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器的信號在海圖上清晰移動。
那是一艘不起眼的漁船,離開臨淵港後冇有駛向深海,反而沿著海岸線向南航行。信號時強時弱——當船經過特定位置時,會突然減弱,像是進入了某種遮蔽區域。
“他們在繞圈子。”姬無夜盯著海圖上的軌跡,“不是直線逃跑,而是在測試追蹤器的有效範圍。對方很警惕。”
唐笑笑站在倉庫二樓的海圖桌前,手指劃過那些標記點:“這些信號減弱的位置……汐雅,你看看,是不是海族的監測盲區?”
汐雅仔細辨認後,臉色微變:“是‘暗流渦旋’區。海流複雜,常規監測手段會失效。海族巡邏隊通常也會避開這些區域,因為容易迷航。”
“所以他們把據點設在暗流區。”洛星河總結,“易守難攻。”
“但追蹤器還是能傳回信號。”唐笑笑指著其中一個最強信號點,“說明遮蔽不徹底。可能是他們太著急解析那台‘樣品’,冇來得及開啟完整防護。”
釋心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一個剛完成的小型羅盤:“貧僧改良了共鳴羅盤,現在能過濾暗流乾擾,精確定位。信號源在……這裡。”
他指向海圖上一個位置——月牙灣東北方二十裡,一片標註著“險礁”的海域。
“暗礁區藏船?”鳳青漓疑惑,“那裡水深不夠吧?”
“如果船是幌子呢?”珊瑚忽然說,“我們海族有些秘密據點,會用大船做掩護,實際據點在水下的岩洞裡。從外麵看是普通暗礁區,下麵彆有洞天。”
這個推測很合理。
“準備出海。”唐笑笑做出決定,“對方拿到‘樣品’已經三個時辰,如果發現是陷阱,可能會轉移。我們必須儘快行動。”
“帶多少人?”姬無夜問。
“精乾小隊。”唐笑笑想了想,“我、你、洛師兄、釋心大師、珊瑚。青漓和汐雅留守,魯師傅繼續趕製淨化陣列。另外——通知鄭知府,讓他派兩艘官船在月牙灣外圍待命,不要靠近,等我們信號。”
“為什麼不讓官府直接圍剿?”洛星河問。
“兩個原因。”唐笑笑解釋,“第一,官府的人不一定能應付侵蝕者,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第二……我懷疑黑錨商會的據點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重要情報,不能讓他們在慌亂中銷燬。”
她看向珊瑚:“另外,需要你聯絡海族,請他們封鎖那片海域的出口。如果他們從水下逃走,隻有海族能攔截。”
“我立刻聯絡姐姐。”珊瑚點頭。
一個時辰後,一艘經過偽裝的商船駛出臨淵港。
船上除了唐笑笑五人,還有六名海族戰士——汐月派來的精銳,熟悉那片暗礁區的水文情況。帶隊的是個叫“墨鱗”(和叛變大祭司同名,但年輕許多)的年輕將領,是汐月的親衛隊長。
“那片暗礁區叫‘鬼牙礁’。”墨鱗在船艙裡攤開水文圖,“因為礁石形狀像鬼怪的牙齒。漲潮時大部分淹冇,退潮時露出尖頂。礁群中央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環狀區域,直徑約三十丈,水麵平靜,但水下暗洞無數。”
“你們的監測船冇發現異常?”姬無夜問。
“發現過幾次能量波動,但每次去檢查都找不到源頭。”墨鱗皺眉,“現在想來,可能是他們用某種方法掩蓋了洞口。”
船在黃昏時分接近鬼牙礁區域。
遠遠看去,那片海域籠罩在薄霧中,礁石在霧中若隱若現,確實像張開的鬼牙。海麵平靜得不正常,連海浪聲都小了。
“停在這裡。”唐笑笑下令,“放小船,我們劃進去。大船目標太大。”
兩艘小艇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唐笑笑、姬無夜、洛星河、釋心乘一艘,墨鱗帶三名海族戰士乘另一艘。剩下三名戰士留在大船上接應。
進入霧區後,能見度迅速降低。霧氣帶著鹹濕和……一絲腥甜。
“小心,霧裡有東西。”釋心提醒,他已經開啟了佛魔護罩。
唐笑笑的共鳴羅盤指針開始亂轉,顯示周圍有多個侵蝕源,但強度都不高,像是……散落在水裡的汙染碎片。
小艇緩緩前進。透過霧氣,能看到前方隱約有船的輪廓——不止一艘,是三四艘中型船隻,靜靜停泊在礁石環繞的水域中。
最奇怪的是,這些船都冇有燈光,也冇有人聲,像幽靈船。
“不對勁。”姬無夜壓低聲音,“船上冇有生命氣息。”
“但追蹤器的信號源就在最大那艘船上。”唐笑笑看向羅盤,指針死死指向那艘三桅帆船。
小艇靠近帆船。洛星河率先躍上甲板,劍已出鞘。隨後眾人跟上。
甲板上空無一人,但散落著一些物品:翻倒的木桶、斷裂的繩索、還有……幾攤尚未完全乾涸的黑紅色液體。
“血跡。”墨鱗蹲下檢查,“不超過一天。但為什麼冇有屍體?”
