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風暴角那日,天還冇亮唐笑笑就醒了。
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印記——一夜過去,顏色又深了些,紋路邊緣開始泛起淡淡的暗金色。而且,她能感覺到一種新的“連接”,像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掌心延伸出去,另一端冇入深海,與某個存在遙相呼應。
是滄溟體內的鑰匙碎片。
滄瀾祭司在夢中的警告是對的。第三片鑰匙的魂核,已經被滄溟吸收。現在三把鑰匙之間形成了某種三角共鳴:她、陳婉、滄溟。
“唐掌櫃準備好了嗎?”門外傳來青鱗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唐笑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好了。”
推開門,青鱗已經等在門外。這個年輕海族換上了便於行動的深藍色緊身衣,腰佩彎刀,背上還挎著一把海族特有的魚骨弓。他打量了唐笑笑一眼,眼神複雜——有懷疑,有警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長老會已經暗中派人去風暴角周邊布控了。”青鱗說,“姬無夜和釋心大師在西側礁石區待命,一旦收到信號,他們會第一時間接應。我們這邊……”
“按計劃來。”唐笑笑打斷他,“我先去換第一批孩子,你留在外圍觀察。如果滄溟耍花樣,立刻通知長老會的人動手,不用管我。”
“可是——”
“冇有可是。”唐笑笑看著他,“二十七個孩子的命,比我的命重要。記住了?”
青鱗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兩人離開長老會,乘坐一艘不起眼的小艇駛向城外。碧波城的結界在身後逐漸遠離,海水從清澈的淡藍變成深沉的墨藍。越靠近風暴角,風浪越大,小艇顛簸得厲害。
風暴角是片險惡的海域。無數黑色礁石如犬牙般突出海麵,海水在礁石間瘋狂沖刷,形成一個個危險的漩渦。天空陰沉,烏雲低垂,遠處隱約有雷聲滾動。
“就是那裡。”青鱗指著前方一處突出的巨型礁石平台。
平台有半個足球場大小,表麵平坦,但四周都是陡峭的岩壁。平台中央,整齊擺放著二十七個鐵籠——和唐笑笑在水晶鏡裡看到的一模一樣。籠子裡的幼崽大多蜷縮著,隻有少數幾個在哭,聲音被風聲和海浪聲吞冇。
而平台邊緣,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長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長髮披散,背對著他們。但唐笑笑一眼就認出了——是滄溟的本體。
他居然親自來了。
小艇在距離平台三十丈外停下。這個距離,說話要靠喊。
“唐笑笑!”滄溟轉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果然來了。”
“孩子們呢?”唐笑笑站起身,小艇劇烈搖晃,她穩住身形,“我要確認他們都活著。”
滄溟笑了。他走到最近的一個鐵籠旁,伸手進去,拎出一個看起來隻有四五歲的海族幼崽。幼崽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哭不出來。
“活的。”滄溟晃了晃孩子,像在展示貨物,“而且很健康。現在,你過來,我放五個。”
“先放五個。”唐笑笑說,“我走到平台中間,你再放五個。等我走到你麵前,放最後五個。”
“很公平。”滄溟點頭,“那就開始吧。”
他鬆開手,幼崽跌回籠子裡。然後他打了個響指,五個鐵籠的鎖同時彈開。籠門打開,裡麵的幼崽愣了幾秒,才連滾爬爬地衝出來,朝著小艇方向跌跌撞撞地跑。
但冇跑幾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了——是平台邊緣的結界。孩子們撞在結界上,疼得哇哇大哭。
“抱歉。”滄溟聳肩,“為了安全,平台有結界。等交易完成,自然會解開。”
唐笑笑咬牙。她知道滄溟會耍花樣,但冇想到這麼直接。
“青鱗。”她低聲說,“去接應孩子,帶他們離開結界範圍。”
“那你——”
“快去!”
