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京城,是被各種聲音喚醒的。
遠處隱約傳來的鐘鼓聲,街巷裡小販的叫賣聲,車馬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還有不知哪家店鋪卸門板的哐當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與碧波城被海浪和海鳥聲喚醒的清晨截然不同。
陳婉趴在窗邊,好奇地看著樓下街道。商會的房間在二樓,臨街,視野很好。她看見挑著擔子賣早點的老漢,挎著籃子買菜的大娘,還有幾個穿著整潔的學徒匆匆走過,大概是去店鋪上工。
“婉婉,洗漱了。”林汐在屋裡叫她,“一會兒要去見先生。”
“來了。”陳婉依依不捨地離開窗邊。
兩人洗漱完畢,換上京城這邊準備的衣裙——樣式比碧波城的更繁複些,料子也更挺括。陳婉的是淺粉色,林汐的是月白色,都是適合少女的款式。
“林姐姐,京城的衣服穿起來好麻煩。”陳婉一邊繫帶子一邊抱怨,“這麼多層。”
“入鄉隨俗。”林汐幫她整理衣襟,“京城規矩多,衣著也是規矩的一部分。”
正說著,有人敲門。是商會的侍女,端著早餐進來:小米粥,花捲,幾樣小菜,還有一碟京城特色的豌豆黃。
“唐掌櫃說,請兩位姑娘用完早餐後,到三樓書房去。周先生在那裡等。”侍女恭敬地說。
“知道了,謝謝姐姐。”
兩人吃完早餐,來到三樓書房。周先生已經在等著了,書桌上擺著幾本書和文房四寶。
“坐。”周先生溫和地說,“今日我們不上新課,先聊聊京城。”
他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京城示意圖:“京城分內城、外城。內城是皇城和官衙所在,外城是百姓居住和商業區。我們現在的位置在外城西區,這一帶商鋪林立,是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
他指著幾個標記:“深藍商會總部在這裡。往東兩條街是京城的綢緞市,往南是糧油市,往西是雜貨市,往北靠近內城的地方,多是金銀珠寶和古董鋪子。”
陳婉認真看著圖:“好複雜。”
“京城確實複雜。”周先生說,“但記住幾個主要區域,慢慢就能熟悉了。今日上午,我帶你倆在附近轉轉,認認路,看看京城的市井生活。”
“可以出去嗎?”陳婉眼睛一亮。
“唐掌櫃同意了。”周先生微笑,“不過要跟緊我,彆亂跑。”
與此同時,唐笑笑在二樓議事廳會見商會的幾位老掌櫃。
除了昨天的李掌櫃,還有三位——分管賬目的趙掌櫃,分管貨倉的錢掌櫃,分管外聯的孫掌櫃。都是跟著“以前的唐笑笑”打拚多年的老人。
“唐掌櫃回來就好。”趙掌櫃年紀最大,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您不在的這段日子,商會雖然照常運轉,但總少了主心骨。有些大事,我們幾個老頭子不敢擅專,隻能壓著等您回來。”
“辛苦各位了。”唐笑笑翻看著賬本,“我看了近半年的賬目,生意比我在時又好了三成。都是各位的功勞。”
“不敢當不敢當。”幾位掌櫃連聲道。
“不過,”唐笑笑合上賬本,“我這次回來,不隻是查賬。有些事需要調整。”
她頓了頓:“第一,北境陳家的合作,需要擴大。陳家那邊已經談妥了,我們這邊要重新規劃倉庫和運輸路線。錢掌櫃,這事交給你,三天內給我個方案。”
“是。”錢掌櫃應下。
“第二,江南織造局的絲綢訂單,第一批貨下個月到。這批貨要走水路到京城,再分銷各地。運輸路線要確保萬無一失。孫掌櫃,你去協調運河那邊的關卡。”
“明白。”
“第三,”唐笑笑看向李掌櫃,“我這次帶了兩個姑娘來,陳婉和林汐。她們會在京城住一段時間,學習些東西。日常起居麻煩李伯多照應,但該學的規矩、該做的事,一樣不能少。特彆是林汐,她在賬目上很有天賦,可以讓她跟著趙掌櫃學習。”
李掌櫃點頭:“老朽記下了。”
正事談完,幾位掌櫃退下。唐笑笑一個人坐在議事廳裡,看著窗外熙攘的街道。
記憶依然殘缺,但坐在這裡,處理這些事務,感覺很自然。就像姬無夜說的,有些本事刻在骨子裡,丟不了。
門被輕輕推開。姬無夜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於家送來的。”他把信放在桌上。
唐笑笑拆開信。信是京城於家的家主於成海寫的,措辭客氣,大意是聽說唐掌櫃回京,想約個時間“敘敘舊情”,順便“談談生意”。
“於家……”唐笑笑皺眉,“我記得,以前跟於家有過節?”
