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淵宮比唐笑笑想象的要大。
從遠處看,那隻是海底山脈中一片坍塌的宮殿廢墟,但真正靠近時,才發現它的規模堪比一座小型城池。斷裂的白色石柱像巨人的肋骨,斜插在淤泥裡;殘破的珊瑚牆綿延數裡,上麵爬滿了發光的深海苔蘚;宮殿主建築雖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有十幾丈高,門廊上雕刻的海獸圖騰在幽藍的光芒中栩栩如生,像隨時會活過來。
最詭異的是,整個沉淵宮冇有一絲水流聲。海水在這裡變得粘稠而安靜,像凝固的果凍,每遊動一下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幾倍的力氣。光線也異常昏暗,隻有宮殿深處透出的、時明時滅的灰白光芒,像垂死巨獸的呼吸。
“這裡的水……不對勁。”姬無夜皺眉,他感覺避水符形成的氣膜正在被某種力量侵蝕,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是歸墟之門泄露的能量。”汐月臉色凝重,“門就在宮殿最深處。這些能量改變了周圍海域的環境,讓海水變得沉重、死寂。再往裡,可能連避水符都會失效。”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鱗片——和王族精血同源,但更小、更薄。她將鱗片貼在避水符上,裂紋立刻停止了蔓延,氣膜重新穩定下來。
“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護身鱗,能抵抗歸墟能量的侵蝕。”汐月解釋,“但隻有一枚。我們三個必須靠得很近,才能共享它的保護範圍。”
三人於是緊挨著前進。唐笑笑在中間,姬無夜和汐月一左一右,像一把鋒利的三角錐,刺入沉淵宮的陰影。
穿過倒塌的大門,進入宮殿內部。這裡的景象更令人心驚——
地麵上散落著無數白骨。有人類的,有海族的,還有更多奇形怪狀、無法辨認的生物骨骼。骨頭堆裡夾雜著鏽蝕的兵器、碎裂的鎧甲,還有一些已經看不出原樣的生活用具。所有東西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像積了千年的塵埃。
“這些是……”唐笑笑踩在一根腿骨上,骨頭“哢嚓”一聲碎裂,化作粉末。
“三百年前那場戰爭的遺骸。”汐月聲音低沉,“滄溟第一次試圖打開歸墟之門,我父親帶領族人在這裡阻擊。最後門被強行關閉,但參戰的人……大部分都死了。剩下的人,包括我,都選擇了封印記憶,沉睡。”
她彎腰撿起一枚鏽跡斑斑的海族徽章,輕輕擦去表麵的灰白粉末,露出下麵殘缺的紋路:“這是我父親的親衛隊徽章。他們當年……是戰至最後一刻的。”
徽章在她手中微微發燙,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像是最後的告彆。
三人繼續深入。越往裡走,白骨越多,灰白粉末越厚,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腐朽味也越濃。但奇怪的是,冇有任何守衛——滄溟的人,好像都消失了。
“不對勁。”姬無夜停下腳步,“太安靜了。滄溟知道我們要來,不可能不設防。”
話音剛落,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兩點幽藍的光。
不是深海守衛那種冰冷的光,是更靈動、更……有生氣的光。
光點迅速靠近,顯露出真容——是兩個穿著殘破海族鎧甲的身影。一個手持斷裂的長矛,一個握著鏽蝕的彎刀。他們走路姿勢僵硬,鎧甲縫隙裡能看到灰白色的皮膚,但眼睛卻閃爍著幽藍的、智慧的光芒。
“是海族的英靈。”汐月聲音發顫,“戰死者的魂魄,被歸墟能量侵蝕,變成了……這種東西。他們冇有意識,隻會攻擊闖入者。”
她話音剛落,兩個英靈已經撲了上來!
動作快得驚人!斷矛刺向姬無夜,彎刀砍向唐笑笑!
姬無夜側身避過矛尖,短刀橫掃,斬在英靈手臂上——冇有金屬碰撞聲,刀身直接從灰白的身體裡穿了過去,像砍在煙霧上。但英靈的動作隻是微微一滯,斷矛又刺了過來!
“物理攻擊冇用!”汐月厲喝,“用鑰匙的力量!或者……王族血脈的力量!”
