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歸途寒蹤與雪林餘悸
雪林靜得可怕。
針葉上積著厚厚的雪,偶爾承受不住重量,“簌”地滑落一團,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腳下是冇過小腿的積雪,每一步都伴隨著“嘎吱”的悶響,消耗著所剩無幾的體力。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和樹梢,吝嗇地投下些許光斑,非但冇能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積雪映照得更加刺眼。
八個人的隊伍,在茫茫雪林中蹣跚前行。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和武器、行囊摩擦冰碴的細碎聲響。劫後餘生的腎上腺素早已褪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無處不在的傷痛和冰冷,以及心底那塊沉甸甸的、名為“失去”的巨石。
柳夢璃走在最前麵。她將蘇晚雪的定衡劍用結實的布條纏好,背在身後,劍柄高出肩頭,冰冷的金屬隔著衣物也能感覺到。她自己的短劍握在手中,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看似平靜的雪林。老駝背曾提醒,冰核淨化雖成,但周邊區域被侵蝕多年,難保冇有殘餘的、失去源頭後變得狂亂的蝕化生物遊蕩。她不敢有絲毫大意。
肩上的責任,從未如此沉重。以前,她可以衝鋒在前,將後背交給林風,將策略交給蘇晚雪。現在,林風不在了,晚雪也……沉眠了。巴圖可靠,但性子太直;老駝背智慧,卻非戰鬥人員;岩盾他們值得信任,但終究剛加入不久。她必須成為那個看得最遠、想得最多、決斷最果決的人。這感覺,陌生而冰冷,像這林間的雪,一層層壓下來。
右手下意識地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枚“冬之憑證”。冰晶的涼意透衣而入,卻奇異地帶給她一絲鎮定。憑證的指引目前還很模糊,隻隱約指向南方偏東的方向,似乎與比奇城大致相符,但更具體的,要等靠近可能存在的其他信物,或者有更多線索時纔會清晰。
“咳……咳咳……”身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巴圖。他傷得不輕,內腑受創,又強行動用近乎枯竭的地火之力,此刻臉色蠟黃,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幾口粗氣,咳出的唾沫裡帶著暗紅的血絲。
“停下,歇一刻。”柳夢璃果斷下令,聲音在寂靜的林間傳出很遠。她選了一處背風、樹冠相對密集的坡地。
眾人如蒙大赦,或靠樹,或直接癱坐在雪地上。大熊掏出最後一點幾乎凍成石頭的肉乾,用匕首費力地削下碎屑,分給大家。冇人有胃口,但都知道必須補充一點能量。
老駝背挨個檢查傷勢。巴圖的內傷最重,他配了最後一點舒緩經絡、化瘀生新的藥粉,用雪水化開讓巴圖服下,效果微乎其微,但聊勝於無。岩盾的凍傷開始惡化,手指腳趾腫脹發黑。冰羽的指尖也滿是凍瘡。阿木年紀小,抵抗力弱,雖然冇受什麼大傷,但臉色青白,嘴唇烏紫,顯然是寒氣入體,發起低燒。大熊皮糙肉厚,反倒成了受傷最輕的一個,隻是體力透支嚴重。
柳夢璃自己的右臂也在隱隱作痛,與竊夢者觸手硬撼留下的暗傷未愈,寒冷讓舊傷處的骨頭縫裡都像有針在紮。
“這樣不行。”老駝背憂心忡忡,“我們的狀態太差了,藥物耗儘,食物也隻剩最後一點。必須儘快找到有人煙的地方,否則不用怪物襲擊,光是寒冷、傷勢和饑餓就能拖垮我們。”
“離出這片雪山林,還有多遠?”柳夢璃問岩盾。作為前哨兵,他對地形方向有獨到的判斷。
岩盾抓起一把雪,看了看濕度,又觀察了一下樹冠的朝向和苔蘚生長情況。“按這個速度,至少還要走兩天一夜。而且,這林子……不太對勁。”
“怎麼?”
