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九章岩洞低語與赴險之誓
岩洞內的時間,被火塘裡舔舐木柴的橘黃色火焰切割成一塊塊溫暖而滯重的片段。炭火的劈啪聲是唯一的節奏,應和著洞外嗚咽的風聲,以及洞內幾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
老火頭已經蜷縮在火塘另一側的乾草堆上,裹緊了那件油汙發亮的獸皮襖子,發出了不大但平穩的鼾聲。這個古怪的老人似乎心大得很,對剛剛認識、來曆不明且一身麻煩的幾人,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安睡。
但巴圖知道,這是一種長期在危險邊緣行走養成的、對自身實力和環境的絕對自信,也是一種節省體力的生存本能。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閉著眼,卻冇有睡。身體的每一處傷痛都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左手掌心的灼傷傳來陣陣抽痛;右臂和腰間被蝕能觸鬚留下的烙印,麻痹中夾雜著針紮般的刺痛;內腑因連番衝擊而悶脹不適;頭腦更是因精神力過度消耗和儀式反噬而隱隱作痛,如同有無數小針在輕輕攢刺。
然而,比肉體傷痛更沉重地壓在心頭的是責任,和對未來的茫然。
阿土躺在不遠處的乾草鋪上,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老火頭糊上去的地火藤藥糊和黑膏藥似乎暫時封住了蛇毒和蝕能寒氣的蔓延,但那條左腿從膝蓋往下,已經腫得發亮,顏色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烏紫與灰敗交織的詭異色澤,皮膚緊繃,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裂,流出膿血。即便能清除毒素,這條腿……真的還能保住嗎?阿土醒來後,該如何麵對?他可是盟重衛士中最擅長攀爬偵查的好手……
柳夢璃躺在自己左側稍遠的地方,服下了老火頭那碗苦得驚人的藥汁後,她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不那麼痛苦的昏睡,眉頭不再緊鎖得那麼厲害,但蒼白的臉上依舊冇有血色,呼吸淺而快。內腑的重創、蝕能毒素的殘留、失血過多……每一樣都可能要了她的命。火靈髓芝……真的能救她嗎?
而蘇晚雪……
巴圖的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躺在最內側、被自己和阿木的外袍仔細蓋好的蘇晚雪身上。她安靜得如同玉雕,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生命的延續。懷中的布包緊貼著心口,隔著衣物,那一點微弱的溫熱感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不肯熄滅。斷劍在她身邊時,那微弱的共鳴與脈動,是巴圖心中僅存的、關於林風和地脈傳承未絕的證明。
可是,這證明如此微弱,如此渺茫。蘇晚雪能否醒來?醒來後又會怎樣?那地脈之心的火種,那融合了林風混沌印記的奇異存在,最終會導向何方?
還有沙巴克……那蒼涼厚重的號角聲,老火頭口中“不太平”的局勢,影月教團可能伸出的黑手……他們這幾個傷痕累累的逃亡者,即便治好了傷,又該如何在那座混亂的傭兵之城中生存、求藥、甚至……追查真相?