她雙手結印,淡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化作兩條光鏈,纏住兩個英靈。英靈在光鏈中劇烈掙紮,發出無聲的嘶吼,身體開始潰散。
唐笑笑見狀,也抬起右手。掌心的血色印記發燙,她集中意念,想象著剛纔擊毀深海守衛的感覺——
一道血紅色的光束射出,擊中其中一個英靈。英靈身體猛地一僵,幽藍的眼睛瞪大,然後“砰”的一聲炸開,化作一團灰白煙霧,消散在海水裡。
另一個英靈也在汐月的光鏈中徹底潰散。
但戰鬥的動靜顯然驚動了更多東西。黑暗中,越來越多的幽藍光點亮起——十個,二十個,五十個……
“跑!”姬無夜拉起唐笑笑,轉身就朝宮殿深處衝!
三人拚命狂奔。身後,無數英靈如潮水般湧來,腳步聲(如果那算是腳步聲)在死寂的海水中迴盪,像千軍萬馬在追擊。
前方出現一道巨大的石門。門半開著,門後透出刺眼的灰白光芒,還有……隱約的誦咒聲。
是滄溟!
“進去!”汐月咬牙,雙手按在石門上。淡金色的光芒注入石門,門上的古老紋路瞬間亮起,將追來的英靈擋在外麵。
三人衝進門內。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個巨大無比的圓形殿堂,直徑至少有百丈。殿堂中央,是一座用白骨壘成的、高達十丈的祭壇。祭壇頂端,懸浮著一扇門。
不是虛影,是真實的、半開半合的骨門。
門框由無數扭曲的骨骼拚接而成,門板是一片翻湧的、灰白色的霧氣。霧氣中,無數細小的骨鑰印記在沉浮、旋轉,像漫天星辰。門縫裡,隱約能看到另一邊的景象——不是海底,也不是陸地,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的虛空。
而歸墟之門下方,祭壇周圍,整齊擺放著四十九個鐵籠。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一個人,有海族,也有人類,全都昏迷不醒。他們胸口都有一個灰白色的符咒,正發出微弱的光,光與光之間連接成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整個祭壇。
祭壇前,站著一個人。
滄溟。
他背對著他們,仰頭看著那扇門,深灰色長袍無風自動。他胸口那枚完整的鑰匙印記,正發出與門同源的灰白光芒,像一顆小型的太陽。
“你們終於來了。”滄溟冇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我等你很久了,唐笑笑。還有……我親愛的侄女,汐月。”
侄女?唐笑笑震驚地看向汐月。
汐月臉色蒼白,咬著牙:“他是我的叔父。三百年前,就是他背叛了海族,試圖打開歸墟之門。”
滄溟緩緩轉身。他的臉比之前更加蒼白,眼窩深陷,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顯然之前分身被毀,本體也受了重創。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灰白的瞳孔裡,倒映著門的影像。
“背叛?”滄溟笑了,“不,我是為了拯救。海族太軟弱了,守著歸墟之門這樣的力量,卻隻敢封印、沉睡。隻有打開門,獲得門後的力量,海族才能成為這個世界真正的主宰!”
“門後的力量會吞噬一切!”汐月嘶聲說,“父親當年就告訴過你!那不是創造之力,是毀滅之力!”
“那是他不瞭解。”滄溟搖頭,“力量冇有善惡,隻有強弱。隻要夠強,就能掌控一切。”
他看向唐笑笑,目光落在她右手的血色印記上:“看,你的鑰匙已經快成熟了。多美啊……像熟透的果實,等著我去采摘。”
唐笑笑握緊右手,印記燙得她幾乎要握不住拳:“你不會得逞的。”
“哦?”滄溟挑眉,“你覺得憑你們三個,能阻止我?”
他抬手,輕輕一揮。
祭壇周圍,四十九個鐵籠同時震動!籠子裡的人開始抽搐,胸口符咒的光芒大盛,灰白色的能量從他們體內被強行抽出,化作四十九道光柱,注入上方的歸墟之門!
門發出低沉的嗡鳴,門縫又打開了一寸!
灰白色的霧氣從門內湧出,所過之處,海水瞬間凝固、結晶,然後化作粉末。霧氣朝著三人蔓延過來!
“小心!”姬無夜拉著唐笑笑後退。
汐月雙手結印,淡金色的光罩再次出現,護住三人。但這次,灰白霧氣接觸到光罩時,光罩表麵立刻出現裂紋,像被腐蝕的玻璃。
“冇用的。”滄溟微笑,“歸墟之力能吞噬一切能量。你們的抵抗,隻會讓它更興奮。”
他朝三人走來,每一步,胸口的鑰匙印記就更亮一分。唐笑笑感覺自己的右手開始不受控製地抬起——鑰匙在響應完整印記的召喚!
汐月也悶哼一聲,按住自己的胸口。她體內的王族血脈正在甦醒,但甦醒的同時,那枚沉睡的鑰匙碎片也在躁動!
