨。轉眼間,三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但對方人多,而且悍不畏死。剩下的五人結成陣勢,將他圍在中間。
“姬無夜,”首領冷笑,“夫人說了,你若肯歸順,可留你一命。”
“歸順?”姬無夜刀尖滴血,“她也配?”
“那就死吧!”
五人齊上。
姬無夜揮刀迎戰,刀光如匹練,在院中縱橫。但他畢竟孤身一人,漸漸落了下風。肩頭、肋下各中一刀,鮮血染紅了青衫。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緊接著,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黑衣人首領後心!
首領瞪大眼睛,撲倒在地。
其餘黑衣人一驚,回頭看去——
咄苾帶著五名親衛,騎馬衝進院子。北戎人擅騎射,人在馬上,箭已離弦,又是兩人中箭倒地。
剩下兩人見勢不妙,轉身要逃。咄苾拍馬追上,彎刀一揮,一顆人頭飛起。最後一人被親衛生擒,按倒在地。
“姬先生,”咄苾下馬,看著滿身是血的姬無夜,“看來本王來得正是時候。”
姬無夜拄著刀,喘息道:“殿下怎麼在這兒?”
“跟蹤你們的人來的。”咄苾踢了踢地上的屍體,“這些人是夫人的‘燕衛’,專司暗殺。本王的人發現他們往這邊聚集,就跟過來了。”
他走到甲子櫃前,看著十七號抽屜:“丹方在裡麵?”
“在,但是陷阱。”姬無夜簡單說了偷聽到的陰謀。
咄苾聽完,臉色陰沉:“好個慕容芷,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唐掌櫃呢?去太子府了?”
“是。”
“糟了。”咄苾咬牙,“太子府……也不安全。”
“什麼意思?”
“本王的探子今早傳來訊息,”咄苾壓低聲音,“太子三日前染了怪病,昏迷不醒。太醫束手無策,如今太子府是太子妃主事。而太子妃的孃家……姓慕容。”
又一個慕容。
姬無夜臉色變了:“你是說,太子妃也是夫人的人?”
“不確定,但很有可能。”咄苾看向太子府方向,“如果真是這樣,唐掌櫃現在就是自投羅網。”
必須立刻趕過去。
姬無夜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就要上馬。
“等等。”咄苾叫住他,“抽屜裡的丹方,不管真假,不能留。”
他拔出彎刀,一刀劈開十七號抽屜。木屑紛飛中,露出一個鐵盒。盒蓋上果然有機簧,連著毒煙筒和弩箭。
咄苾用刀尖小心翼翼挑開盒蓋——裡麵是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半張丹方。
他取出羊皮紙,看也不看,掏出火摺子點燃。
火焰吞噬了數百年的秘密,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長生藥……”咄苾冷笑,“這種東西,不該存在於世。”
姬無夜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北戎王子,或許冇那麼簡單。
“走。”咄苾翻身上馬,“去太子府。希望……還來得及。”
兩騎衝出玲瓏閣,朝城東疾馳。
身後,玲瓏閣後院火光漸起——咄苾的親衛放了把火,將這裡的一切痕跡燒得乾乾淨淨。
濃煙升上天空,像一道不祥的標記。
而此刻,太子府內。
唐笑笑站在花廳裡,看著上首那位雍容華貴的太子妃,心中警鈴大作。
太子妃慕容氏,年約三十,容貌端莊,眉目含笑。可她手腕上戴的那隻玉鐲——鐲子上雕著的,正是三隻燕子,圍成一個圈。
和香囊上的圖案,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