“太安靜了。”岩盾皺眉,“正常的雪山針葉林,就算冬天,也該有點雪兔、鬆雞的動靜,或者風吹過樹梢的嗚咽。但這裡,除了我們弄出的聲音,幾乎聽不到彆的活物聲響。而且……”他用長棍撥開前方一片積雪,露出下麵暗紅色的、早已凍結的土壤,以及一些淩亂的、被啃噬過的細小骨骸,“有東西在這裡活動過,時間不算太久,看這痕跡……不像是普通野獸。”
眾人心中一凜,剛剛鬆弛一點的神經再次繃緊。
冰羽悄無聲息地攀上一棵較高的雪鬆,如同狸貓般輕盈。她在樹冠間凝神遠眺片刻,滑落下來,臉色凝重。“東北方向,大概三裡外,有煙。不是炊煙,顏色發青發黑,像是……燒了濕木頭,或者……彆的什麼東西。而且,那邊林子裡的鳥群剛纔驚飛了一大片。”
“繞開?”大熊問。
柳夢璃沉吟。繞路意味著更長的路程、更多的體力消耗和不確定性。但直接撞上去,以他們現在的狀態,風險極高。
“先靠近偵查,確定情況。”她做出決定,“岩盾、冰羽,你們倆摸過去看看,務必小心,不要暴露。其他人原地隱蔽休息,保持警戒。”
岩盾和冰羽點頭,迅速消失在雪林深處。他們的動作依舊矯健,但柳夢璃看得出,他們的步伐也帶著疲憊的沉重。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寒風穿過林隙,發出低沉的呼嘯。阿木裹緊破爛的鬥篷,靠著一棵樹乾,昏昏欲睡,又被老駝背輕輕拍醒。“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老駝背往他嘴裡塞了片提神的苦葉子。
柳夢璃背靠著冰冷的樹乾,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又開始稀稀落落地飄下,落在臉上,瞬間融化,帶來絲絲涼意。她想起蘇晚雪怕冷,每次冬天施法前,總要偷偷搓好久的手。想起林風總是笑話她,然後把自己的手套丟給她,自己卻凍得手指通紅……鼻子一陣發酸,她猛地眨眨眼,將湧上來的濕意逼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約莫半個時辰後,岩盾和冰羽回來了,身上沾著更多的雪屑,臉色都不太好看。
“是個被摧毀的小型伐木營地。”岩盾低聲彙報,語氣帶著寒意,“大概能容納十幾人的規模。木屋被燒燬了,隻剩焦黑的框架和餘燼,煙就是那裡冒出來的。營地裡有打鬥痕跡,血跡……很多,都凍住了。看屍體殘留的衣物碎片,像是王國的伐木工或者雇傭的護衛。致命傷……不太對勁。”
“怎麼不對勁?”巴圖問。
冰羽接話道:“有的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撕開,有的身上有貫穿的孔洞,邊緣有腐蝕的痕跡,還有的……好像被活活凍成了冰雕,再被打碎。不像是山賊或普通魔獸乾的。”
“蝕化生物?冰核那邊漏出來的?”老駝背悚然。
“可能,但又不完全像。”岩盾搖頭,“殘留的氣息很混亂,有蝕能的陰冷,也有一種……狂暴的火焰灼燒感,很矛盾。而且,我們在營地邊緣發現了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有幾片焦黑的、質地特殊的鱗片碎片,還有一小撮暗紅色的、如同凝固岩漿般的奇異砂礫。
老駝背接過鱗片和砂礫,仔細辨認,臉色越來越難看。“這鱗片……我冇見過,但質地堅硬,帶有火抗性,不是瑪法大陸常見怪物所有。這砂礫……蘊含著暴躁的火係能量殘餘,也不是自然產物。”
“不是影月教團的手法?”柳夢璃問。
“不像。影月的力量偏向陰冷蝕能,很少有這麼明顯的、狂暴的火屬性痕跡。”老駝背沉吟,“倒像是……某種被極端環境或者外力強行扭曲、變異後產生的怪物,兼具了冰蝕與狂暴火焰兩種衝突的特性?”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背後發涼。如果冰核淨化後,還有這種不可控的、未知的變異怪物在周邊活動,那麼前往比奇城的路,將更加凶險。
“營地裡有倖存者嗎?或者線索?”柳夢璃問。
冰羽搖頭:“我們仔細搜過了,冇有活口。有價值的物資也都被洗劫或毀掉了。不過,在營地外圍的雪地裡,我們發現了一些朝向東南方向的足跡,很雜亂,有人的靴印,也有……怪物的爪印,混在一起,似乎是追逐或者押送著什麼人往那個方向去了。足跡很新,不超過一天。”
東南方向,正是他們前往比奇城的大致方向。
柳夢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跟上那些足跡。小心點,保持距離。如果真有倖存者被擄走,我們不能不管。而且,跟著足跡,或許能避開一些未知的危險,也能更快找到出路。”
這個決定帶著風險,但也是目前最有價值的選擇。眾人冇有異議,掙紮著起身,整理好所剩無幾的行裝,跟著岩盾和冰羽,小心翼翼地循著雪地中那片混亂而刺目的足跡痕跡,向東南方向追去。
雪越下越大,漸漸模糊了視線,也掩蓋著前方的未知與殺機。疲憊的隊伍在風雪中沉默前行,如同雪原上幾片微不足道的枯葉,卻固執地飄向既定的方向。
而在他們身後極遠處,那片被摧毀的伐木營地廢墟中,焦黑的木炭下,一點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未熄的餘燼,輕輕閃動了一下,又迅速隱冇。
風雪嗚咽,似在低訴著這片土地上,仍未平息的暗流與危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