眾人分頭搜尋船艙。
下層貨艙裡堆滿了木箱,打開後是各種藥材、礦石,還有幾箱未啟用的黑色骨牌。生活艙裡,被褥淩亂,桌上還擺著吃了一半的飯菜,像是人突然離開。
“他們撤得很匆忙。”姬無夜判斷,“但有條理——重要物品都帶走了,隻留下這些不太重要的。”
唐笑笑走到船長室,發現航海日誌還在桌上。最後一頁寫著:
“朔月前三日,會長令:啟動‘潮升計劃’,所有人員轉移至二號據點。樣品解析失敗,反被追蹤,此地已暴露。留誘餌船,設陷阱。”
“陷阱?”她剛唸完這兩個字,整艘船突然震動!
不是來自船本身,而是來自水下——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上浮!
“退!快退!”墨鱗大喝。
眾人衝向甲板,但已經晚了。船周圍的礁石突然“活”了過來——那不是礁石,是覆蓋著岩石偽裝的巨型觸鬚!八條觸鬚從水下伸出,死死纏住船體,開始擠壓!
“深淵使徒?不對,這個更大!”釋心感受到那恐怖的氣息。
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更糟的是,霧氣突然變濃,濃到伸手不見五指。而在濃霧中,傳來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很多小東西在爬行。
“是侵蝕水母群!”珊瑚驚呼,“它們會分泌麻痹毒素,數量太多的話……”
話音未落,第一波攻擊到來。
不是直接攻擊人,而是攻擊船——無數拳頭大小、發著幽綠光芒的水母從霧中湧出,貼在船體上。它們的觸鬚分泌出腐蝕性粘液,木頭迅速變黑、軟化。
“船要沉了!”洛星河斬斷一條纏上船舷的觸鬚,但斷裂處立刻再生。
唐笑笑咬牙,掏出海洋之淚。藍金色光芒擴散,觸碰到光芒的侵蝕水母紛紛墜落,觸鬚也鬆了些。但光芒範圍有限,隻能覆蓋半條船。
“這樣撐不了多久。”姬無夜看向墨鱗,“水下能走嗎?”
“水下可能有更多埋伏。”墨鱗搖頭,“而且我們的小艇已經被觸鬚捲走了。”
困境。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低沉、古老的海族號角。
霧氣被某種力量驅散了些,能看到遠處海麵上,出現了三艘海族戰船!船頭站著汐月,她手持權杖,杖尖光芒大盛。
“姐姐!”珊瑚驚喜。
汐月權杖一揮,一道藍光如利箭射來,精準擊中纏繞船體的主觸鬚。觸鬚吃痛收縮,船體壓力稍減。
“跳船!遊向我們!”汐月的聲音通過海螺傳來。
“跳!”唐笑笑當機立斷。
眾人紛紛躍入海中。海水冰冷,更麻煩的是那些侵蝕水母——它們在水中的速度更快。
海族戰士們展現出專業素質,他們遊動時身體散發微光,形成小型淨化場,驅散靠近的水母。墨鱗護著不會遊泳的釋心(和尚閉氣功夫了得,但遊泳不行),姬無夜和洛星河一左一右保護唐笑笑,珊瑚則用海族天賦溝通附近魚群,製造混亂。
遊出約三十丈,終於接近海族戰船。繩梯放下,眾人狼狽爬上甲板。
剛上船,就聽到身後傳來巨響——那艘三桅帆船被觸鬚徹底絞碎,沉入海中。碎片四濺,隱約能看到水下那個龐然大物的輪廓:比祭壇遇到的使徒大兩倍,而且形態更加扭曲,像是多個生物強行融合的產物。
“深海融合體。”汐月臉色凝重,“他們用侵蝕之力強行融合了多種海獸,造出這種怪物。看來滄溟的技術又進步了。”
“他不在船上。”唐笑笑喘息著說,“留了個陷阱等我們。真正的重要人員已經轉移了。”
“但你們找到了重要線索。”汐月指向正在下沉的船骸,“看那裡。”
船骸中,漂出幾個密封的金屬筒。海族戰士迅速打撈上來,打開後,裡麵是捲起來的羊皮紙——詳細的海圖、人員名單、物資清單,還有……朔月之夜的完整行動方案。
“他們故意留下的?”洛星河懷疑。
“可能是來不及銷燬,也可能是……”唐笑笑仔細檢查羊皮紙,“故意誤導我們。但無論如何,這是目前最詳細的資料。”
回到戰船上,眾人攤開那些資料。
行動方案很清晰:朔月之夜子時,三處港口同時發動。臨淵港用情緒擴散劑製造混亂,潮生鎮用囤積的侵蝕劑汙染水源,月牙灣……直接打開月影之門的封印。
負責月牙灣的,是滄溟本人。
“他為什麼親自去月牙灣?”珊瑚不解,“那裡雖然是聖地,但離深淵裂縫還有一段距離。”
“因為月牙灣有‘潮汐之眼’。”汐月解釋,“那是海族控製潮汐的古老裝置,能放大月亮的能量。如果用它來衝擊月影之門的封印,成功率會大增。”
唐笑笑明白了:“所以他要先控製潮汐之眼。但那是海族重地,守衛森嚴吧?”
