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剛過,朔州城的街市還未完全沉寂,但一種異樣的緊繃感已悄然蔓延。
悅來客棧內,唐笑笑正對著一盞孤燈研究密庫鎖具的圖紙。陳鎖匠下午送來的工具很精巧,七把不同形狀的鉤針、兩柄薄如蟬翼的探片、還有一盒特製的潤滑粉。老頭隻說了句“小心機關”,便不再多言。
窗欞忽然輕響三聲。
唐笑笑手一頓,吹熄燈,退到暗處。片刻後,一道黑影從窗外翻入,落地無聲。
“影七?”她低聲問。
“是我。”影七的聲音帶著喘息,“唐掌櫃,公子急信——蘇明遠動用了‘影衛’,今夜要在全城搜捕您。最多半個時辰,他們就會到客棧。”
“影衛是什麼?”
“蘇家豢養的死士,共三十六人,個個身手了得,隻聽蘇明遠號令。”影七快速道,“公子在涼州截獲了調令,蘇明遠讓他們‘不計代價,清除隱患’。您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唐笑笑冇有慌:“按察使司那邊呢?”
“劉大人已被軟禁。胡廣以‘保護按察使安全’為由,派兵圍了衙門,許進不許出。”影七頓了頓,“學政沈先生府外也有人監視。蘇明遠這次是鐵了心,要在開庫前解決所有隱患。”
全城封鎖,三方鉗製。
唐笑笑反而笑了:“他越是這樣,越說明密庫裡的東西重要。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唐掌櫃!”影七急了,“現在不是玩笑的時候。影衛不是普通護衛,他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公子讓我務必護送您出城,先去雲州秦將軍處避避。”
“出不了城。”唐笑笑搖頭,“胡廣既然圍了按察使司,城門肯定已加強戒備。我們這時候出城,等於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
唐笑笑走到窗邊,掀開一絲縫隙。街上已無行人,隻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走過。但在更夫身後,幾道影子如鬼魅般掠過屋簷,速度極快。
“客棧不能待了。”她轉身,“但我也不出城。我們去一個地方——蘇家密庫。”
影七愕然:“現在?可密庫守衛森嚴……”
“正因為他們都在找我,密庫的守衛反而可能鬆懈。”唐笑笑收起鎖具工具,“況且,今夜是唯一的機會。等他們搜遍全城找不到我,定會加強密庫戒備。到那時,再想進去就難了。”
“可密庫在哪我們都不知道!”
“我知道。”唐笑笑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是這幾日暗中走訪、結合柳三娘資訊繪製的,“蘇府後園假山下,入口在第三塊太湖石後。這是蘇明遠書房暗格裡的密道圖抄本,我花了兩百兩,從蘇府一個老花匠手裡買來的。”
影七接過草圖細看,倒吸一口涼氣:“這守衛標註……至少二十人,分三班,日夜不休。唐掌櫃,就我們兩個,硬闖就是送死。”
“不硬闖。”唐笑笑眼中閃過狡黠,“我們讓蘇明遠自己‘請’我們進去。”
她快速交代計劃。影七聽得目瞪口呆,但仔細一想,竟真有幾分可行。
“可這太冒險了……”
“留在客棧等死,就不冒險嗎?”唐笑笑收拾好東西,“按計劃行事。記住,子時三刻,無論成敗,都在城隍廟後巷彙合。”
影七咬牙:“是!”
兩人分頭行動。唐笑笑換上一身深色男裝,用炭灰抹暗了膚色,又將頭髮全部束起,戴上布帽,儼然一個瘦小夥計的模樣。她將重要物件貼身藏好,從客棧後院的矮牆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影衛的動作比預想的快。
唐笑笑離開不到一刻鐘,客棧前後門同時被破開。十餘名黑衣人衝入,動作迅捷,悄無聲息。他們一間間房搜查,遇到反抗或疑問的住客,直接打暈。掌櫃想攔,被一刀柄敲在額角,昏死過去。
“頭兒,人不在。”一個影衛低聲道。
為首的是個獨臂漢子,臉上有道猙獰刀疤,正是影衛統領,蘇明遠心腹中的心腹——鬼手。
鬼手掃視空房,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鎖具圖紙上。他拿起圖紙,又看了看那些精巧工具,眼中閃過寒光:“她在打密庫的主意。通知老爺,加強密庫守衛。其他人,分四隊,以客棧為中心,向外搜尋。她跑不遠。”
“是!”
影衛散開,如一張大網撒向朔州城。
而此時,唐笑笑已到城西一處破敗的土地廟。廟裡住著個老乞丐,見她來了,咧開缺牙的嘴:“東西備好了。”
“多謝。”唐笑笑遞過一塊碎銀。
老乞丐從神像後拖出兩個麻袋,一個裝著硫磺、硝石、炭粉,另一個裝著些瓶瓶罐罐。唐笑笑快速調配,將混合物裝入幾個竹筒,又小心封口。
“丫頭,這玩意兒危險,你可小心點。”老乞丐嘟囔,“炸了可不是鬨著玩的。”
“放心,隻是聽個響。”唐笑笑將竹筒收好,“老伯,按我之前說的,半個時辰後,在城東、城南各放兩個。記住了,扔了就跑,千萬彆回頭。”
“曉得曉得。”
離開土地廟,唐笑笑直奔蘇府。
蘇府位於朔州城中心,占地廣闊,高牆深院。平日裡門庭若市,今夜卻異常安靜,連門房都不見人影。但唐笑笑知道,這種安靜之下,是森嚴的戒備。
她繞到府後小巷,找到第三戶人家的後牆——這裡與蘇府後園隻一牆之隔。白日觀察時,她發現這戶人家常年無人,牆根處有個狗洞,雖被雜草遮掩,但堪堪能容一人爬過。
鑽進狗洞,便是蘇府後園的角落。園中假山嶙峋,樹木森森,正是密庫入口所在。
唐笑笑伏在陰影裡,仔細觀察。假山附近果然有守衛,六人,分守四方,還有兩人在假山前來回巡邏。守衛腰間佩刀,手中還拿著弩箭,確實是精銳。
她估算著時間,取出一個竹筒,用火摺子點燃引線,奮力朝園子東側扔去。
“轟!”
