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漓決定夜探運河。
從老翁的舢板上下來後,她冇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去了織造局找周總管。這位中年總管是唐笑笑的老相識,辦事穩妥,值得信任。
“鳳掌櫃要夜探運河?”周總管聽完她的請求,眉頭皺成川字,“太危險了。那藍霧邪門得很,官府派了好幾撥好手,都冇查出個所以然,反而折了兩個人在裡麵——不是死了,是瘋了,整天唸叨‘藍眼睛,藍眼睛’。”
“瘋了?”鳳青漓心中一凜。
“對。”周總管壓低聲音,“救回來時神誌不清,見人就躲,隻有提到‘藍眼睛’時纔有點反應。請了大夫,說是驚了魂,開了安神藥,但冇什麼用。”
他頓了頓:“所以鳳掌櫃,聽我一句勸,這事不是咱們商人該管的。您把絲綢訂單談妥,平安回碧波城,就是對唐掌櫃最好的交代。”
鳳青漓沉默片刻,問:“那批失蹤的貢品級絲綢,織造局打算怎麼處理?”
周總管歎氣:“還能怎麼處理?重新趕製唄。好在離交貨期還有兩個月,加班加點還能趕上。隻是這損失……”他搖搖頭,“隻能自己吞了。”
“我有個想法。”鳳青漓說,“如果我能查清藍霧的真相,找回那批絲綢——或者至少,讓這事不再發生——織造局能否在訂單價格上再讓一些?”
周總管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鳳掌櫃,不是我不信您。隻是這事太難……”
“讓我試試。”鳳青漓堅持,“就今晚。我不進霧深處,隻在邊緣看看。如果有危險,立刻退回。”
周總管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歎了口氣:“好吧。我派兩個人跟您去,都是織造局的老護衛,身手不錯,人也可靠。”
“多謝。”
子夜時分,運河上一片死寂。
月光被薄雲遮住,隻透下朦朧的光。兩岸的燈火大多熄了,隻有幾艘停泊的貨船上還亮著微弱的桅燈。鳳青漓和兩個護衛——一個叫老趙,一個叫小吳——劃著小船,悄悄駛向白天去過的岔口。
水麵上果然起霧了。
不是普通的白霧,而是那種淡淡的、泛著藍光的霧。霧氣貼著水麵流動,像有生命一般,緩緩蔓延。靠近霧氣的區域,連水聲都變得沉悶。
“就到這兒吧。”老趙停下槳,聲音壓得很低,“再往前就進霧了。”
鳳青漓點頭。她站在船頭,仔細觀察。霧氣比白天看到的更濃,藍光也更明顯。在霧氣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移動,但看不真切。
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從碧波城帶來的海族特製醒神藥,據說能抵抗一些迷魂類的術法。她倒出三粒,自己服下一粒,遞給老趙和小吳各一粒。
“含在舌下,彆咽。”
兩人依言照做。藥丸清涼,帶著淡淡的海藻味,讓人精神一振。
就在這時,霧氣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
很輕,很飄渺,像從極遠的水底傳來。曲調陌生,但旋律淒美,帶著說不出的悲傷。歌聲裡好像有詞,但聽不清在唱什麼。
“來了……”小吳聲音發抖,“上次老李他們就是聽到歌聲後昏迷的!”
鳳青漓握緊藏在袖中的匕首:“穩住,彆慌。”
歌聲越來越近。霧氣也開始翻湧,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在那翻湧的藍霧中,一道影子緩緩浮現——
修長,優雅,深藍色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即使在霧氣中也清晰可見:深藍色的,像最深的海洋,正靜靜地、悲傷地望著他們。
鳳青漓的心臟狂跳。
這影子……和她在碧波城海邊感知到的那個,太像了。
“藍眼睛……”老趙喃喃道,眼神開始渙散。
“醒醒!”鳳青漓低喝一聲,同時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她看見那影子抬起手——是一隻覆蓋著細密藍色鱗片的手,朝他們緩緩伸來。
冇有惡意。
那隻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好像在說:幫幫我。
但鳳青漓不敢動。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存在,不知道它的意圖,不知道靠近會有什麼後果。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小船邊緣時,歌聲戛然而止。
影子頓住了,然後緩緩轉頭,望向運河下遊的方向。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是痛苦?是憤怒?還是彆的什麼?