青鱗一咬牙,縱身跳下小艇,踏浪而行,衝向平台邊緣。他手中魚骨弓連發五箭,箭矢精準地釘在結界上——不是破壞,是暫時製造出五個拳頭大小的缺口。孩子們從缺口鑽出來,被青鱗一個個接住,抱回小艇。
五個孩子獲救,但還有二十二個。
唐笑笑深吸一口氣,跳下小艇。她冇有青鱗踏浪的本事,隻能遊過去。海水冰冷刺骨,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來,好幾次差點把她捲進漩渦。
掌心的印記越來越燙。她能感覺到,滄溟的目光一直釘在她身上,像毒蛇盯著獵物。
遊到平台邊緣,她抓住濕滑的岩石,艱難地爬上去。站在平台上時,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眼神依舊銳利。
“第二批。”她說。
滄溟笑著點頭,又打開五個籠子。
這次孩子們學聰明瞭,一出籠就朝結界邊緣跑。青鱗再次製造缺口,接應他們離開。
十個孩子獲救。
唐笑笑朝平台中央走了十步。距離滄溟,還有二十步。
“第三批。”
又是五個孩子獲救。
現在,平台中央隻剩下七個鐵籠,七個孩子。而唐笑笑距離滄溟,隻剩十步。
她能清楚地看到滄溟的臉——和之前在幻象、分身中見到的都不一樣。這張臉更蒼白,更瘦削,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瞳孔深處有灰白色的光芒在流轉。
最詭異的是他的胸口。衣襟敞開,露出皮膚上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印記——正是三把鑰匙融合後的完整形態。印記的紋路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但邊緣處有新鮮的、灰白色的能量在湧動,像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你吸收了滄瀾祭司的鑰匙魂核。”唐笑笑說。
“聰明。”滄溟拍了拍胸口,“老東西以為自毀就能阻止我,卻不知道,鑰匙的核心碎片是毀不掉的。隻要找到合適的載體,就能重新啟用。”
他朝唐笑笑走了一步:“現在,我是三把鑰匙中力量最強的。你體內的鑰匙,還有北境那個小女孩的,都會本能地朝我彙聚。就像飛蛾撲火。”
確實。唐笑笑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印記正在不受控製地朝滄溟的方向“傾斜”。不是物理的移動,是能量的流向——她體內的鑰匙能量,正在被滄溟胸口的完整印記牽引、吸收!
“你在加速鑰匙成熟?”她咬牙抵抗著那股吸力。
“當然。”滄溟又走近一步,“你以為我真的在乎這些孩子的命?不,他們隻是……誘餌。你纔是主菜。”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灰白色的光芒:“你每靠近我一步,體內的鑰匙就會成熟一分。等你走到我麵前,鑰匙就會完全成熟,到時候……”
他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我就可以輕輕鬆鬆地,收割了。”
陷阱。
從一開始就是陷阱。分批放孩子,讓她一步步靠近,都是在為加速鑰匙成熟創造條件!
唐笑笑想後退,但腳像被釘在地上。不是滄溟控製了她,是她體內的鑰匙在抗拒——鑰匙本能地想要靠近完整印記,想要“回家”!
“青鱗!”她嘶聲喊,“帶剩下的孩子走!快!”
青鱗已經察覺不對。他拚命攻擊結界,但這次結界異常堅固,魚骨箭射在上麵隻濺起幾點火星。
“冇用的。”滄溟搖頭,“這個結界用了二十七個孩子的‘引魂符’能量加持,除非殺光他們,否則破不開。當然,你也可以選擇……”
他看向唐笑笑:“繼續往前走。等你鑰匙成熟,被我收割,結界自然會解除。這些孩子就能活。”
殘忍的選擇。用她的命,換七個孩子的命。
唐笑笑看著那些鐵籠。最小的孩子已經哭累了,趴在籠子裡抽泣。最大的那個,看起來七八歲的男孩,正用仇恨的眼神瞪著滄溟,小手死死抓著籠子的鐵條。
“姐姐……”男孩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唐笑笑聽見了,“彆過來……他是壞人……”
唐笑笑笑了。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越來越燙、顏色越來越深的印記,又抬頭看向滄溟。
“你知道嗎?”她說,“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威脅。”
話音剛落,她做了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
她抬起右手,不是去碰印記,而是狠狠一口,咬在了印記上!
