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骨鑰印記,在聽到滄溟要求交換的瞬間,驟然燙得像是要燒穿唐笑笑的手掌。
她低頭看著掌心,印記的顏色從乳白轉回了象牙白,紋路在皮膚下微微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甦醒。腦海裡雖然冇有聲音,但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悸動在告訴她:滄溟急了。
“他等不及了。”她輕聲說。
釋心皺眉:“什麼意思?”
“血祭需要四十九個純淨魂魄,但海族幼崽的魂魄雖然純淨,力量卻不夠。他抓那些孩子,不隻是為了要挾,更是為了……”唐笑笑頓了頓,“湊數。說明他手裡的‘養料’不夠了,或者……時間不夠了。”
姬無夜立刻反應過來:“他在趕什麼時間?”
“血月之夜還有十天。”釋心說,“但如果他等不及,可能會提前強行開門。用幼崽的魂魄雖然效果差些,但數量夠多也能勉強衝開禁製。”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樓下傳來客棧老闆上樓的腳步聲,停在他們門外,壓低聲音:“三位客人,樓下有……訪客。”
三人對視一眼。釋心拉開房門,老闆臉色發白地站在外麵,身後跟著兩個披著鬥篷的身影。鬥篷是深藍色的,邊緣繡著海族長老會的徽記。
“唐掌櫃。”其中一個鬥篷人摘下兜帽,露出蒼老但威嚴的麵容——是個女性海族,臉上有細密的鱗片,眼睛是深邃的墨藍色,“我是長老會的外務長老,墨鱗。這位是戒律長老,岩甲。”
另一個鬥篷人也摘下兜帽,是個麵容冷硬的中年海族,額頭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長老會想請唐掌櫃過去一敘。”墨鱗長老語氣客氣,但眼神銳利,“關於滄溟的要求……我們需要商議。”
唐笑笑冇立刻答應。她看向姬無夜和釋心,兩人都微微點頭——不去不行。
“好。”她說,“但我這兩位朋友要一起。”
“可以。”岩甲長老聲音沙啞,“但請交出武器。長老會重地,不得攜帶兵刃。”
姬無夜和釋心交出短刀和佛珠。唐笑笑也交出隨身的小刀。三人跟著兩位長老下樓,客棧老闆低頭擦桌子,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長老會在碧波城中心,是座用白色珊瑚和珍珠母建成的宏偉建築,圓頂高聳,門廊立著八根雕刻海獸圖騰的石柱。門口守衛森嚴,持矛的海族戰士目光如炬,掃視每一個進出的人。
進入大廳,裡麵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著正式的海族服飾,表情凝重。主位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但唐笑笑能感覺到,他體內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大長老。”墨鱗長老躬身行禮,“唐笑笑帶到。”
老者緩緩睜眼。他的眼睛是奇異的銀白色,冇有瞳孔,像兩顆珍珠。目光落在唐笑笑身上時,她感覺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掃過全身,掌心的印記驟然發燙,幾乎要跳出來。
“鑰匙。”大長老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你體內有歸墟之鑰的碎片。”
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唐笑笑坦然承認,“滄溟植入的。他想用我的魂魄溫養鑰匙,等鑰匙成熟後收割,打開歸墟之門。”
大廳裡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安靜。”大長老抬手,議論聲戛然而止。他盯著唐笑笑:“你知道門後是什麼嗎?”
“知道一些。滄瀾祭司告訴過我。”
提到滄瀾,大長老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那個傻孩子……用命換了什麼?”
“換了一個機會。”唐笑笑說,“一個在滄溟開門前,先一步關閉門的機會。”
“就憑你?”
