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燃起的訊息,半個時辰後傳到涼州。
唐笑笑正在商會覈對賬目,聞訊丟下算盤衝上城樓。北方天際,隱約可見紅光躍動,那絕非尋常篝火——是邊境示警的烽燧,三十年未曾點燃的烽燧。
“哪段烽燧?”她厲聲問。
值守校尉臉色發白:“從方位看……是黑水河至狼牙穀一線,至少七八座烽燧同時點燃。按規製,這是最高級彆的敵襲警報。”
黑水河,狼牙穀——正是商隊西行路線。
唐笑笑心頭一緊,但麵上依舊冷靜:“傳令:一、全城戒嚴,四門加雙倍守軍;二、飛鴿傳書雲州、朔州,通報烽火;三、請秦將軍、崔將軍速來城樓議事。”
命令下達,涼州城迅速進入戰時狀態。百姓被組織起來搬運守城器械,工匠趕製箭矢,郎中預備傷藥——多年的邊境生活,讓這座城有著刻入骨髓的備戰本能。
秦勇和崔猛很快趕到。兩位老將看到烽火,臉色都沉了下來。
“烽火連營……這是大軍壓境的信號。”秦勇握緊劍柄,“但北戎各部剛簽了盟約,右賢王部雖未簽,也不該如此快翻臉。”
崔猛皺眉:“除非……有人故意挑起事端。”
“蘇清婉。”唐笑笑吐出三個字。
她展開地圖,手指點向烽火燃起的方向:“商隊走西線,知道的人不多。能提前設伏,還能調動右賢王部騎兵,隻有她能做到。但她想要的不是劫貨——”
她抬頭,目光如炬:“她要的是盟約破裂,邊境重亂。隻要烽火一起,三州必然增兵,北戎各部也會戒備。剛建立的互市秩序,瞬間就會瓦解。”
秦勇倒吸一口涼氣:“好歹毒的心思!那我們現在……”
“不能增兵。”唐笑笑斬釘截鐵,“增兵正中她下懷。我們要做的,是滅火——滅烽火,也滅戰火。”
“可商隊危在旦夕,姬公子也在其中……”
“正因如此,纔不能亂。”唐笑笑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蘇清婉算準了我們會派兵救援,所以沿途必有埋伏。我們要救,但不能用兵救。”
崔猛不解:“不用兵,怎麼救?”
“用規矩救。”唐笑笑轉身看向兩位將軍,“秦將軍,請您以雲州守將名義,向所有北戎部落髮‘問詢函’——質問他們為何背棄盟約,襲擊商隊,點燃烽火。措辭要嚴厲,但留有餘地:若能在十二個時辰內給出合理解釋並釋放人貨,可不予追究;否則,將永久取消其交易資格,並通報所有簽約部落,共同抵製。”
秦勇眼睛一亮:“這是逼他們內部分化!”
“對。”唐笑笑繼續道,“崔將軍,請您調涼州最精銳的三百騎兵,但不出城,隻在城北十裡處列陣演練。同時放出訊息,說雲州、朔州五萬大軍已集結待命。”
“虛張聲勢?”
“不,是施壓。”唐笑笑看向北方,“我們要讓右賢王部知道,大周有隨時開戰的實力,但更願意守約。讓他們自己選——是跟著蘇清婉一條路走到黑,還是回頭是岸。”
她頓了頓:“還有第三件事——我要親自去一趟白鹿部落。”
“什麼?!”兩位將軍同時反對,“太危險了!”
“必須去。”唐笑笑堅持,“白鹿部落與右賢王部有世仇,又靠近烽火區。若他們肯出兵相助,不僅能解商隊之圍,還能在草原上撕開一道口子。況且——”她取出姬無夜留下的密信,“姬無夜離城前說過,白鹿族長欠他一個人情。”
秦勇沉吟良久,終於點頭:“老夫派五十親兵護送你。但唐掌櫃,你要答應老夫——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保命要緊。”
“我答應。”
一個時辰後,一隊輕騎悄然出北門。
唐笑笑換上了北戎女子的裝束——皮襖、長靴、麵紗,頭髮編成細辮。五十名親兵也都換了裝束,扮作商隊護衛。領隊的是個會說北戎語的涼州老兵,姓張,大家都叫他張鬍子。
“唐掌櫃,咱們走東線,繞開烽火區。”張鬍子攤開手繪地圖,“白鹿部落在狼牙穀東北七十裡,快馬加鞭,天亮前能到。但這一路要過三處關卡,都是右賢王部的勢力範圍。”
“關卡守衛如何?”
“平常鬆懈,但今夜烽火起,怕是會嚴查。”張鬍子遲疑,“咱們人不少,硬闖肯定不行。”
唐笑笑想了想,從行囊中取出一疊文書:“這是監察司簽發的‘邊貿通行證’,上麵有北戎文和漢文對照。我們就說是去白鹿部落收皮毛的商隊,有正規手續。”
“可這文書是涼州發的,右賢王部未必認……”
“所以需要這個。”她又取出一枚銅牌——是左賢王部貿易管事的信物,從蘇家查封的貨物中找到的,“右賢王和左賢王雖不和,但表麵功夫還要做。有左賢王部的信物,他們不敢輕易刁難。”
張鬍子佩服地點頭:“還是唐掌櫃想得周全。”
隊伍連夜疾行。果然,在第一處關卡就被攔下。守關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北戎百夫長,舉著火把挨個檢視。
“這麼晚還趕路?做什麼的?”
張鬍子上前,遞上通行證和銅牌:“大人,我們是去白鹿部落收皮毛的商隊。這是左賢王部的通關文書,您過目。”
百夫長接過銅牌,仔細看了看,又打量隊伍:“皮毛商隊需要這麼多人?”
