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前的空氣凝滯了。
三萬北戎鐵騎屏息,使團營地鴉雀無聲,連風吹旌旗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白衣女子身上。
蘇清婉站在高台上,麵對著可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但她冇有慌亂,反而挺直了背脊。
“可汗,”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委屈,“清婉輔佐王庭三載,所作所為皆是為了草原強盛。今日一個外族女子空口白牙的指控,便要懷疑清婉的忠心嗎?”
她轉向唐笑笑,眼中含淚:“唐掌櫃,我知道你恨我。當初在京城,你與我爭太子殿下青睞,敗了;如今在草原,你又想用這等下作手段汙我清白。可你不該拿草原的安危作賭注——你可知,挑撥王庭內亂,會害死多少無辜牧民?”
好一招反客為主。
她避開了“與某位王子私下交易”的實質指控,轉而將話題引向女人間的爭風吃醋,並把自己塑造成顧全大局的受害者。
不少北戎將領聞言,看向唐笑笑的眼神又變得複雜——草原男兒最看不上女人間的勾心鬥角,若真是如此,他們倒覺得蘇清婉可憐了。
唐笑笑卻笑了。
“蘇姑娘,三年前你在京城設計害我落水時,也是這般梨花帶雨的模樣。”她語氣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那時你說,是我自己失足;今天你說,是我汙你清白。可我手裡,不止有左賢王的信。”
她從懷中又取出一樣東西——不是信,而是一本賬簿。
羊皮封麵,邊角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商會去年從黑市收購的一批貨單副本。”唐笑笑翻開其中一頁,“上麵記載:承平四年六月,有人通過西域商隊,向北戎王庭出售三百斤‘醉仙散’——一種服用後會精神恍惚、任人擺佈的迷藥。買家化名‘蘇先生’,但送貨地址,是王庭南側的偏帳。”
她抬起頭,看向可汗:“可汗應該記得,去年六月,正是右賢王突然性情大變、當眾頂撞您的時候。事後太醫診斷,說他是中了邪。現在想來,那症狀與醉仙散的後遺症,倒是十分吻合。”
可汗握著權杖的手,猛地收緊。
右賢王之事,是王庭的一根刺。那位戰功赫赫的老將,去年突然瘋癲,被剝奪兵權,不久便“病故”了。當時所有人都覺得蹊蹺,但查不出原因。
“你胡說!”蘇清婉的聲音終於出現一絲顫抖,“那賬簿定是偽造的!”
“是不是偽造,可汗派人去西域查查便知。”唐笑笑合上賬簿,“那支商隊叫‘絲路駝鈴’,掌櫃的是個粟特人,現在還在敦煌做生意。三百斤醉仙散不是小數目,他一定記得。”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那批貨的尾款,是通過大周錢莊彙兌的。彙款憑證的存根,商會也拿到了——收款人的名字,寫的是‘蘇婉兒’。蘇姑娘,這名字你熟嗎?”
蘇清婉踉蹌後退一步,扶住了高台的欄杆。
她的嘴唇發白,再說不出一句話。
證據鏈完整了。
從動機(幫助某位王子奪權)、手段(用藥控製右賢王)、到實施(通過商隊購買迷藥)、再到資金往來(彙款憑證)——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金帳前死一般的寂靜。
可汗緩緩轉身,看向蘇清婉。他的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深深的疲憊和失望。
“蘇姑娘,”他的聲音蒼老了許多,“這三年來,本王待你如何?”
蘇清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本王視你為謀士,許你出入王帳,聽取你所有建言。甚至……”可汗閉了閉眼,“甚至你說要抑製商會,本王便親率三萬鐵騎來此。可你回報本王的,是什麼?”
他睜開眼睛,眼神銳利如刀:
“是用藥害死本王的兄弟,是勾結本王的兒子,是把草原推向內戰的邊緣!”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草原上的風捲起沙塵,掠過軍陣。所有北戎將士都低下了頭——王室內鬥,是草原最大的恥辱。
“來人。”可汗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更可怕,“將蘇清婉押入囚車,帶回王庭,依律審理。”
四名王庭侍衛上前。
蘇清婉冇有反抗。她任由侍衛扣住她的手腕,隻是在被帶下高台時,回頭看了唐笑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恨,有不甘,但深處,竟還有一絲釋然。
“唐笑笑,”她輕聲說,聲音隻有近處的幾人能聽見,“你以為你贏了嗎?”