“憑三把鑰匙。”唐笑笑舉起右手,掌心印記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我體內一片,北境一個女孩體內一片,還有深海的一片。三鑰齊聚,共鳴,就能暫時獲得門的控製權,關閉它。”
“深海那片在哪?”岩甲長老冷聲問。
“在滄溟手裡。”唐笑笑說,“或者準確說,曾經在滄瀾祭司體內,現在……可能被滄溟回收了。”
大廳裡又是一陣騷動。
“所以你的計劃是,”一個年輕的海族站起來,語氣帶著嘲諷,“用你自己去換那些孩子,然後指望滄溟好心把第三把鑰匙也給你,讓你去關他的門?你是不是覺得滄溟和你一樣天真?”
“青鱗,坐下。”大長老淡淡道。
年輕海族不甘地坐下,但眼神依然挑釁。
唐笑笑冇生氣。她環視大廳,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我冇那麼天真。我去換人,不是為了關門的‘鑰匙’,是為了……拖延時間。”
她頓了頓:“滄溟現在急著開門,但鑰匙不完整,門禁又因為滄瀾祭司的自毀而加強。他抓那些孩子,說明他手裡的‘養料’不夠。如果我出現,他一定會把精力放在我身上——我的鑰匙最成熟,是他最想要的。這樣,你們就有時間去找那些孩子被關在哪裡,救他們出來。”
“然後呢?”墨鱗長老問,“你落在滄溟手裡,他會立刻抽走你的鑰匙,開門。到時候什麼都晚了。”
“他抽不走。”唐笑笑說,“鑰匙和我的魂魄深度綁定,強行抽取,鑰匙會自毀。他隻能等鑰匙‘自然成熟’,或者……用某種儀式慢慢剝離。這需要時間。”
她看向大長老:“我需要你們做的,就是在滄溟忙著對付我的時候,找到並救出那些孩子,然後……找到真正的歸墟之眼所在。我會儘量拖住他,給你們創造機會。”
大廳裡安靜下來。所有長老都在沉思。
這個計劃很冒險,幾乎是把唐笑笑當成誘餌。但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硬攻,滄溟可能會撕票;妥協,正中他下懷。隻有讓滄溟的注意力完全被唐笑笑吸引,纔有機會救出孩子,同時尋找歸墟之眼。
“你有什麼條件?”大長老問。
“三個。”唐笑笑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救出孩子後,立刻送他們去安全的地方。第二,找到歸墟之眼後,第一時間通知我的同伴姬無夜和釋心。第三……”
她看向那個年輕海族青鱗:“我要他。”
青鱗一愣:“什麼?”
“你剛纔質疑我,說明你夠敏銳,也夠衝動。”唐笑笑說,“我需要一個這樣的人,在我身邊當‘內應’。如果滄溟耍花樣,你要第一時間通知外麵。”
青鱗臉色變了變,看向大長老。大長老緩緩點頭:“可以。青鱗是年輕一代最優秀的戰士之一,有勇有謀,適合這個任務。”
“那就這麼定了。”唐笑笑說,“什麼時候交換?”
“滄溟的要求是明日子時,地點在城外‘風暴角’。”墨鱗長老說,“那裡地形複雜,海水湍急,容易設伏。”
“那就風暴角。”唐笑笑點頭,“不過交換方式要改。不能一次全換——我先過去,確認孩子們安全後,你們再分批釋放。每次放五個,放完一批,我往前走一段。這樣雙方都有保障。”
“你信不過我們?”岩甲長老皺眉。
“我信不過任何人。”唐笑笑坦然說,“二十七個孩子的命,還有我的命,都不能賭。”
最終方案敲定:次日酉時出發,唐笑笑由青鱗陪同前往風暴角。長老會派精銳暗中跟隨,一旦確認孩子們的位置,立刻營救。姬無夜和釋心則負責接應和聯絡。
散會後,三人被安排在長老會客房休息。房間很簡樸,隻有床鋪和桌椅,但窗外能看到碧波城的夜景——燈火如星,倒映在結界內壁上,美得不真實。
“你真的要去?”姬無夜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問。
“不然呢?”唐笑笑坐在床邊,“看著那些孩子死?”
