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穀土城,箭矢將儘。
姬無夜站在殘破的城垛後,看著城外如潮水般湧來的北戎騎兵,麵色沉靜如水。一夜血戰,守軍傷亡過半,能站著的不足三十人,箭筒裡平均每人隻剩三支箭。
秦朗左臂中箭,草草包紮後仍在指揮:“把傷員挪到城牆下!石塊!還有冇有石塊?!”
“冇了!秦校尉,連牆磚都扒下來扔了!”
土城內能用的東西都已耗儘。車輛拆了當滾木,帳篷撕了裹傷口,連飲水的皮囊都被割開做成簡陋的投石索。可城外至少還有八百騎兵,而援軍——仍無蹤影。
“姬公子。”一個暗夜成員低聲稟報,“東南角城牆裂了,最多再挨一次撞車。”
姬無夜看向東南方向。那裡是土城最薄弱處,一夜鏖戰,城牆已搖搖欲墜。而北戎人顯然發現了這點,正調集兵力準備最後一擊。
“放他們進來。”姬無夜忽然道。
“什麼?”
“城門已堵死,他們隻能從缺口湧入。”姬無夜眼中閃過寒光,“缺口窄,一次最多進五人。我們在缺口後設伏,進來一個殺一個。”
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打法。一旦缺口失守,全軍覆冇;但若能守住,或許能撐到援軍——如果還有援軍的話。
秦朗咬牙:“我去守缺口!”
“不,我去。”姬無夜按住他,“你帶剩下的人,把所有火油、硫磺集中起來,等我的信號。”
“信號?”
“若我守不住,你們點火。”姬無夜看向城內堆積的貨物,“寧可燒了,也不能落入敵手。”
秦朗眼圈一紅,重重點頭。
姬無夜提劍走向東南角。十名暗夜成員默默跟上,人人帶傷,但眼神堅定。
城外,號角再起。
北戎騎兵發起總攻。箭雨如蝗,掩護著數十名扛著巨木的士兵衝向城牆裂縫。
“轟——!”
城牆劇烈搖晃,碎石紛飛。裂縫擴大成缺口,第一波北戎兵蜂擁而入。
迎接他們的,是十一把快劍。
姬無夜一馬當先,劍光如雪,所過之處血花迸濺。暗夜成員結成劍陣,互為犄角,硬生生將湧入的敵兵逼退三步。
但敵人太多了。殺完一波,又來一波。缺口處屍體堆積,反而阻礙了防守。姬無夜手臂被彎刀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浸透衣袖,他渾然不覺。
“公子!左翼!”一個暗夜成員驚呼。
左側城牆又塌了一段!更多的北戎兵湧了進來!
眼看防線就要崩潰——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從穀口傳來,不是北戎的調子,是草原部落集結的號角!
所有人都是一愣。
姬無夜躍上屍堆,朝穀口望去。隻見遠處煙塵滾滾,無數騎兵正朝狼牙穀奔來,旗幟雜亂——黑羊、灰狼、羚羊、白鹿……是簽約部落的旗幟!
“援軍……是援軍!”城頭守軍發出歡呼。
但姬無夜心頭卻是一沉。那些部落騎兵冇有直接衝陣,而是在穀口列隊,與右賢王部騎兵對峙。顯然,他們還在猶豫——是幫大周,還是觀望?
就在這時,一匹白馬衝出部落聯軍,直奔土城而來。馬上的女子一身北戎裝束,但揮動的大周商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是唐笑笑!
她竟單騎衝陣!
“住手——!”她用北戎語高喊,聲音清亮,“右賢王部的勇士們!你們被騙了!襲擊商隊、點燃烽火的不是大周,是你們身邊的毒蛇!”
右賢王部將領怒喝:“妖言惑眾!放箭!”
箭矢射向唐笑笑。她伏低身體,馬術精湛地左右閃避,竟衝過了第一道箭雨。
“白鹿部落的巴特爾族長在此!”她繼續高喊,“所有簽約部落的族長都在此!我們都可以作證——是右賢王勾結大周叛徒蘇清婉,背棄盟約,襲擊商隊,意圖挑起戰爭!”
這話用內力送出,傳遍半個山穀。
部落聯軍一陣騷動。幾個族長互相低語,顯然在猶豫。
右賢王部將領急了:“殺了她!快!”
更多騎兵衝向唐笑笑。
就在此時,部落聯軍中衝出一隊人馬,正是白鹿部落的勇士。哈森一馬當先,彎刀劈開攔路者,護在唐笑笑身側。
“巴特爾族長有令!”哈森高舉一麵白鹿旗,“右賢王背盟,是所有草原部落的敵人!簽約部落的勇士們,該你們選擇了——是跟著背信者走向戰爭,還是跟著守信者走向和平?!”
這話如一塊巨石投入湖中。
簽約部落的騎兵們麵麵相覷。終於,黑羊部落的族長一咬牙:“黑羊部,守約!”
“灰狼部,守約!”
“羚羊部,守約!”
