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一封燙金請柬送到了深藍商會。
於府設宴,邀京城商界名流共聚,特請深藍商會唐掌櫃赴宴。
“鴻門宴啊。”唐笑笑掂著請柬,對姬無夜道,“於成海這是要當著全京城商界的麵,給我下馬威。”
姬無夜接過請柬掃了一眼:“時間是明晚。你打算去?”
“去,為什麼不去?”唐笑笑笑了,“人家搭好戲台,我不去唱一出,豈不是辜負好意?”
林汐在一旁擔心:“姐姐,於家這時候設宴,肯定冇安好心。您這幾天整頓商會,動了那麼多人,他們說不定會借題發揮。”
陳婉也點頭:“我昨天去糧行,聽見幾個夥計私下議論,說於家的人在打聽咱們辭退的那些人。那個藥材鋪被送官的王掌櫃,他老婆昨天還去於府後門哭訴呢。”
“讓他們打聽,讓他們哭訴。”唐笑笑神色平靜,“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憑有據,不怕人說。倒是於家——”她頓了頓,“正好借這個機會,看看他們到底想唱哪一齣。”
姬無夜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知道她已有計較。
這種時候的唐笑笑,像極了準備捕獵的貓——看似慵懶,實則每一根神經都已繃緊。
“需要我陪你嗎?”他問。
“當然。”唐笑笑眨眼,“你可是我最大的‘門麵’。姬大公子往那一站,氣勢上就先壓他們三分。”
姬無夜失笑:“原來我隻是個擺設。”
“怎麼會?”唐笑笑湊近些,壓低聲音,“你還是我的‘人形讀心儀’呢。明天宴會上,誰心裡有鬼,誰在打小算盤,可全靠你聽心聲給我報信了。”
這話隻有兩人能懂。
姬無夜能聽見彆人心聲的能力,是他們之間最大的秘密武器。
第二日傍晚,於府門前車水馬龍。
京城有頭有臉的商人幾乎都到了。於家作為商界老牌世家,麵子確實夠大。
唐笑笑和姬無夜的馬車到的時候,門前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這幾日深藍商會雷霆整頓,唐笑笑的名字在商界已是如雷貫耳。有人佩服她手段果決,有人忌憚她不留情麵,也有人等著看笑話——一個女子,如此大刀闊斧,遲早要出事。
唐笑笑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織金長裙,外罩淡青色薄紗外衫,髮髻簡單,隻簪一支白玉步搖。妝容清淡,卻氣勢逼人。
姬無夜則是一貫的玄色錦袍,麵色略顯蒼白,時不時輕咳兩聲,一副病弱貴公子的模樣。
隻有唐笑笑知道,這男人此刻心裡正興致勃勃地“收聽”著周圍人的內心戲。
“唐掌櫃,姬公子,有失遠迎。”於成海親自迎了出來,滿麵笑容,看不出半分芥蒂。
“於會長客氣。”唐笑笑回禮,“今日府上高朋滿座,纔是讓我們蓬蓽生輝。”
寒暄幾句,於成海引二人入內。
宴設在於府花園,時值初夏,園中荷花初綻,晚風送香。席開二十餘桌,主桌上坐的都是商界巨頭——綢緞大王周家、糧業泰鬥鄭家、鹽商李家,還有幾位與於家交好的官員。
唐笑笑和姬無夜的位置被安排在主桌末席。
這個安排很微妙——既給了他們主桌的位置,又放在了最末。既是尊重,也是壓製。
唐笑笑麵不改色地坐下,姬無夜在她身側落座,又輕咳了幾聲。
席間觥籌交錯,表麵一團和氣。
酒過三巡,於成海舉杯起身:“今日諸位賞光,於某不勝感激。近來京城商界,頗有新氣象。尤其是深藍商會,在唐掌櫃主持下,煥然一新,令人欽佩。來,我們一起敬唐掌櫃一杯。”
眾人舉杯,目光各異。
唐笑笑起身舉杯:“於會長過獎。深藍商會能有今日,全靠各位前輩提攜,商會同仁齊心協力。唐某不過是儘本分,守規矩罷了。這杯酒,我敬諸位前輩。”
她一飲而儘,姿態從容。
坐下時,姬無夜在她耳邊低語:“周家當家的在想,你這女子不簡單;鄭家家主在盤算能不能從你的糧行分一杯羹;李鹽商……他在罵於成海多事。”
唐笑笑唇角微彎。
這時,席間一位中年商人開口:“說起深藍商會,唐掌櫃這幾日雷霆手段,真是令人大開眼界。聽說開了八個人,送官兩個?這動靜可不小啊。”
這話一出,席間安靜了些。
所有人都看向唐笑笑。
來了。唐笑笑心中冷笑,麵上卻帶著得體的微笑:“張掌櫃訊息靈通。確有其事。商會大了,難免有人動歪心思。既然查出來了,自然要按規矩辦。”
“規矩自然要守。”另一人接話,是於家的姻親趙老闆,“不過唐掌櫃,聽說被辭退的人裡,有跟了你十幾年的老夥計?這般不留情麵,不怕寒了其他人的心?”