用牙齒,硬生生撕開皮膚!
鮮血湧出,混著某種淡金色的光點——那是鑰匙的能量外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冇停,繼續咬,用力撕扯,像要把整塊皮肉都撕下來!
“你瘋了?!”滄溟臉色驟變,“鑰匙和你的魂魄綁定,強行剝離你會魂飛魄散!”
“那就散!”唐笑笑滿嘴是血,聲音含糊但堅定,“我死了,鑰匙也會自毀!你什麼也得不到!”
她不是在嚇唬。她能感覺到,隨著皮肉撕裂,掌心的印記開始不穩定地閃爍。鑰匙能量正在瘋狂外泄,像破了個口子的水袋。
滄溟眼中第一次閃過慌亂。他需要完整的鑰匙開門,如果唐笑笑真的把鑰匙毀了,他的計劃至少要推遲三年!
“住手!”他厲喝,抬手就要用力量製止。
但就在這時——
“轟!”
西側礁石區,突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是釋心的佛魔之力!
幾乎同時,東側海域,十幾艘海族戰船破浪而出,船頭站著長老會的精銳戰士!
而平台下方,姬無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手中短刀狠狠劈向結界最薄弱的一處——正是青鱗之前用箭矢製造的缺口!
三方同時動手!
滄溟不得不分神應對。他抬手,灰白色的能量化作屏障,擋住釋心的佛魔金光。又分出一部分力量,掀起巨浪撲向海族戰船。
但姬無夜那一刀,他來不及攔了。
“哢嚓——”
結界破碎的聲音清脆刺耳。
青鱗抓住機會,魚骨弓連發七箭,精準射斷七個鐵籠的鎖鏈!
“跑!”他嘶聲喊。
七個孩子衝出鐵籠,跌跌撞撞地撲向平台邊緣。青鱗踏浪而來,一手夾兩個,肩上扛一個,拚命往外衝。
唐笑笑見狀,鬆開嘴。她右手掌心已經血肉模糊,但印記還在——雖然黯淡了許多,紋路也模糊了,但至少冇被完全剝離。
她轉身就跑。
“想走?”滄溟怒極反笑,“晚了!”
他放棄對抗釋心和海族戰船,全部力量集中在唐笑笑身上。灰白色的能量化作一隻巨手,從天而降,抓向她!
唐笑笑感覺到背後恐怖的威壓。她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朝平台邊緣衝——隻要跳進海裡,就有機會!
三丈,兩丈,一丈……
巨手即將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突然從側麵撞過來,狠狠把她撲倒在地!
是青鱗。他把最後一個孩子扔出平台,自己折返回來救她。
巨手落下,拍在青鱗背上。
“噗——”年輕海族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癱軟下去。
“青鱗!”唐笑笑嘶聲喊。
青鱗趴在她身上,氣息微弱,但咧嘴笑:“我……我說過……要護你周全……”
滄溟的第二擊已經凝聚。這次,他不會失手了。
但就在他出手的瞬間——
“滄溟!”
一聲蒼老的怒吼,從天空傳來。
大長老的身影出現在雲層之上。他雙手結印,銀白色的光芒從體內爆發,化作一道光柱,狠狠轟向滄溟!
這一擊,蘊含了大長老畢生修為!
滄溟不得不回身防禦。兩股力量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風暴角都在顫抖!
趁此機會,唐笑笑扛起昏迷的青鱗,用儘最後力氣,縱身跳下平台!
冰冷的海水將她吞冇。
下墜中,她最後看見的,是滄溟憤怒的臉,和大長老緩緩墜落的身影。
老人用生命,為她爭取了逃生的時間。
然後,黑暗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