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使臣餞行宴的訊息,如一塊巨石投入京城商界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宮中的宴席,曆來由內務府承辦,從未假手外人。皇後此次破例,不僅是對商業協會的信任,更是對唐笑笑能力的考驗。訊息傳開的當夜,協會總部燈火通明,前來打探訊息、遞交樣品的商戶絡繹不絕。
唐笑笑將所有人請到議事廳,開門見山:“諸位,宮中餞行宴,事關國體,更關乎我京城商界的臉麵。貨,必須是最好的;事,必須辦得最漂亮。但有絲毫差錯,丟的不是我唐笑笑的臉,是在座所有人的臉。”
周老爺子第一個表態:“唐掌櫃放心,周家的綢緞定用最好的織工,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也把貨趕出來。”
鄭家家主跟著道:“鄭家的米糧,選最上等的江南新米,一粒黴的都冇有。”
“李家的鹽,用貢鹽的標準。”
“趙家的漆器……”
眾人紛紛承諾。
唐笑笑等聲音稍歇,才繼續道:“貨好隻是其一。其二,是時間。後日午時,所有貨物必須送達宮中,早一刻不行,晚一刻更不行。其三,是規矩。”
她展開一卷文書:“這是內務府送來的清單和規矩,一共十八條。從食材新鮮度到器皿潔淨度,從送貨時辰到查驗流程,條條框框,嚴苛至極。我已讓人抄錄,每家一份。今日在此,醜話說在前頭——誰家的貨出了問題,誰家擔責;誰誤了時辰,誰賠償損失;誰壞了規矩,逐出協會,永不錄用。”
議事廳鴉雀無聲。
這些商戶當家都是老江湖,知道宮中生意的分量,更知道其中風險。但風險越大,收益越大——這筆生意做好了,往後就是金字招牌。
“唐掌櫃,”周老爺子緩緩開口,“規矩我們懂。隻是有一事……蘇家那邊,怕是不會讓我們順順利利辦成這事。”
提到蘇家,眾人臉色都凝重起來。
蘇清婉生辰宴被皇後“敲打”,蘇家麵上無光,定會懷恨在心。而蘇家在宮中經營多年,內務府、禦膳房、甚至侍衛中都有他們的人。若想在餞行宴上動手腳,易如反掌。
唐笑笑點頭:“周老慮得是。所以我們要做三手準備:第一,所有貨物,從出庫到進宮,全程有人押送,每道環節至少兩人互相監督;第二,每樣貨品都要留樣封存,交貨時一一比對;第三……”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我們要在宮中,有自己人。”
“自己人?”鄭家家主疑惑,“宮中各處都是蘇家的人,我們如何安插?”
“不是安插,是合作。”唐笑笑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願意與我們合作的宮人名單,有禦膳房的副管事,有內務府的書吏,甚至……有皇後孃娘身邊的掌事姑姑。他們不要銀子,隻要一樣東西——尊重。”
眾人麵麵相覷。
唐笑笑繼續道:“這些人在宮中多年,有能力,卻因出身低微或不願攀附蘇家,一直不得重用。我們給他們尊重,給他們應得的報酬,他們自然會儘心幫我們。但前提是——我們必須證明,我們有能力,也有誠意。”
周老爺子長歎一聲:“唐掌櫃思慮周全,老夫佩服。隻是與宮人往來,風險不小,若被蘇家抓住把柄……”
“所以往來要光明正大。”姬無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緩步走進議事廳,麵色依舊蒼白,聲音卻沉穩有力:“以協會名義,聘請這些宮人為‘顧問’,按月支付顧問費,所有賬目公開可查。這是正經雇傭,合乎律法,蘇家抓不到把柄。”
眾人恍然。
唐笑笑與姬無夜對視一眼,默契在心。
議事結束,眾人散去籌備。唐笑笑回到書房,姬無夜跟了進來,關上門。
“名單上那些人,可靠嗎?”他問。
“柳三娘給的。”唐笑笑揉著眉心,“她在宮中有些人脈,這些人都曾因各種原因找暗香閣辦過事,欠她人情。如今她轉做正行,這些人情正好用上。”
“柳三娘倒是識時務。”
“不是識時務,是聰明。”唐笑笑倒了杯茶,“她知道,幫我就是幫她自己。我若倒了,她也活不成。”
姬無夜在她對麵坐下:“蘇清婉那邊,我讓人盯著。她這幾日閉門不出,但丫鬟進出頻繁,應該是在謀劃什麼。”
“能探聽到嗎?”
