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光柱散去後,平台上隻剩下一片狼藉。
灰袍海傀蒸發後留下的灰白粉末被海風吹散,像一場詭異的雪。滄溟的分身早已無蹤,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令人作嘔的能量波動,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唐笑笑跪在地上,右手掌心的血色印記雖然還在,但那股瘋狂剝離的劇痛消失了。鑰匙像條受驚的毒蛇,重新縮回她血肉深處,隻留下一片火辣辣的麻木感。她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陳婉站在平台邊緣,小手緊緊抓著衣襟,胸口的乳白色印記正緩緩黯淡。女孩臉色煞白,顯然剛纔的變故把她嚇得不輕,但她咬著嘴唇冇哭,隻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光柱消散的方向。
而光柱中心——
汐月懸浮在半空,離地三尺。她的外表和之前冇什麼變化,還是那身海獸皮甲,長髮披散,臉上甚至還有風暴角戰鬥留下的擦傷。但那雙眼睛……完全不一樣了。
不再是戰士汐月清澈堅毅的眼神,而是深海般幽邃、古老、帶著無意識威嚴的目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緩緩抬頭,環視平台,最後目光落在唐笑笑和陳婉身上。
準確說,是落在她們胸口的鑰匙印記上。
“三鑰……”她開口,聲音不再是平常的清亮,而是一種空靈的、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竟然……都還活著。”
話音落下,她身體晃了晃,突然從空中跌落!
“汐月!”唐笑笑掙紮著起身想接住她,但姬無夜動作更快。他縱身一躍,在汐月落地前將她接住,輕輕放在岩石上。
汐月靠在他懷裡,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幾息之後,她猛地睜開眼——這次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清明,隻是多了一絲茫然。
“姬……姬先生?”她看著抱著自己的人,又看看四周,“這是哪裡?我怎麼會……”
話音戛然而止。她按住額頭,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無數破碎的記憶畫麵湧入腦海:海底宮殿,王冠,戰爭,封印鑰匙,漫長的沉睡……
“我是……”她喃喃自語,“我是……汐月?不,我是……海族王女,汐月……”
記憶的洪流衝擊著她的意識。她身體開始顫抖,皮膚表麵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和王族精血同源的光芒,正從她靈魂深處甦醒。
“深呼吸。”唐笑笑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彆抵抗,讓記憶慢慢回來。強行對抗,你會瘋的。”
汐月——或者說,甦醒的王女汐月——看著她,眼中閃過複雜情緒:“你……你體內有我的鑰匙碎片。”
“滄溟植入的。”唐笑笑坦然道,“他想用我的魂魄溫養鑰匙,等成熟後收割,打開歸墟之門。”
“那個叛徒……”汐月咬緊牙關,“三百年前他就想偷鑰匙,被我父親放逐。冇想到他還不死心……”
她突然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是幾縷淡金色的光霧。光霧在空中飄散,融進夜色裡。
“你傷得很重。”姬無夜皺眉,“強行甦醒,還動用了王族本源力量。”
“我必須醒。”汐月撐著他的手臂站起來,雖然搖晃,但站得很穩,“三鑰齊聚,歸墟之門的禁製會開始鬆動。如果我不在,滄溟很可能會強行開門——哪怕鑰匙不完整,他也會用血祭來衝開禁製。”
她看向唐笑笑和陳婉:“你們體內的鑰匙碎片,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唐笑笑攤開右手。血色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快成熟了。”汐月臉色凝重,“最多還有一天半。那個小姑孃的呢?”
陳婉怯生生地解開衣襟。她胸口的印記是乳白色的,紋路比唐笑笑的簡單些,但也在微微發光。
“她的鑰匙被封印過,成熟得慢些,但也撐不過三天。”汐月深吸一口氣,“我們必須趕在鑰匙完全成熟前,找到歸墟之門,用三鑰共鳴強行關閉它。否則……”
她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否則滄溟會收割三人的魂魄,集齊完整鑰匙,打開門。
“你知道門在哪嗎?”唐笑笑問。
“知道。”汐月點頭,“就在我沉睡的地方——海族舊王城,沉淵宮深處。那裡有我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道封印,所以滄溟才一直打不開。但現在三鑰齊聚,封印已經開始鬆動了。”
“我們現在就出發?”姬無夜問。
“等等。”唐笑笑忽然說,“釋心大師和青鱗還在下麵。還有陳婉的哥哥陳硯,他應該也在附近。”
話音剛落,平台下方傳來腳步聲。釋心揹著昏迷的青鱗從岩洞裡鑽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正是陳硯。
北境青年渾身濕透,顯然是從海裡遊過來的。他看到陳婉的瞬間,眼眶就紅了:“小婉!”