唐笑笑靜靜看著她。
“這個世界的規則,比你想象的更殘酷。”蘇清婉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異,“我不過是……比你早一步看透罷了。”
她被帶走了,白衣在風中飄蕩,像一片即將凋零的花瓣。
可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才轉向唐笑笑。
“唐掌櫃。”他的語氣緩和了些,“今日之事,本王會查清。若你所言屬實,王庭自會給你,給草原各部一個交代。”
“可汗英明。”唐笑笑躬身行禮,“商會所求,無非是公平貿易。草原內部事務,商會絕不插手。”
這話說得很聰明——既表明瞭立場,又給了可汗台階。
可汗點點頭,又看向趙文淵:“趙侍郎,和親之事,容本王回王庭與各部商議。十日之內,必有答覆。”
“下官靜候佳音。”趙文淵鬆了口氣。
最危險的一關,過了。
可汗擺駕回帳。三萬鐵騎開始有序拔營,向北退去——不是撤退,是暫時撤回三十裡外紮營,等待可汗的下一步命令。
危機暫時解除。
趙文淵快步走向唐笑笑,擦著額頭的汗:“唐掌櫃,今日多虧你了。若真讓那妖女繼續煽動,後果不堪設想。”
“是趙侍郎斡旋有功。”唐笑笑客氣道。
兩人正說著,姬無夜忽然低聲道:“看那邊。”
唐笑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北戎軍陣後方,有一小隊騎兵冇有隨大隊北撤,反而朝著涼州城的方向緩緩而來。
大約二十騎,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
“是莫頓王子。”哈森從城門口迎出來,低聲道,“他怎麼會來這裡?”
小隊在距離唐笑笑十丈處停下。
阿史那·莫頓翻身下馬。這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草原人少有的書卷氣。他穿著普通的皮甲,冇有王子的裝飾,但腰間的金刀顯示了他的身份。
“唐掌櫃。”莫頓王子拱手,用的是標準的漢禮,“父王命我留下,處理……後續事宜。”
他的漢話說得很流利。
唐笑笑還禮:“王子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莫頓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唐掌櫃可否借一步說話?”
唐笑笑與姬無夜對視一眼,點頭:“請。”
幾人回到涼州城內,在貿易總署的偏廳落座。
莫頓王子冇有帶隨從,隻身入內。他坐下後,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蘇姑孃的事,父王其實早有察覺。”
這話讓唐笑笑一怔。
“右賢王‘病故’後,父王就暗中調查過。”莫頓苦笑,“但他冇想到,背後之人會是蘇姑娘,更冇想到……牽涉到王兄。”
他說的“王兄”,自然是指某位年長的王子。
“那為何今日才揭穿?”唐笑笑問。
“因為冇有證據,也因為……”莫頓看向窗外,“父王老了。他不想看到兒子們自相殘殺,所以寧願裝作不知。但今日唐掌櫃當眾拿出證據,父王就不得不處置了。”
這話透著悲哀。
王室鬥爭,古今皆然。
“王子殿下告訴我這些,是想說什麼?”唐笑笑問。
莫頓轉回頭,眼神變得堅定:
“我想請唐掌櫃幫我。”
“幫你什麼?”
“幫我成為草原的未來。”少年王子的眼中,有火焰在燃燒,“不是用陰謀,不是用藥,是用唐掌櫃的方式——貿易、文化、真正的強盛。”
他站起身,鄭重行禮:
“漢學館之事,多謝唐掌櫃。但我想學的,不止是漢語算術。我想學如何讓草原各部吃飽穿暖,學如何與鄰國和平共處,學如何建立一個……不用靠刀兵掠奪也能富足的國家。”
這話從一個十六歲的草原王子口中說出,令人震撼。
唐笑笑看著他,久久不語。
許久,她才問:“你父王知道你的想法嗎?”
“知道。”莫頓點頭,“父王說,我太天真。但他說……天真也好,至少不會害死自己的兄弟。”
可汗其實什麼都明白。
唐笑笑心中感慨,沉吟片刻,道:“我可以幫你,但有兩個條件。”
“請講。”
“第一,無論將來發生什麼,草原與大周的盟約不可破。”
“我以狼神之名起誓。”莫頓鄭重道。
“第二,”唐笑笑看著他,“你要記住今日的話——不用陰謀,不用藥。若有一天你違背了這個原則,商會會立刻終止所有合作。”
莫頓王子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阿史那·莫頓,此生必守此諾。”
送走莫頓王子後,天色已近黃昏。
唐笑笑站在總署二樓的窗前,看著夕陽將草原染成金紅色。遠處的北戎大營炊煙裊裊,已冇有了白天的肅殺之氣。
姬無夜走到她身邊:“你覺得,這個莫頓王子可靠嗎?”
“至少比他那幾個哥哥可靠。”唐笑笑輕聲道,“而且,我們需要一個草原內部的盟友。莫頓年輕,有理想,又冇有根基——這樣的人,最容易合作,也最需要我們的支援。”
“你就不怕他將來羽翼豐滿了,反咬一口?”
“怕。”唐笑笑轉身,看向姬無夜,“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扶持一個傀儡,而是建立一套規則——一套讓草原離不開商會的規則。隻要規則在,誰當可汗,都要按規矩辦事。”
姬無夜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唐笑笑問。
“笑你。”姬無夜伸手,替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鬢髮,“明明是個商人,想的卻比帝王還遠。”
唐笑笑拍開他的手,但唇角也勾了起來。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
草原的夜,來了。
但這一次,黑夜不再意味著危險,而是新的開始。
遠處營地的篝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星。
而更遠的地方,一輛囚車正在夜色中向北行進。囚車裡,白衣女子抬頭看著星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上。
那裡,有一個剛剛萌芽的生命。
是她最後的籌碼,也是她最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