“難。”姬無夜搖頭,“蘇府守備森嚴,暗夜的人進不去。不過……我‘聽’到些風聲。”
唐笑笑抬眼。
“昨日蘇清婉的心腹丫鬟出府,去了城南一處僻靜宅院。那宅院的主人是北戎商人,表麵做皮毛生意,暗地裡……”姬無夜頓了頓,“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
“北戎商人?”唐笑笑心頭一凜,“餞行宴是招待北戎使臣,她去找北戎商人……”
“恐怕是想在宴席上做文章。”姬無夜眼中閃過寒光,“北戎使臣若在宴席上出事,無論是中毒、受傷,還是其他意外,承辦宴席的商會都難辭其咎。到時候,不僅你會獲罪,整個京城商界都會受牽連。”
唐笑笑握緊茶杯:“她真敢如此?若北戎使臣出事,兩國交惡,她擔得起這個責任?”
“她或許不敢讓使臣死,但讓使臣‘不舒服’,比如食物中毒、酒水有問題,卻很容易。”姬無夜分析,“屆時她可以推得一乾二淨,說是商會辦事不力,食材不新鮮。而北戎使臣為了兩國顏麵,也不會深究,隻會將怒火發在承辦方身上。”
好毒的計策。
唐笑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既然知道了,就有應對之法。她要讓食物出問題,我們就讓食物不出問題;她要讓酒水有問題,我們就讓酒水乾乾淨淨。”
“如何保證?”
“全程監督,親口試毒。”唐笑笑站起身,“從食材采購到烹飪上桌,每一道環節,我們的人都要在場。每一道菜,每一壺酒,上桌前都要試吃試喝。她要動手腳,除非把我們的人都收買了。”
“可她若真收買呢?”
“那就讓她收買。”唐笑笑眼中閃過冷光,“正好抓個現行。”
計劃定下,開始執行。
第二日,所有貨物陸續到位。唐笑笑親自監督,從綢緞的色澤到瓷器的釉麵,從茶葉的香氣到米糧的顆粒,一一查驗。不合格的,當場退回;合格的,貼封條,裝箱,派專人看守。
酒水點心是重中之重。唐笑笑從協會中選了八位經驗豐富的掌櫃,分四班,十二時辰輪流監督禦膳房。每一道菜從洗切到烹飪,每一壺酒從開封到斟倒,都有人盯著。
蘇清婉那邊,果然有了動作。
第三日清晨,監督禦膳房的鄭掌櫃急匆匆來報:“唐掌櫃,出事了!今日要用的鮮魚,送來時都翻著白肚,已經死了!”
唐笑笑趕到禦膳房,隻見兩大桶鮮魚,確實都已不新鮮。按規矩,宮中宴席必須用活魚現殺,死魚是絕不能上桌的。
“送魚的是誰?”
“是城南魚行的王老闆,一直給宮裡供貨,從冇出過錯。”鄭掌櫃壓低聲音,“可今早送魚來的,不是王老闆本人,是他手下的夥計。那夥計放下魚就走,我們追出去時,人已經不見了。”
“王老闆人呢?”
“派人去魚行找了,說王老闆昨夜突發急病,昏迷不醒。”
唐笑笑看著那兩桶死魚,冷笑:“好一齣連環計。魚死了,供貨的老闆病了,送貨的夥計跑了,最後責任全是我們的。”
“現在怎麼辦?重新買魚也來不及了,城南魚行是京城最大的魚行,其他家的魚不夠宴席用……”
“誰說一定要用魚?”唐笑笑轉身,“去,把禦膳房的管事請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一刻鐘後,禦膳房劉管事匆匆趕來。這位劉管事正是柳三娘名單上的人之一,五十多歲,在禦膳房乾了三十年,因不肯攀附蘇家,一直隻是個副管事。
“唐掌櫃,鮮魚的事我聽說了。這……這實在是……”
“劉管事不必著急。”唐笑笑從容道,“魚冇了,可以換菜。我記得北戎人喜食羊肉,禦膳房今日可備了羊肉?”
“備了,原本要做羊肉湯和烤羊排。”
“那正好。”唐笑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道‘金玉滿堂’,以羊肉為主料,配以南瓜、紅棗、枸杞,寓意吉祥,且北戎使臣定會喜歡。做法我都寫好了,請劉管事看看,可否替代鮮魚那道菜?”
劉管事接過菜譜細看,眼睛漸漸亮了:“這菜好!用料講究,寓意也好,而且……禦膳房正好有這些食材。隻是臨時換菜,需向內務府報備……”
“報備的事我來辦。”唐笑笑微笑,“劉管事隻需將菜做好,讓北戎使臣吃得滿意。事成之後,協會定有重謝。”
劉管事連連點頭:“唐掌櫃放心,這道菜,老朽親自來做。”
危機暫時化解。
但唐笑笑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餞行宴未開,暗湧已至。
而她必須步步為營,才能在這盛宴之上,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