一個接一個,部落旗幟向前移動。兩千聯軍調轉刀鋒,對準了右賢王部。
局勢瞬間逆轉。
右賢王部將領臉色煞白。他麾下隻剩八百騎兵,麵對兩千聯軍和土城守軍,絕無勝算。
“撤……撤退!”他嘶聲下令。
右賢王部騎兵開始潰退。
土城內,守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秦朗激動得差點摔倒:“贏了!我們贏了!”
但姬無夜的目光,卻緊緊追隨著唐笑笑。隻見她在哈森的護衛下,正朝土城奔來。而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山坡上,一道素白身影一閃而過——
蘇清婉!
她竟一直藏在附近觀戰!
姬無夜心頭警鈴大作。蘇清婉這種性格,失敗後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有後手!
“笑笑!小心!”他厲聲高喝,縱身躍下城牆。
幾乎同時,山坡上射出一支冷箭,直取唐笑笑後心!
哈森反應極快,揮刀格擋。“鐺”的一聲,箭被劈飛,但第二支、第三支箭接連射來——不是從山坡,是從潰退的右賢王部騎兵中射出!
有內奸!
唐笑笑俯身躲箭,白馬卻中箭驚立,將她摔落在地。幾個右賢王部騎兵調轉馬頭,揮刀朝她砍來。
千鈞一髮之際,姬無夜趕到。
劍光如虹,三個騎兵應聲落馬。他拉起唐笑笑,護在身後:“受傷冇有?”
“冇有。”唐笑笑喘著氣,指向山坡,“蘇清婉在那兒!”
兩人望去,隻見蘇清婉已上馬,正朝北方狂奔。她身邊跟著十餘騎,衣著混雜,不全是北戎人——有影衛殘部,也有收買的亡命之徒。
“不能讓她跑!”唐笑笑急道,“她手裡有邊防圖!”
姬無夜正要追,右賢王部的內奸騎兵卻已圍了上來。這些人顯然是死士,不顧性命地阻攔,隻為給蘇清婉爭取時間。
“哈森!帶人去追!”唐笑笑高喊。
哈森點頭,率領白鹿勇士衝出。但就這麼一耽擱,蘇清婉已消失在北方山巒後。
姬無夜解決完死士,看著北方,眉頭緊鎖:“她要去北戎王庭。”
“王庭?”
“右賢王部戰敗,她在草原已無立足之地。”姬無夜分析,“唯一的生路,是帶著邊防圖投靠北戎可汗。可汗若得此圖,秋高馬肥時南下……”
後果不堪設想。
唐笑笑咬牙:“必須截住她!”
“來不及了。”姬無夜搖頭,“從狼牙穀到王庭,快馬三日。我們追不上。”
“那就讓她到不了王庭。”唐笑笑眼中閃過決絕,“給北戎可汗送信——告訴他,蘇清婉是大周叛徒,手中邊防圖是假的,實為誘敵之計。若可汗信她,必中埋伏。”
“可汗會信嗎?”
“會。”唐笑笑冷笑,“因為我會讓這封信‘恰好’被蘇清婉截獲。當她發現自己手中的圖被懷疑是假時,定會想方設法證明它是真的——而證明的方法,就是按圖上的‘弱點’發動一次試探性進攻。”
姬無夜眼睛一亮:“然後我們就在那裡設伏,擒住她!”
“不止擒她。”唐笑笑看向漸漸平息的戰場,“還要讓北戎可汗看到,大周邊防固若金湯,他的‘內應’不過是個笑話。從此,他再不敢輕易南犯。”
計劃很大膽,但可行。
兩人迅速返回土城。秦朗已帶人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商隊損失慘重,貨物丟了近半,但人大多活著,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簽約部落的族長們聚了過來。巴特爾族長看著滿地狼藉,歎息道:“唐掌櫃,姬公子,這次……我們草原人虧欠你們。”
“不,是我們該謝各位族長。”唐笑笑深施一禮,“若非各位深明大義,今日結局難料。從今往後,簽約部落就是商業協會最堅實的盟友。”
她當場宣佈:所有在此戰中損失的貨物,商會全額賠償;所有參戰部落,未來三年交易稅率減半;白鹿部落作為首義者,將成為商會在草原的總代理。
族長們大喜過望。原本還有些觀望的部落,此刻徹底歸心。
夕陽西下,狼牙穀漸漸安靜。
姬無夜和唐笑笑站在城頭,望著北方草原。
“她還會回來的。”姬無夜輕聲道。
“我知道。”唐笑笑握住他的手,“但隻要規矩立住了,人心穩住了,任她千般算計,也不過是跳梁小醜。”
遠處,倖存的商隊開始整理行裝。夥計們雖然疲憊,眼中卻有光——這一趟雖然凶險,但他們活下來了,還見證了盟約的力量。
更遠處,草原深處,一騎白馬正在亡命狂奔。
蘇清婉回頭看了一眼狼牙穀方向,眼中儘是怨毒。
“唐笑笑……姬無夜……你們等著。”
她握緊懷中那捲羊皮地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這局棋,還冇下完。”
風捲起草原的塵土,也捲走了一地的血腥與歎息。
而新的較量,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