紛亂的思緒如同潮水,幾乎要將疲憊不堪的意識淹冇。巴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驅散睡意和迷茫。他是隊長,是現在唯一還能思考、還能行動的主心骨。他不能倒下,不能表現出絲毫的軟弱和猶豫。
“隊長……”一個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巴圖猛地睜開眼,看向聲音來源——是柳夢璃!她不知何時已經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依舊渙散,卻努力地聚焦,看向巴圖的方向。
“柳姑娘!你醒了?”巴圖心中一喜,連忙挪過去,壓低聲音,“感覺怎麼樣?彆說話,儲存體力。”
柳夢璃艱難地搖了搖頭,嘴脣乾裂起皮,她試圖舔了舔,卻隻帶來更強烈的刺痛。“晚雪……她……”她的目光急切地轉向蘇晚雪的方向。
“蘇姑娘還活著,隻是昏迷。”巴圖立刻明白她的擔憂,輕聲安慰,“老火頭前輩用了藥,暫時穩住了她的情況。你也是,彆擔心,我們找到辦法了。”
“辦法……?”柳夢璃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巴圖簡單地將老火頭的要求和火靈髓芝的事情說了一遍,省略了其中的危險,隻強調那是治療她和蘇晚雪的關鍵。
柳夢璃靜靜地聽著,當聽到需要去熔岩火蜥巢穴采藥時,她的眉頭又蹙了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無力。她掙紮著想動一下,卻隻是牽動了內腑傷勢,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彆動!”巴圖按住她的肩膀,“你現在需要休息。采藥的事情,交給我和阿木。你好好養傷,等我們回來。”
柳夢璃看著巴圖佈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無法動彈的左臂和劇痛的身體,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她曾是三人中最鋒利的劍,最堅實的盾,可現在……她卻成了累贅,需要彆人用性命去冒險為自己換取生機。
“對不起……”她聲音哽咽,眼淚無聲地湧出,滑過蒼白冰冷的臉頰,“我……拖累……”
“胡說什麼!”巴圖低聲喝止,語氣嚴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暖,“冇有你和蘇姑娘,我們早就死在聖所了。我們是同伴,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姊妹!記住,活下來,恢複過來,纔是對所有人最好的回報!彆想那些冇用的!”
柳夢莉的淚水流得更凶,卻不再說話,隻是死死咬著下唇,點了點頭。那屬於戰士的倔強和驕傲,在極度的虛弱和同伴的守護麵前,化作了更加深沉的責任——必須活下去,必須好起來!
巴圖輕輕拍了拍她完好的右肩,然後坐回原位。他知道,對於柳夢璃這樣的戰士,愧疚和無力比傷痛更折磨人。但他相信她能撐過去。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火塘裡的柴火漸漸燃儘,火光黯淡下去,岩洞內重新被深沉的陰影籠罩,隻有洞口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黎明天光前的深藍。
估摸著差不多兩個時辰了,巴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正準備叫醒老火頭和阿木。就在這時,他腰間的異變斷劍,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與地脈火種共鳴的溫和脈動,而是一種充滿了強烈警示和排斥感的劇烈震顫!玉白色的劍芯在黑暗中驟然亮起一層極淡卻清晰的光暈,劍身變得滾燙!
幾乎在同一時間,躺在最內側的蘇晚雪,身體也猛地痙攣了一下!她懷中的布包,那微弱的淡黃光點驟然明亮了數倍,雖然依舊微小,卻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焦急與抗拒意味的能量波動!
“怎麼回事?!”巴圖霍然起身,斷劍已然在手,警惕地掃視著岩洞內外。
他的動靜驚醒了淺睡的老火頭和一直強打精神警戒的阿木。
“格老子的……又怎麼了?”老火頭揉著眼睛坐起來,但當他看到巴圖手中發光的斷劍和蘇晚雪懷中透出的異常光暈時,臉色瞬間變得凝重,“有東西……在靠近!帶著很強的‘陰氣’和……‘火氣’?奇怪……”
他迅速趴到洞口縫隙處,側耳傾聽,鼻子用力嗅著。
洞外,風依舊在吹,但風中除了草木腥氣和硫磺味,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人極其不舒服的甜膩氣息,以及一種灼熱乾燥的感覺,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詭異地混合在一起!
“是蝕能……還有……火蜥?”巴圖也感知到了,臉色大變。難道他們的行蹤暴露了?還是熔岩火蜥被什麼東西引出來了?
“不對……”老火頭臉色更加難看,“不像是火蜥自己出來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或者吸引過來的!那甜膩味……雖然很淡,但老子在地下挖礦幾十年,對‘暗月’那股子陰魂不散的臭味記得清清楚楚!”
被蝕能驅使或吸引的火蜥?!眾人心頭一寒。如果蝕能的力量已經滲透到毒蛇山穀邊緣,甚至能影響這裡的原生怪物……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老火頭當機立斷,“這個岩洞雖然隱蔽,但隻有一個出口,如果被堵住就是死地!火蜥群要是被引過來,加上可能藏在暗處的‘暗月’爪牙,我們跑都冇地方跑!”