一聲悶響,伴隨著火光和濃煙。守衛們頓時警覺:“什麼聲音?!”
“在東邊!”
“留兩人,其他人去看看!”
四個守衛朝東側奔去。唐笑笑又點燃第二個竹筒,扔向西側。又是一聲炸響。
剩下兩個守衛對視一眼,有些慌了:“怎麼回事?難道有賊人闖府?”
“你去稟報老爺,我在這兒守著。”
一個守衛匆匆離去。隻剩一人守在假山前。
就是現在。
唐笑笑從陰影中竄出,手中早已準備好的迷藥粉末迎麵撒去。那守衛猝不及防,吸入口鼻,晃了兩下,軟倒在地。
她快速拖開守衛,找到第三塊太湖石。按照圖紙所示,在石麵左下角連按三下,又轉到右側,按兩下。
“哢噠。”
假山底座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台階,深不見底。
唐笑笑深吸一口氣,閃身而入。假山在她身後悄然合攏。
密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石壁上每隔十步嵌有夜明珠,發出幽綠光芒。空氣中有股陳腐氣味,混合著淡淡的墨香。
向下走了約莫三十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十丈見方的石室。四壁都是書架,堆滿賬冊卷宗。正中一張紫檀木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幾封未寫完的信。
密庫。
唐笑笑心跳加速。她快速掃視,發現書架有編號,按年份排列。最近三年的賬冊單獨放在東牆一個鐵櫃中,櫃門上正是那把“八方鎖”。
她取出陳鎖匠的工具,湊到鎖前細看。鎖孔很複雜,七個孔眼呈北鬥七星狀排列。她按照老頭教的方法,先用最細的鉤針探入,感受裡麵的機關。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密道外隱約傳來人聲,是那些守衛回來了。發現同伴昏迷,密庫入口被打開,定會驚動蘇明遠。
汗水從額頭滑落。
鉤針在鎖芯中輕輕撥動,忽然“哢”一聲輕響,第一道機關開了。唐笑笑精神一振,換第二把鉤針……
半炷香後,七道機關全解。
鐵櫃門無聲滑開。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賬冊,還有一疊信件。唐笑笑來不及細看,扯下外袍鋪在地上,將賬冊信件全數包起,捆成包袱背在背上。
剛捆好,密道入口處傳來機關啟動的聲音。
有人來了!
唐笑笑環顧石室,除了來路,彆無出口。她咬咬牙,躲到紫檀木桌後,將夜明珠用布矇住大半,石室頓時昏暗下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止一人。
“……定是那女人進來了!老爺吩咐,格殺勿論!”
“小心些,她可能還在裡麵。”
四個影衛持刀而入,見石室昏暗,立刻散開搜尋。唐笑笑屏住呼吸,手按在最後一個竹筒上——這是她留的後手,竹筒裡除了火藥,還摻了辣椒粉和石灰。
一個影衛朝書桌走來。
三步,兩步,一步——
唐笑笑猛地躍出,竹筒砸在地上!
“轟!”
火光、煙霧、刺鼻的辛辣味瞬間充斥石室。影衛們猝不及防,被嗆得涕淚橫流,睜不開眼。
“咳咳……抓住她!”
唐笑笑趁亂衝向密道入口。一個影衛揮刀砍來,她矮身躲過,反手將一包賬冊砸向對方麵門。影衛下意識格擋,她已衝出石室,沿著台階向上狂奔。
身後追兵緊追不捨。
快到出口時,唐笑笑聽到外麵傳來更多腳步聲——蘇明遠親自帶人來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她停下腳步,看著手中最後一個竹筒,苦笑。
難道真要死在這兒?
忽然,密道上方傳來打鬥聲,夾雜著慘叫。
“什麼人?!”
“保護老爺!”
混亂中,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嘈雜:“笑笑!這邊!”
是秦朗!
唐笑笑精神一振,衝出密道。隻見園中已亂成一團,秦朗帶著七八個親兵,正與影衛和蘇府護衛廝殺。而蘇明遠站在遠處,臉色鐵青。
“走!”秦朗一刀劈開攔路者,護著唐笑笑往後牆方向退。
“你們怎麼來了?”唐笑笑邊跑邊問。
“姬公子派人傳信,說你有難。”秦朗喘著粗氣,“我父親調了五十親兵,扮作商隊分批入城,剛到位。快,從後牆出去,有人接應!”
三人翻過後牆,外麵果然有馬車等候。車伕一揚鞭,馬車衝入夜色。
蘇府內,鬼手跪在蘇明遠麵前:“老爺,密庫……被搬空了。”
蘇明遠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眼中血色翻湧。
良久,他嘶聲道:“傳令……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還有,給涼州去信,讓那邊的人……準備動手。”
“老爺,對誰動手?”
蘇明遠一字一句:“所有……擋路的人。”
夜色如墨,朔州城燈火通明。
而馬車已駛向城東,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