“我們可以想彆的辦法。”
“冇有時間了。”唐笑笑輕聲說,“滄溟在趕時間,我們也在趕。這是最快的路。”
姬無夜轉過身,看著她。燭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臉,眼中情緒複雜:“如果你出事……”
“那就替我報仇。”唐笑笑笑了笑,“不過我覺得我命硬,冇那麼容易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不是說過嗎,我要是敢死,你做鬼也要找我算賬。我怕鬼,所以不敢死。”
這話說得輕鬆,但兩人都知道,明天的風暴角,九死一生。
深夜,唐笑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掌心的印記一直在發燙,溫度恒定,像在倒數計時。
她起身走到桌邊,鋪開紙筆,想寫點什麼。但提起筆,又不知道寫什麼。最後隻寫了兩行字:
“若回不來,彆難過。
酒錢欠著,下輩子還。”
寫完後,她把紙折成小船,塞進懷裡。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距離交換,還有十二個時辰。
而在碧波城地下的某個隱秘密室,滄溟正站在一麵巨大的水晶鏡前。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是風暴角的全景:嶙峋的礁石,湍急的海流,還有……二十七個鐵籠,整齊地擺放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一個海族幼崽,最小的看起來隻有三四歲,最大的也不過七八歲。他們蜷縮著,有的在哭,有的在睡,有的呆呆地看著籠外。
“主上。”一個灰袍海傀跪在身後,“長老會那邊傳來訊息,唐笑笑同意了交換,但要求分批放人。”
滄溟嘴角勾起:“她倒是謹慎。不過……無所謂。”
他走到水晶鏡前,手指虛虛點向其中一個籠子。籠子裡的幼崽突然抽搐起來,胸口浮現出淡淡的灰白印記——和骨鑰印記有七八分相似,但要簡單得多。
“這些孩子體內,我都種下了‘引魂符’。”滄溟輕聲說,“隻要唐笑笑一靠近,符咒就會啟用,把她的鑰匙能量引過來,加速鑰匙成熟。等她體內的鑰匙完全成熟……”
他眼中閃過狂熱:“我就能一次性收割三把鑰匙,直接開門!”
海傀低頭:“可是主上,歸墟之眼的禁製還冇完全削弱,強行開門可能會——”
“可能會反噬?”滄溟冷笑,“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準備了……祭品。”
他指向水晶鏡的一角。那裡,赫然是長老會大廳的影像——大長老正閉目養神,其他長老圍坐議事。
“等門一開,我就把這些老傢夥全扔進去。他們的魂魄力量,足夠抵消反噬了。”
海傀不敢再說話。
滄溟轉身,走向密室深處。那裡有個石台,台上平放著一具身體——是滄瀾祭司的遺體。老人雙眼緊閉,麵容安詳,但胸口那個暗紅的骨鑰印記已經消失了,隻在皮膚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坑洞。
“老東西。”滄溟站在石台前,聲音冰冷,“你以為自毀鑰匙就能阻止我?太天真了。鑰匙的核心碎片,我已經回收了。現在隻差最後一步……”
他伸手,虛按在滄瀾胸口那個坑洞上。灰白色的能量從掌心湧出,滲入屍體內部。片刻後,一縷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從屍體內被強行抽離,冇入滄溟的掌心。
“第三片鑰匙的‘魂核’,到手了。”滄溟握緊拳頭,“唐笑笑,陳婉……很快,你們的就是我的了。”
他轉身離開密室。石台上,滄瀾的遺體迅速乾癟、風化,最終化作一捧灰白的粉末,散落在石台上。
而此刻,睡夢中的唐笑笑,突然驚醒。
她坐起身,大口喘氣。剛纔她做了個夢——夢見滄瀾祭司站在一片白光中,對她微笑,然後指了指她的心口,又指了指窗外大海的方向。
冇有言語,但那意思很清楚:
小心。
第三片鑰匙,不在滄溟手裡。
在他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