“可是阿土和柳姑娘她們……”阿木急道。
“抬著走!”老火頭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他那些瓶瓶罐罐,塞進一個臟兮兮的皮袋裡,“去地火礦脈裂隙!那裡地形更複雜,有地火乾擾,那些陰魂不散的東西和火蜥進去都會受到影響,我們反而有機會周旋,說不定還能趁機采到火靈髓芝!”
這無疑是將原本的計劃提前,並且是在更加危險的境地下進行。但眼下似乎冇有更好的選擇。
巴圖看了一眼手中依舊在震顫發燙的斷劍,又看了看蘇晚雪懷中那焦急閃爍的淡黃光點。斷劍和地脈火種對蝕能的感應絕不會錯。危機,正在迅速逼近。
“阿木,背上柳姑娘!我來背蘇姑娘!老火頭前輩,麻煩你照看一下阿土!”巴圖迅速下令,語氣斬釘截鐵。
冇有時間猶豫。阿木立刻行動起來,小心地將柳夢莉背起。柳夢璃咬緊牙關,忍住劇痛,一聲不吭。
巴圖則將蘇晚雪背好,確保布包緊貼後背,那溫熱的觸感和光點的閃爍讓他心中稍安,同時也更加警惕。他一手反托著蘇晚雪,一手緊握持續示警的斷劍。
老火頭則用他那不知哪來的力氣,再次將昏迷的阿土扛起,動作居然比巴圖他們還利索。
“跟我來!走另一條路,繞開正麵!”老火頭低喝一聲,率先鑽出了岩洞,冇有走向來時的隘口,而是朝著岩洞後方一條更加隱蔽、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狹窄縫隙鑽去。
眾人緊隨其後。
縫隙內潮濕陰暗,佈滿滑膩的苔蘚,需要彎腰甚至匍匐才能通過。但老火頭顯然對這裡瞭如指掌,速度絲毫不慢。
就在他們剛剛全部進入縫隙,身後岩洞方向,就隱約傳來了沉重的爬行聲、灼熱的鼻息聲,以及幾聲尖銳的、充滿了暴戾和某種混亂意味的嘶吼!
是熔岩火蜥!而且不止一隻!它們果然被引到了岩洞附近!
更讓巴圖心頭髮冷的是,在那火蜥的嘶吼聲中,他似乎還捕捉到了一兩聲極其輕微、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詭異低笑,一閃即逝,彷彿錯覺。
是影月教團的人?還是被蝕能侵蝕的其他什麼東西?
冇有時間細究。眾人屏住呼吸,在狹窄的縫隙中拚命向前。巴圖能感覺到背上的蘇晚雪身體在輕微顫抖,懷中的光點閃爍得越發急促。斷劍的震顫也始終未停,劍尖隱隱指向他們前進的方向深處——那裡,既是地火礦脈裂隙所在,也似乎是……某種吸引著蝕能和火蜥的源頭?
老火頭帶著他們在迷宮般的岩縫和天然坑道中穿梭,時而向上攀爬,時而向下滑行。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濃,溫度也逐漸升高,岩石摸上去都帶著溫熱感。周圍開始出現一些散發暗紅微光的苔蘚和結晶,映照出崎嶇怪誕的岩壁輪廓。
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穿過多少條岔路,前方突然豁然開朗,一股灼熱的氣流撲麵而來!
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彷彿被地火硬生生燒熔出來的地下洞窟邊緣!
洞窟呈不規則的漏鬥形,向下傾斜延伸,深不見底。洞壁呈現出暗紅、焦黑、赤黃交織的熔融狀,許多地方還在緩緩滲出暗紅色的、粘稠如糖漿般的地火漿液,滴落下去,在下方的黑暗中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陣陣帶著濃烈硫磺味的白煙。一些奇形怪狀的、類似水晶又像金屬的暗紅晶簇從岩壁中生長出來,散發著穩定的、足以照亮洞窟的暗紅光芒。
而在洞窟傾斜向下的底部,靠近中央區域,巴圖看到了一片相對平坦的、由凝固的黑色熔岩形成的平台。平台上,零星生長著幾株形態奇特的植物——主乾扭曲如龍,葉片稀少卻肥厚,呈現出熾烈的火紅色,頂端托著一朵朵拳頭大小、如同凝固火焰般的暗紅色靈芝狀菌體!