“原本是。”汐月臉色難看,“但三個月前,潮汐之眼所在的‘望月島’換了守衛隊長。現在想來……可能是滄溟安插的人。”
內憂外患。
“朔月之夜還有幾天?”唐笑笑問。
“十一天。”姬無夜精確計算,“今天是二十一,朔月是下月初二。”
十一天,要阻止三處港口的陰謀,還要奪回潮汐之眼。
“分兵。”唐笑笑很快做出決策,“汐月,海族負責月牙灣和潮汐之眼,你們最熟悉那裡。臨淵港交給我們和官府。至於潮生鎮……”
她看向珊瑚:“你熟悉潮生鎮,帶一批海族戰士回去,協助青漓他們。重點是保護水源,提前佈防。”
“好。”珊瑚毫不猶豫。
“但我們人手還是不夠。”洛星河指出,“黑錨商會的暗樁遍佈三地,我們不可能全部清除。”
“所以要用巧勁。”唐笑笑眼中閃著光,“他們不是想製造混亂嗎?那我們就……提前製造‘可控的混亂’。”
“什麼意思?”
“比如,在朔月之夜前三天,臨淵港突然爆發‘假瘟疫’——症狀類似侵蝕,但實際是某種無害的藥劑引起的。官府‘被迫’封城戒嚴,所有人員不得隨意流動。”唐笑笑越說思路越清晰,“這樣一來,黑錨商會的人就被困在城裡,無法按計劃行動。”
“他們會察覺是假的吧?”
“所以需要鄭知府配合,演得像一點。”唐笑笑笑道,“而且我們可以在假瘟疫中,混入真正的淨化劑,順便給全城百姓做個‘體檢’,篩查出潛伏的侵蝕者。”
這計劃很大膽,但理論上可行。
汐月沉思片刻:“海族這邊,我們可以宣佈潮汐之眼‘例行檢修’,封鎖望月島。雖然可能打草驚蛇,但至少能阻止滄溟直接使用它。”
“潮生鎮呢?”珊瑚問。
“最簡單。”唐笑笑說,“就說接到線報,有賊人意圖投毒,官府提前接管所有水井,派兵看守。再配合安寧燈的全麵安裝,讓黑錨商會無從下手。”
計劃定下,分頭行動。
回程的船上,唐笑笑靠著船舷,看著夜色中的大海。
“你覺得能成嗎?”姬無夜走到她身邊。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唐笑笑難得文縐縐了一句,又笑起來,“不過我這人一向運氣不錯。再說——”
她握緊海洋之淚:“我們掌握著他們最怕的東西:淨化的力量。這是場不對稱戰爭,優勢在我們這邊。”
月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而在深海某處,黑袍的滄溟看著手中破碎的通訊水晶——那是他與望月島內應的聯絡工具,剛剛失去了信號。
“被髮現了啊……”他低語,缺了一截的小指輕輕敲擊桌麵,“但沒關係。十一天後,潮汐自然會來。你們能封鎖島嶼,能封鎖港口,但能封鎖月亮嗎?”
他身後的陰影裡,一個扭曲的身影緩緩浮現,聲音如金屬摩擦:
“朔月之夜……神將降臨……所有抵抗……都將歸於虛無……”
滄溟笑了,那笑容虔誠而瘋狂:
“是的,所有抵抗,都將歸於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