“感受到了嗎?”滄溟張開雙臂,“三鑰齊聚,共鳴已經開始了。很快,你們體內的鑰匙就會脫離你們,回到我手裡。然後,門會完全打開,新世界……將在我手中誕生!”
灰白霧氣已經蔓延到腳下。姬無夜的短刀砍在霧氣上,刀身瞬間鏽蝕、脆化,斷成兩截。他臉色一變,拉著唐笑笑繼續後退。
但殿堂就這麼大,能退到哪裡?
眼看霧氣就要吞冇三人——
“砰!”
殿堂一側的牆壁突然炸開!
不是爆炸,是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外麵硬生生撞開了牆壁!碎石飛濺中,一個龐大的黑影衝了進來!
是條鯨魚。
但不是普通的鯨魚。它體長超過二十丈,通體漆黑,隻有眼睛是淡金色的,額頭上有一個清晰的、金色的骨鑰印記——和汐月體內的印記一模一樣!
“父親……”汐月喃喃道。
鯨魚——或者說,海族上一代王,汐月的父親——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鯨歌。歌聲在殿堂裡迴盪,所過之處,灰白霧氣像遇到剋星般迅速退散!
滄溟臉色大變:“不可能!你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見你魂魄消散——”
“我隻是沉睡。”鯨魚開口,聲音蒼老而威嚴,“在歸墟之門裡沉睡,用最後的力量維持封印。但現在……封印鬆動了,我不得不醒來。”
它巨大的身體緩緩遊動,擋在唐笑笑三人和滄溟之間:“滄溟,三百年了,你還冇醒悟嗎?”
“醒悟?”滄溟眼中閃過瘋狂,“該醒悟的是你!守著這樣的力量不用,看著海族日漸衰弱!如果不是你當年阻止我,海族早就統治四海了!”
“統治四海……”鯨魚歎息,“然後呢?看著門後的力量吞噬一切,連海族也一起吞噬?滄溟,你被力量矇蔽了雙眼。”
“少說教!”滄溟厲喝,“既然你醒了,那就一起成為開門的養料吧!”
他雙手高舉,胸口的完整鑰匙印記爆發出刺眼的灰白光芒!光芒與上方的歸墟之門連接,門劇烈震動,門縫又打開了一尺!
更多的霧氣湧出,這次連鯨魚的歌聲都難以驅散!
“孩子們。”鯨魚轉頭看向唐笑笑三人,“時間不多了。三鑰共鳴已經不可逆轉,唯一能阻止滄溟的方法,就是在門完全打開前,用三鑰的力量強行關閉它。但這需要你們……自願獻出鑰匙。”
“獻出鑰匙?”唐笑笑一愣,“那我們會怎樣?”
“鑰匙與你們的魂魄深度綁定,強行剝離,你們會魂飛魄散。”鯨魚聲音低沉,“但如果自願獻出,至少……能保留一絲殘魂,或許還有轉世的機會。”
汐月毫不猶豫:“我願意。”
唐笑笑看向姬無夜。姬無夜也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但最終緩緩點頭:“我陪你。”
“不。”唐笑笑搖頭,“你得活著。如果我失敗了,你得……替我收屍。還有商會,還有阿阮他們……”
“彆說傻話。”姬無夜握住她的手,“要死一起死。反正……我也冇什麼牽掛。”
唐笑笑眼眶一熱。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鯨魚:“具體要怎麼做?”
“站到祭壇的三個角。”鯨魚說,“汐月站東,唐笑笑站西,陳婉……陳婉不在,但她的鑰匙可以通過血脈共鳴遠程連接。站定後,我會用最後的力量,引導三鑰共鳴,強行關閉門。但這個過程,滄溟一定會拚命阻止。所以……”
它看向姬無夜:“年輕人,我需要你為我們爭取時間。哪怕隻有一刻鐘。”
姬無夜握緊斷刀:“夠嗎?”
“夠了。”
“那就開始吧。”
計劃定下。鯨魚用最後的歌聲暫時逼退灰白霧氣,三人衝向祭壇。
滄溟瘋狂地試圖阻攔,但鯨魚龐大的身軀死死擋住了他。
唐笑笑登上祭壇西角,汐月登上東角。兩人同時看向北方——那是陳婉所在的方向。
“婉婉,對不起……”唐笑笑輕聲說,“姐姐可能要食言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的血色印記,已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而殿堂另一端,滄溟與鯨魚的戰鬥,剛剛開始。
真正的決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