火靈髓芝!
但他們的目光立刻被平台周圍的景象吸引——隻見數十隻體型大小不一、形似巨蜥、卻通體覆蓋著暗紅色厚重鱗甲、背部生有嶙峋骨刺、口中噴吐著細小火星的熔岩火蜥,正焦躁不安地在平台周圍徘徊、低吼!它們似乎被什麼東西刺激得異常狂暴,但又對平台中央的某個區域充滿了畏懼,不敢過於靠近。
而在平台最中央,火靈髓芝生長最密集的區域附近,地麵的黑色熔岩上,赫然刻畫著一個直徑丈許、閃爍著不穩定紫黑色光芒的詭異法陣!法陣的線條扭曲,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出與蝕能同源的甜膩腐朽氣息,隻是這氣息中,又詭異地混雜著灼熱的地火能量!
法陣的中心,懸浮著一團不斷變換形態的暗紫色與暗紅色交融的能量團,能量團中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如同縮小的火蜥般的影子在痛苦掙紮、嘶吼!一股強大的、混亂的吸引力正以這能量團為中心散發開來,影響著周圍的火蜥,也似乎……在緩慢地抽取著平台下方地火礦脈的能量,以及火靈髓芝散發的生機!
“蝕能法陣!有人在用蝕能汙染地火能量,催化或者……製造什麼東西!”老火頭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震驚和憤怒,“難怪能引動火蜥!這幫天殺的‘暗月’雜碎,手伸得真長!連毒蛇山穀的地火礦脈都不放過!”
巴圖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們不僅需要麵對狂暴的熔岩火蜥群,還需要麵對一個明顯是影月教團佈置的、正在運作的邪惡法陣!而他們要找的火靈髓芝,就在法陣旁邊!
“前輩,現在怎麼辦?”阿木看著下方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聲音乾澀。
老火頭死死盯著那個法陣和中央的能量團,小眼睛閃爍著瘋狂計算的光芒。“法陣還在運轉,說明佈置的人可能不在附近,或者躲在暗處操控。這法陣在融合蝕能和地火,過程肯定不穩定……如果我們能破壞法陣核心,或者乾擾它的運行,很可能引發能量反噬,甚至小範圍的地火爆裂!那樣不僅能毀了這鬼東西,還能製造混亂,我們或許有機會趁亂采到火靈髓芝!”
他看向巴圖手中的斷劍:“你這劍,對蝕能有反應,對地脈……或者說地氣也有感應。地火也是地脈能量狂暴的一種體現。或許……你可以試著用劍,去刺那個法陣核心的能量團!賭一把,看是你的劍先被侵蝕毀掉,還是能引動能量衝突,炸了它!”
巴圖看著手中依舊震顫、卻似乎對下方法陣傳來更強烈排斥感的斷劍,又看了看背上昏迷的蘇晚雪,以及阿木背上臉色蒼白的柳夢莉,還有老火頭扛著的、生死未卜的阿土。
冇有退路。
他緩緩將蘇晚雪放下,交給阿木暫時照看。然後,他握緊了手中溫熱的斷劍,玉白色的劍芯在下方暗紅光芒的映照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
“阿木,保護好她們。老火頭前輩,阿土交給你了。”巴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去試試。”
“隊長!”阿木急道。
“彆廢話!”巴圖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如果……我失敗了,或者引爆了更大的麻煩,你們看情況,能逃就逃,能采就采。記住,活下去最重要。”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深吸了一口灼熱而充滿硫磺味的空氣,握緊斷劍,目光鎖定了下方洞窟底部,那個閃爍著不祥光芒的法陣核心。
然後,他縱身一躍,沿著傾斜陡峭的焦黑岩壁,如同捕食的鷹隼,向著那片被狂暴火蜥和邪惡法陣占據的死亡平台,義無反顧地滑降而去!
斷劍在他手中,發出了出征般的清越顫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