這話問得刁鑽。
姬無夜聽到這趙老闆心裡在得意:“看你這次怎麼答。答不好,就是刻薄寡恩;答好了,也是冷血無情。”
唐笑笑放下酒杯,聲音清晰:“趙老闆這話問得好。正是因為是老夥計,才更要按規矩辦。商會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所有人守規矩。今天老夥計犯了錯不罰,明天新夥計就會跟著學。長此以往,規矩成了空文,商會也就散了。”
她頓了頓,掃視眾人:“諸位都是經商多年的前輩,應該比我更清楚——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冇了規矩。今天我罰他們,不是不念舊情,正是為了對得起所有守規矩的夥計,對得起這些年支援商會的客人,也對得起商會的將來。”
席間有人點頭。
這話在理。
於成海見狀,笑著打圓場:“唐掌櫃說得對,無規矩不成方圓。來,喝酒喝酒。”
但顯然,有人不想就此罷休。
一位瘦削的商人起身,正是藥材行會的副會長孫掌櫃——他的一個遠親,就是這次被唐笑笑送官的藥材鋪掌櫃之一。
“唐掌櫃高論,孫某佩服。不過孫某有一事不解——聽說深藍商會最近在江南大肆收購藥材,價格比市價高出半成。這難道也是守規矩?抬高市價,擾亂行市,這規矩……又是哪家的規矩?”
這話火藥味十足。
藥材收購的事,唐笑笑確實在做。江南水患後,藥材減產,她提前佈局收購,是為後續做準備。價格確實比市價略高,但絕談不上“擾亂行市”。
姬無夜的聲音傳入耳中:“這人是孫貴,藥材鋪王掌櫃的表舅。他心裡想的是要你當眾難堪。”
唐笑笑不慌不忙:“孫掌櫃訊息有誤。深藍商會收購藥材,價格是隨行就市。江南水患,藥材減產,價格上漲是市場規律。況且,商會收購的藥材,一部分用於平價藥鋪,保京城百姓用藥;一部分儲備起來,是為應對可能的疫病。孫掌櫃若覺得不妥,不妨去看看商會平價藥鋪的售價——比市麵低一成。”
她看向孫貴,目光如炬:“還是說,孫掌櫃覺得,我應該等著藥材短缺、價格飛漲時再出手,或者乾脆囤積居奇,這才叫守規矩?”
孫貴被問得啞口無言。
席間響起低聲議論。
“平價藥鋪我知道,上個月我娘抓藥,確實比彆處便宜。”
“唐掌櫃這是未雨綢繆啊……”
於成海臉色微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唐掌櫃心繫百姓,實在難得。不過孫掌櫃也是關心行市,並無他意。諸位,今日是歡宴,莫談這些瑣事了。來,我府上新排了一支舞,請諸位賞鑒。”
樂聲起,舞姬翩躚而入。
話題被暫時帶過。
但暗流仍在湧動。
姬無夜藉著斟酒的機會,在唐笑笑耳邊低語:“於成海心裡在罵孫貴廢物。他現在想的是另一個主意——等宴會散了,他會私下找你,談合作。”
唐笑笑挑眉。
合作?於家會找她合作?
果然,宴會散時,於成海特意留步:“唐掌櫃留步,於某有些私事想與唐掌櫃商議。”
其他客人陸續告辭。
花園裡隻剩於成海、唐笑笑和姬無夜三人。
“於會長請講。”唐笑笑神色平靜。
於成海看了看姬無夜,笑道:“此事……恐怕姬公子在場,不太方便。”
姬無夜正要說話,唐笑笑卻道:“無妨。姬公子不是外人,商會的事,他都知道。”
於成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如常:“既然如此,於某就直說了。唐掌櫃,深藍商會近來風頭正勁,但樹大招風,這個道理唐掌櫃應該明白。京城商界水深,單打獨鬥,難免磕碰。”
“於會長的意思是?”
“合作。”於成海微笑,“於家願意與深藍商會聯手。藥材、糧食、布匹……這些行當,我們都可以合作經營。利益分成,好商量。有於家保駕護航,唐掌櫃的生意,隻會越做越大。”
話說得好聽,實則吞併。
唐笑笑心中明鏡似的。
她麵上露出思索之色:“於會長的提議,很有吸引力。不過,商會不是我一人所有,此事需要從長計議。可否容我考慮幾日?”
“自然。”於成海笑容加深,“於某靜候佳音。”
回程馬車上,唐笑笑靠在車廂壁,閉目養神。
“你怎麼想?”姬無夜問。
“於成海這是軟硬兼施。”唐笑笑睜開眼,“宴會上讓人發難,是想看我能不能扛住壓力。私下談合作,是看我有冇有野心。扛不住壓力,他會繼續打壓;扛住了但冇有野心,他會換個方式對付;扛住了又有野心——他就會拉攏,然後慢慢吞掉。”
“你屬於哪種?”
“我屬於——”唐笑笑笑了,“讓他猜不透的那種。”
馬車駛過京城夜色。
深宅大院裡,於成海站在書房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管家躬身彙報:“老爺,人都安排好了。唐笑笑若答應合作,咱們的人就能慢慢滲入深藍商會;若不答應……”
“不答應,就讓她知道,京城商界,不是她一個女人說了算。”於成海聲音冰冷,“藥材行會那邊,繼續施壓。還有,那幾個被辭退的,好好用起來。他們知道深藍商會不少內情。”
“是。”
窗外,烏雲遮月。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