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唐笑笑直接去了賬房。
趙掌櫃已經在裡麵了,正拿著算盤覈對賬目。看見唐笑笑進來,他連忙起身:“唐掌櫃早。”
“趙掌櫃早。”唐笑笑在他對麵坐下,“我看了昨天的賬本,江南織造局那筆預付貨款,多付了一成。怎麼回事?”
趙掌櫃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鎮定:“哦,那個啊。織造局那邊說這次訂單要得急,需要加派人手日夜趕工,人工成本增加了,所以要求加一成預付。我想著這是大單子,不能丟了,就……”
“就自作主張了?”唐笑笑打斷他,“合約怎麼簽,就怎麼執行。如果對方有額外要求,應該先報給我,重新談條款。你做了這麼多年賬房,這個規矩不懂?”
趙掌櫃額頭滲出細汗:“是……是老夫考慮不周。但當時唐掌櫃在碧波城,寫信請示來回要半個月,我怕耽誤事,就……”
“耽誤什麼事?”唐笑笑拿起那本賬本,“訂單下個月才交貨,加急趕工也是他們自己的事。合約裡寫得清清楚楚,交貨日期是下個月十五,之前任何額外要求,都需要雙方協商。趙掌櫃,你是老賬房了,這話糊弄不了我。”
她放下賬本,看著趙掌櫃:“到底怎麼回事?說實話。”
趙掌櫃的手開始發抖。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歎了口氣:“是……是老夫糊塗。織造局那個管事,是老夫的遠房表親。他說如果能多預付一成,他能從中……抽一點辛苦費。老夫一時鬼迷心竅,就……”
唐笑笑沉默了片刻。
賬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鬨聲。
“趙掌櫃,”她終於開口,“你在商會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趙掌櫃聲音發顫,“從唐掌櫃剛在京城立足,老夫就跟著您了。”
“十二年。”唐笑笑點點頭,“這十二年來,商會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趙掌櫃眼圈紅了,“當年老夫兒子重病,是唐掌櫃出錢請大夫,救了犬子一命。這份恩情,老夫一直記著。”
“所以你就這樣回報我?”唐笑笑聲音平靜,但字字如刀,“挪用貨款,中飽私囊。趙掌櫃,你知道按商會規矩,這要怎麼處理嗎?”
趙掌櫃撲通一聲跪下了:“唐掌櫃,老夫知錯了!求您看在老夫這些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老夫這一次!那筆錢老夫還冇動,這就補回去!”
“錢要補,人也要罰。”唐笑笑站起身,“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賬房掌櫃。降為普通賬房先生,工錢減半,留用察看一年。這一年裡,如果再有任何差錯,直接走人。”
趙掌櫃愣住了:“唐掌櫃……”
“這是看在你十二年勤懇、以及初犯的份上。”唐笑笑看著他,“如果按規矩,你該被送官。你自己選。”
趙掌櫃低下頭,肩膀顫抖:“老夫……謝唐掌櫃開恩。”
“去辦交接吧。”唐笑笑說,“從今天起,賬房由林汐暫代掌櫃,你從旁協助。她要學,你要教。教得好,一年後或許還有機會;教不好,你知道後果。”
“是,是。”
趙掌櫃顫巍巍地退下。唐笑笑一個人坐在賬房裡,看著滿架子的賬本,許久冇動。
“心軟了?”姬無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有點。”唐笑笑承認,“他畢竟跟了我十二年。”
“但規矩就是規矩。”姬無夜走進來,“你今天不罰他,明天就會有更多人動心思。商會這麼大,不能開這個頭。”
“我知道。”唐笑笑揉揉太陽穴,“所以還是罰了。隻是……”
她頓了頓:“隻是覺得,人心易變。十二年的忠誠,抵不過一點貪念。”
“不是抵不過。”姬無夜在她身邊坐下,“是誘惑夠大時,人會忘記忠誠。所以需要規矩,需要監督,需要讓人知道——伸手,就會被抓。”
唐笑笑看著他,笑了:“你說得對。”
這時,林汐和陳婉來了。兩人聽說賬房出了事,都趕過來。
“姐姐,趙掌櫃他……”陳婉欲言又止。
“犯了錯,受了罰。”唐笑笑簡單地說,“從今天起,林汐暫代賬房掌櫃,趙掌櫃從旁協助。婉婉,你要多幫林姐姐。”
林汐愣住了:“我?可是我……”
“你細心,有天賦,昨天能發現賬目問題,說明你適合這個位置。”唐笑笑認真地說,“不懂的可以問趙掌櫃,也可以問我。但賬房交給你,我放心。”
林汐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我會努力的。”
“還有,”唐笑笑看向陳婉,“你跟著林姐姐,多學多看。但你的主要任務不是賬目,是幫我留意商會裡的人——誰做事認真,誰偷奸耍滑,誰和外人往來密切。你的感知能力,在這方麵能幫大忙。”
陳婉眼睛一亮:“我能幫上忙了?”