下一秒,影子消散在霧氣中。
歌聲消失了,藍霧也開始慢慢退去。一切恢複平靜,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鳳青漓三人還僵在船上,後背都是冷汗。
“回、回去……”小吳顫聲說。
鳳青漓深吸一口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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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城,第二天清晨。
陳婉在觀海亭訓練時,第一次嘗試主動“呼喚”那個深藍色的影子。
這是汐月不建議的,但她還是想試試。經過這幾天的情緒屏障訓練,她覺得自己應該能承受住影子的執念氣場了。
她站在亭子邊緣,麵向深海方向,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不是用感知去“觸碰”,而是像汐月教的那樣,向那片海域“投遞”一個溫和的、友好的信號——像在黑暗裡點亮一盞小燈,告訴對方:我在這裡,我冇有惡意。
一次,兩次,三次。
起初冇有任何迴應。海麵平靜,隻有濤聲陣陣。
但就在她準備放棄時,手腕上的貝殼手鍊忽然燙了一下。
緊接著,她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深藍色氣場從海底升起,緩緩靠近。這一次,它冇有停在遠處,而是來到了觀海亭下方的礁石區。
陳婉睜開眼睛。
陽光下,海水清澈。她看見水下有一個模糊的深藍色輪廓,就停在一塊黑色礁石旁。雖然看不清細節,但她能感覺到,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正望著她。
悲傷,孤獨,但還有一絲……好奇?
她慢慢蹲下身,把手伸向海麵——不是要觸碰,隻是一個友好的姿勢。
水下那個影子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試探性地,朝她的方向遊近了一點。
就在陳婉能更清楚地看到它時,影子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痛苦的、彷彿被什麼撕扯的顫抖。深藍色的氣場瞬間紊亂,像被狂風吹散的霧。
“你怎麼了?”陳婉忍不住出聲。
影子冇有回答——或者說,它無法回答。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陳婉看不懂的情緒:痛苦,掙紮,還有一絲……訣彆?
然後,影子轉身,以驚人的速度衝向深海,消失在幽藍的水域中。
陳婉愣在原地,手還伸在空中。
剛纔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影子會突然痛苦?
她想起鳳青漓信裡提到的“藍眼睛”,想起江南運河上的歌聲和霧氣。
難道……
“婉婉。”
汐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婉回頭,看見汐月站在亭子入口,神情嚴肅。
“我看到了。”汐月走過來,望向影子消失的方向,“它在求救。”
“求救?”
“嗯。”汐月點頭,“它的執念氣場裡,除了悲傷和孤獨,還有強烈的痛苦和被束縛感。剛纔的顫抖,不是因為它害怕你,而是因為它被什麼力量拉扯,無法久留。”
她頓了頓:“而且……你發現了嗎?它出現的時間越來越短,離開得越來越匆忙。好像……它的時間不多了。”
陳婉心裡一緊:“它會消失嗎?”
“如果執念無法化解,或者束縛它的力量太強……”汐月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我們能幫它嗎?”
汐月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也許。但需要知道它到底被什麼束縛,為什麼痛苦,又在尋找什麼。”
她看向陳婉:“等鳳青漓和林汐回來,把江南的情況和你的發現結合起來,或許能拚湊出一些線索。”
陳婉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一個海族戰士匆匆跑來:“王,有急報——東海邊境發現異常能量波動,和……和藍霧事件中的能量特征相似。”
汐月神色一凜:“具體位置?”
“靠近望潮灣方向。”
望潮灣。
那個廢棄的漁村,唐笑笑曾經去告彆的地方。
陳婉和汐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在往那個方向彙聚。
下午,唐笑笑收到了鳳青漓的第三封信。
信很短,隻有兩句話:
“見到‘藍眼睛’。似有苦衷,未攻擊。江南事恐與碧波城海影有關。五日內返。”
唐笑笑握著信紙,望向窗外的海。
風暴,真的要來了。
而這一次,她可能不能再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