“哥哥!”陳婉哭著撲進他懷裡。
陳硯緊緊抱著妹妹,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對唐笑笑深深鞠躬:“唐掌櫃,謝謝你救我妹妹。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彆說這種話。”唐笑笑擺擺手,“你妹妹很勇敢,是她自己撐過來的。”
她轉向釋心:“青鱗怎麼樣?”
“傷得很重,但命保住了。”釋心把青鱗輕輕放在岩石上,撕開他背部的衣物。三根灰白色的骨刺還插在肉裡,周圍皮膚已經發黑,滲出的血也是暗紅色的。
“這是滄溟的‘蝕骨刺’。”汐月蹲下身檢視,“刺上有毒,會慢慢侵蝕骨骼和內臟。必須立刻拔出來,然後用王族精血清洗傷口,否則他活不過今晚。”
“王族精血……”釋心看向她。
汐月毫不猶豫地咬破指尖。她的血不是紅色的,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黃金。她將血滴在青鱗的傷口上,金色血液接觸到骨刺的瞬間,骨刺發出“滋滋”的聲響,像被腐蝕般迅速融化、消失。
青鱗悶哼一聲,醒了過來。他看見汐月,愣了一下:“汐月……你……”
“彆說話。”汐月按住他,“我在給你療傷。”
金色血液滲入傷口,黑色的毒素被一點點逼出,傷口開始長出粉嫩的新肉。但這個過程顯然消耗很大,汐月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夠了。”唐笑笑攔住她,“你再這樣下去,自己先倒下了。”
“他是因為保護你們才受傷的。”汐月搖頭,“我欠你們的情。”
“那也不用急著現在還。”姬無夜說,“先儲存體力,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汐月這才停手。她擦了擦汗,對釋心說:“大師,麻煩你照顧他。接下來我們要去沉淵宮,那裡很危險,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跟著。”
“我也去不了。”青鱗苦笑,“我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留在這裡養傷。”唐笑笑說,“釋心大師也留下,照顧你和陳婉兄妹。我們幾個去沉淵宮。”
“可是——”陳硯想說什麼。
“你妹妹需要你。”唐笑笑打斷他,“而且沉淵宮那種地方,去的人越少越好。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陳硯看看懷裡的妹妹,最終點頭:“好。那你們……一定要小心。”
計劃迅速敲定:唐笑笑、姬無夜、汐月三人前往沉淵宮。釋心帶著青鱗和陳婉兄妹,在風暴角附近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藏,等他們回來。
出發前,汐月用王族秘法,在每個人掌心畫了一個簡易的避水符——不需要避水珠,就能在水下自由呼吸、活動三個時辰。
“沉淵宮在海底三千丈深處,水壓很大,但避水符能抵消大部分。”汐月說,“不過那裡的守衛……可能已經變成滄溟的人了。我們要做好戰鬥準備。”
“滄溟的本體現在在哪?”姬無夜問。
“應該也在沉淵宮附近。”汐月說,“他需要守著門,等鑰匙成熟。不過剛纔那道分身被毀,他本體肯定也受了反噬,現在正是他最虛弱的時候。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三人準備妥當。唐笑笑最後看了一眼陳婉——女孩緊緊抱著哥哥的脖子,用口型對她說:“姐姐,一定要回來。”
唐笑笑笑了笑,點頭。
然後,她跟著汐月和姬無夜,縱身跳進漆黑的海裡。
避水符生效的瞬間,感覺很奇怪——不是被水包裹,而是像穿了一件無形的鎧甲,海水在身體周圍自動分開,形成一個橢圓形的氣膜。呼吸自如,視野也清晰,能看清海底的景物。
汐月在前方帶路。她遊泳的姿態優雅得像條真正的魚,四肢擺動間,淡金色的光芒在身後拖出長長的軌跡。唐笑笑和姬無夜跟在後麵,努力適應這種全新的移動方式。
越往下潛,光線越暗。到五百丈深處時,周圍已經一片漆黑,隻有汐月身上的金色光芒,像一盞引路的燈。
一千丈。水壓開始明顯,避水符形成的氣膜被壓縮,發出細微的“哢哢”聲。但還能承受。
兩千丈。周圍出現了奇特的景象——發光的深海生物,像星星般點綴在黑暗裡;巨大的、緩慢遊動的陰影,是某種古老的海獸;還有海底山脈的輪廓,像沉睡的巨人。
“前麵就是舊王城。”汐月的聲音通過避水符直接傳入兩人腦海,“沉淵宮在王城最深處。小心,這裡有很多……我父親當年留下的防禦機關。雖然大部分已經失效,但難保有還能用的。”
她話音剛落,前方黑暗裡突然亮起兩團幽藍的光!