“不止過節。”姬無夜在她對麵坐下,“於家是做藥材生意的,三年前你想拓展藥材生意,動了於家的蛋糕。他們聯合幾家商行打壓你,你反手用計,讓他們賠了一大筆錢,還丟了幾個重要客戶。從那以後,兩家就結了梁子。”
“那現在約我敘舊……”唐笑笑冷笑,“黃鼠狼給雞拜年。”
“於成海這個人,表麵和氣,內裡陰狠。”姬無夜說,“他這時候找你,恐怕冇安好心。不過你剛回京,直接拒絕也不合適。”
“那就見。”唐笑笑把信扔回桌上,“我倒要看看,他想玩什麼花樣。時間地點你定,要公開場合,人多的地方。”
“好。”
中午,周先生帶著陳婉和林汐回來了。
兩個姑娘都顯得很興奮。陳婉一進門就說個不停:“姐姐,京城好大!我們去了綢緞市,那裡有好多好多布,顏色比碧波城的還多!還有賣糖人的,做的花樣可好看了!”
林汐安靜些,但眼睛也亮晶晶的:“京城的街道規劃很規整,東西南北方嚮明確。市集分類清晰,不同行業的店鋪集中在不同區域,便於管理和交易。”
唐笑笑笑著聽她們說:“下午做什麼?”
“下午周先生教我們認京城的貨幣和度量衡。”林汐說,“先生說京城和地方的規矩不一樣,要重新學。”
“是該學。”唐笑笑點頭,“好好跟先生學。”
午後,唐笑笑帶著姬無夜出了趟門。她想去看看深藍商會在京城的幾個重要鋪麵。
第一家是綢緞莊,位於綢緞市最好的位置。店麵寬敞,櫃檯上擺滿了各色綢緞,從普通的棉布到昂貴的雲錦,應有儘有。掌櫃是個精乾的中年人,姓王,看見唐笑笑來,忙迎上來。
“唐掌櫃,您可回來了!”
“王掌櫃辛苦。”唐笑笑在店裡轉了轉,“生意怎麼樣?”
“好得很!”王掌櫃笑著說,“特彆是江南的新貨到了,那些夫人小姐都搶著要。就是……就是庫存有點跟不上,好些花樣都斷貨了。”
“下個月會有一大批江南絲綢到。”唐笑笑說,“到時候優先供應你這裡。”
“那可太好了!”
第二家是糧行,位置在糧油市。這裡更大,前後後倉,前麵是店麵,後麵是倉庫。掌櫃姓劉,是個憨厚的老實人。
“唐掌櫃,”劉掌櫃搓著手,“最近糧價漲得厲害,咱們庫存雖然足,但進價也高。您看這售價……”
“不漲價。”唐笑笑果斷地說,“深藍商會的糧行,永遠按成本價加一成利賣。這是規矩。”
“可是……”
“虧了從總賬補。”唐笑笑說,“百姓的口糧,不能亂漲價。”
劉掌櫃眼眶一熱:“是,是,唐掌櫃仁義!”
一連看了五家鋪子,天色已近黃昏。兩人走在回商會的路上,街邊的燈籠陸續亮起。
“你以前……”姬無夜忽然開口,“也是這樣。表麵精明算計,內裡……總有些莫名其妙的堅持。”
唐笑笑笑了:“比如?”
“比如糧行不漲價,比如藥材鋪每年冬天免費施藥,比如給夥計的工錢永遠比彆家高兩成。”姬無夜看著她,“很多人都說你傻,但那些‘傻事’,讓你贏得了夥計的忠誠,也贏得了百姓的口碑。”
“那現在的我,還像以前的我嗎?”
“像。”姬無夜認真地說,“骨子裡一樣。”
回到商會時,晚飯已經準備好了。陳婉和林汐在等他們,周先生也在。
飯桌上,陳婉說起下午的學習:“京城的銀子成色和碧波城不一樣,重量單位也不一樣。還有那些複雜的換算……好難。”
“慢慢來。”唐笑笑給她夾菜,“當年我剛來京城時,也學了很久。”
“姐姐當年也是從碧波城來京城的嗎?”林汐問。
“不。”唐笑笑搖頭,“我是在京城‘開始’的。那時候……”她頓了頓,“一無所有,隻有一個惡名,和一個活下去的決心。”
陳婉和林汐都安靜下來,看著她。
“所以你們比我幸運。”唐笑笑笑了,“有地方住,有人教,有飯吃。好好學,京城是個大舞台,能學到很多東西。”
飯後,唐笑笑一個人上了三樓露台。
京城夜景與碧波城不同。冇有海,冇有燈塔,隻有連綿的屋宇和星星點點的燈火。遠處內城方向,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姬無夜走上來,給她披了件披風。
“在想什麼?”
“在想……”唐笑笑輕聲說,“以前的我,是怎麼在這個地方,從一個惡名昭彰的女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姬無夜說,“摔過跤,吃過虧,但也贏過,站起來過。”
“你說,”唐笑笑轉頭看他,“如果有一天,我把以前的事都想起來了,會後悔嗎?後悔某些決定,後悔某些選擇?”
“也許會。”姬無夜實話實說,“但那些決定和選擇,造就了現在的你。而現在的你……”他看著她,“很好。”
唐笑笑靠在他肩上,看著京城的燈火。
是啊,現在的她,很好。
有要做的事,要保護的人,要走的未來。
至於過去的記憶……
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
而現在,她要做的,是過好京城的每一天。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市井的喧鬨。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