“路途不太平,多帶些護衛。”唐笑笑掀開車簾,用北戎語接話,“大人,這是我家主人給各位的酒錢,請行個方便。”
她從車中拋出一袋銀子,約莫五十兩。百夫長掂了掂,臉色稍緩:“過去吧。不過前麵烽火起了,你們小心點。”
“謝大人。”
過了關卡,張鬍子低聲道:“唐掌櫃還會說北戎語?”
“跟孫大夫學的。”唐笑笑放下車簾,手心全是汗。她的北戎語其實隻會幾句日常用語,剛纔若對方多問幾句,就要露餡。
第二處、第三處關卡,都用同樣的方法通過。天將破曉時,隊伍終於抵達白鹿部落的營地。
白鹿部落不大,帳篷約百頂,散落在一條小溪旁。部落外圍有簡易木柵欄,瞭望塔上值守的士兵看到車隊,立刻吹響號角。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帶著數十名族人迎出。老者正是白鹿族長,名叫巴特爾,在草原語中是“英雄”的意思。
“遠方來的客人,為何清晨到訪?”巴特爾目光警惕。
唐笑笑下車,摘下麵紗,用漢語道:“巴特爾族長,我是大周商業協會的唐笑笑,受姬無夜公子之托,前來拜訪。”
聽到“姬無夜”三字,巴特爾神色微動。他揮手讓族人退後些,低聲道:“姬公子的信,老朽收到了。但唐掌櫃,你可知現在是什麼時候?烽火已燃,草原即將大亂。”
“正因為要大亂,我纔來。”唐笑笑直視他,“族長應該知道,烽火是誰點的,為何而點。”
巴特爾沉默片刻,示意她進帳詳談。
帳篷裡,唐笑笑將蘇清婉的陰謀和盤托出:“……她要的不是財物,是戰亂。隻要邊境一亂,盟約作廢,各部落又會回到互相劫掠、朝不保夕的日子。族長,白鹿部落這些年在右賢王部的欺壓下,過得如何?”
巴特爾苦笑:“每年要上貢一半的牛羊,年輕男子常被征去打仗,女人孩子冬天捱餓受凍。若不是姬公子去年幫我們打通了一條走私……不,貿易通道,換了些糧食鹽巴,去年冬天就要餓死人。”
“那您想繼續過這樣的日子,還是想過有規矩、有保障的日子?”
“當然是想過好日子!”巴特爾激動道,“但右賢王部勢大,我們小部落,能怎麼辦?”
“聯合。”唐笑笑取出一份名單,“這是已簽約的十四個部落名單。他們也不願回到從前。若白鹿部落肯牽頭,聯合這些部落向右賢王施壓,要求他遵守盟約、釋放商隊、交出縱火者,您覺得……右賢王會如何?”
巴特爾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可我們冇有證據證明是右賢王部襲擊商隊……”
“我有。”唐笑笑從懷中取出一支箭矢——是昨夜烽火起時,一支流矢射入涼州城頭,被守軍撿到,“這是右賢王部特製的箭,箭桿有狼頭標記。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右賢王部的糧倉,現在應該快空了。”
巴特爾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蘇家的走私斷了。”唐笑笑微笑,“右賢王部這些年靠蘇家走私的鹽鐵糧食過活,自己部落產的牛羊,大半賣給了蘇家。如今蘇家倒了,正規貿易剛起步,他們的存糧撐不過一個月。若再被所有部落抵製貿易……您說,右賢王慌不慌?”
帳篷裡安靜下來。
巴特爾握緊拳頭,眼中閃過決絕:“唐掌櫃,你要老朽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立刻派人聯絡簽約部落,告訴他們真相,組成‘護盟聯軍’,向右賢王部施壓;第二,派嚮導帶我去狼牙穀——姬無夜和商隊被困在那裡,我要去救人。”
“狼牙穀現在至少有一千右賢王部騎兵!你去是送死!”
“所以需要嚮導,知道小路。”唐笑笑起身,深深一揖,“族長,這不是為我,是為草原所有想過太平日子的部落。若此戰能贏,我承諾——白鹿部落將成為商會在草原的第一個合作夥伴,享有最優厚的交易條件。”
巴特爾看著她,良久,長歎一聲:“罷了!老朽活了六十年,也該做一回真正的‘巴特爾’!”
他喚來兒子:“去,把所有能騎馬的男人都叫起來!再派快馬,去通知黑羊、灰狼、羚羊……所有簽約部落:右賢王背盟襲商,烽火誣陷,請他們各派一百勇士,到鷹嘴崖集結!”
“是!”
他又看向唐笑笑:“唐掌櫃,狼牙穀有條獵道,知道的人不多。老朽讓最勇猛的獵人哈森帶你去。但你要答應老朽——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姬公子對白鹿部落有恩,老朽不能讓你倆都折在那裡。”
“我答應。”
半個時辰後,一支三十人的小隊從白鹿部落出發,直奔狼牙穀。
領路的哈森是個沉默的壯漢,臉上有道猙獰刀疤。他騎馬在前,專走險峻小路,避開所有關卡。
日上三竿時,他們已能看見狼牙穀的輪廓。
但穀口,黑壓壓的騎兵正在集結——不是右賢王部,是各個部落的聯軍,旗幟雜亂,人數約有兩千。
更遠處,土城方向殺聲震天。
烽火還在燃燒,但新的火種,已經點燃。
唐笑笑勒住馬,望著那片混亂的戰場。
她知道,決定邊境命運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