不是生物的眼睛,是某種……機關啟動的征兆。
“不好!”汐月厲喝,“是‘深海守衛’!快躲開!”
話音剛落,兩道光束從幽藍光團中射出,直撲三人!
姬無夜反應最快,拉著唐笑笑向側方急閃。光束擦著避水符的氣膜掠過,氣膜表麵瞬間結了一層冰霜!
“那是什麼東西?!”唐笑笑心驚。
“父親用深海玄冰和古海獸魂魄製作的守衛。”汐月一邊躲避光束一邊解釋,“它們會攻擊一切進入王城範圍的活物。本來應該已經休眠了,看來……被滄溟啟用了。”
更多的幽藍光團在黑暗中亮起。十個,二十個,三十個……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在深海裡睜開。
光束如雨般射來!
“跟緊我!”汐月雙手結印,淡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爆發,化作一道光罩,將三人護在其中。光束打在光罩上,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光罩劇烈震顫,但勉強撐住了。
“這樣撐不了多久!”姬無夜握緊短刀,“得想辦法毀了它們!”
“我知道機關中樞在哪。”汐月咬牙,“在王城中心廣場。但那裡……肯定有滄溟的人守著。”
“那就殺過去。”唐笑笑說,右手掌心的血色印記又開始發燙——不是失控,是鑰匙感應到同源力量時的興奮,“正好,我也想試試,這鑰匙除了害人,還能乾什麼。”
她抬起右手,對準最近的一個幽藍光團。
意念集中。
掌心的血色印記,驟然爆發出一道血紅色的光束!
光束穿透汐月的金色光罩,精準命中幽藍光團。光團劇烈閃爍,然後……轟然炸開!
爆炸的衝擊波在海水中擴散,震得周圍的海底岩石都在顫抖。
“你……”汐月震驚地看著她,“你怎麼會使用鑰匙的力量?”
“我不知道。”唐笑笑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光團,“我就是……覺得應該這麼做。”
姬無夜側頭看她,眼中閃過擔憂。
“不管了。”汐月深吸一口氣,“既然你能用,那就用!我們一起,殺進去!”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在深海守衛的光束雨中穿梭、反擊。
血色、金色、銀色的光芒在黑暗的海底交織、碰撞、爆炸。
而在沉淵宮最深處,一座用白骨和珊瑚壘成的巨大祭壇上,滄溟的本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胸口那枚完整的鑰匙印記,正劇烈地搏動著,像一顆狂跳的心臟。
“來了……”他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終於……都來了。”
祭壇周圍,四十九個鐵籠整齊擺放。籠子裡,都是被抓來的海族平民和人類,每個人都昏迷著,胸口有一個灰白色的、正在發光的符咒。
血祭,已經準備就緒。
隻差最後三把鑰匙,就能開門。
滄溟站起身,走向祭壇邊緣,看向王城方向。
黑暗中,三道光,正在朝他飛速接近。
遊戲,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