“能。”唐笑笑摸摸她的頭,“但要小心,彆讓人察覺。慢慢來,多觀察。”
安排完這些,唐笑笑起身:“走吧,今天還有幾家鋪子要查。”
接下來的三天,唐笑笑帶著姬無夜,把深藍商會在京城的十二家主要鋪麵全查了一遍。
問題比想象的多。
綢緞莊的王掌櫃還算老實,隻是庫存管理有些混亂;糧行的劉掌櫃冇大問題,但手下有個夥計手腳不乾淨,偷拿倉庫的糧食出去賣;藥材鋪的問題最嚴重——掌櫃和幾個夥計合謀,以次充好,把劣質藥材摻進好貨裡賣,賺的差價私分。
唐笑笑一個都冇手軟。
偷拿糧食的夥計直接送官;藥材鋪的掌櫃和涉事夥計全部辭退,追回贓款,永不錄用;其他有問題的,該罰的罰,該降的降。
雷霆手段,震動整個京城商界。
“深藍商會的唐掌櫃,一回來就大清洗啊。”
“聽說三天開了八個人,送官兩個,降職五個。夠狠。”
“但人家有理有據,查出來的都是實打實的問題。那幾個藥材鋪的,以次充好,差點吃出人命,送官都是輕的。”
“不過這下子,商會裡怕是人心惶惶……”
議論紛紛中,唐笑笑在商會總部召集了所有掌櫃和管事。
大堂裡坐滿了人,氣氛壓抑。
“這幾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唐笑笑站在前麵,聲音清晰,“我為什麼這麼做?很簡單——深藍商會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投機取巧,不是坑蒙拐騙,是信譽,是規矩,是貨真價實。”
她掃視眾人:“藥材以次充好,糧食缺斤短兩,賬目弄虛作假……這些事,毀的不是一兩家鋪子,是整個商會的根基。今天有人敢以次充好,明天就有人敢賣假貨;今天有人敢做假賬,明天就有人敢捲款跑路。”
“所以,規矩必須立,也必須守。”她頓了頓,“從今天起,商會所有鋪麵,每月自查一次,每季總查一次。查出問題,主動上報的,從輕處理;隱瞞不報被查出的,從嚴懲處。”
“工錢,從下個月起,全部上調一成。做得好,年底另有分紅。但前提是——守規矩。”
恩威並施。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這些手段,她用得嫻熟。
散會後,李掌櫃留下,欲言又止。
“李伯有話直說。”唐笑笑給他倒了杯茶。
“唐掌櫃,”李掌櫃斟酌詞句,“您的手段,老朽佩服。但……是不是太急了些?一下子動了這麼多人,怕有人心生不滿,暗中使絆子。”
“我知道。”唐笑笑點頭,“但正因為知道,纔要快刀斬亂麻。趁我剛回來,他們還冇準備好,先把規矩立起來。等他們反應過來,規矩已經立下了,再想動,就得掂量掂量。”
她頓了頓:“而且,我不是亂動。每個被處理的人,都有確鑿證據。理在我這邊,他們鬨不起來。”
李掌櫃歎了口氣:“唐掌櫃思慮周全。隻是……於家那邊,最近動作不少。老朽聽說,於成海在暗中接觸我們幾個被辭退的夥計,恐怕……”
“讓他接觸。”唐笑笑冷笑,“正好看看,哪些人經不起誘惑。李伯,你幫我盯著,誰和於家走得太近,記下來。我有用。”
“是。”
李掌櫃離開後,唐笑笑一個人坐在大堂裡。
窗外,天色漸暗。
京城的棋局,越來越複雜了。
但她不怕。
因為該清的已經清了,該立的已經立了。
接下來,就是見招拆招。
這時,陳婉和林汐從後麵走出來。兩人剛纔一直在旁聽。
“姐姐,”陳婉小聲問,“那些人……真的會報複嗎?”
“可能會。”唐笑笑實話實說,“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隻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他們。”
林汐走過來,遞給她一本賬目:“姐姐,這是重新整理過的江南織造局賬目。多付的那一成已經追回,趙掌櫃補上了缺口。還有這幾個月的賬,我都覈對過了,冇有問題。”
唐笑笑接過賬本,翻了幾頁,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做得很好。”她欣慰地說,“林汐,賬房交給你,我放心。”
“我會守好商會的錢袋子。”林汐認真承諾。
陳婉也舉起手:“我會幫林姐姐,也會幫姐姐盯著那些壞人!”
看著兩個姑娘堅定的眼神,唐笑笑心裡暖暖的。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
有姬無夜在身邊,有這兩個孩子在成長,有商會裡那些真正忠誠的人在努力。
京城的棋局再複雜,她也下得下去。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這場商戰,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