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的晨光漫過城牆,一輛馬車正緩緩駛出城外,車輪碾過沙石路,留下細碎的聲響。
車內,祈安纏握著褚琰的食指,指腹似有意若無意地在他指節上細細摩挲。
褚琰想將二人成婚之訊息告知“祈安”,也想帶她同去一見見。
祈安自然應允,心下卻不免好奇會是在何處,以何方式相見?
直至馬車往寒煙寺的方向駛去,她才解開了疑惑。
她憶及去年也曾在此處偶遇褚琰,如今再看,大抵明白他當時來此的緣由。
行至一處雅緻的院落前,白前駐足院門外,將手中包袱遞與褚琰。
待褚琰再從屋內走出時,身上已換了件月白色長衫。
祈安不由得微訝,自兩人相識以來,還是首回見他衣著如此素淡。
她跟著褚琰步入一間靜室,此前心裡早做了無數準備,可當目光觸及木牌上鐫刻的字跡時,心口仍是猛地一跳,許久都無法平複。
她看著褚琰的動作,每一步,都虔誠非常,他低語喃喃,字句溫柔……
自屋內步出時,祈安從褚琰眸中窺見幾分釋然與輕鬆。
他似乎正漸漸從過去的陰霾裡走出,或許不用多久,他便能真正放下。到那時,糾纏他多年的心疾也將痊癒。
祈安忽覺心間一輕,看到眼前之景,她憶起去年在此所許之願,算起來,竟真得償其一。
她尋到了“淩羽”,更與他相知相許。說來這份巧合,讓她至今都覺得恍然,或許……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祈安對著院前簌簌搖曳的竹林輕籲一氣,覺著結局也算圓滿。生命最後時光能與他相守,已再無遺憾。
而他呢?
八年前是因變故太過猝不及防,纔對他打擊過甚。那今後,她需做的是好好與他告彆,讓他慢慢接受結局。
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褚琰笑著問。
祈安也彎起唇角,語氣輕快:“殿下今日這身裝扮未曾見過,覺著新奇,就多看了幾眼。”
初時她以為他是為祭奠方著素衣,他卻說非是如此。
是因從前祈安說過想看他穿淺色衣裳,但直至分彆都未得機會穿與她看。
“故而每次來見她,總著此色。許是……心有遺憾。她的遺憾,也是我的遺憾,總想彌補。”
祈安聽到這話,心頭一顫。她當然記得自己說過這話。
那時在她心中,他便如話本裡走出來的仙倌,樣樣皆好,唯獨衣色過深,與書中描述不符。她就無意間向他提了一句,未料他竟一直記在心裡。
“不遺憾了。”這既是對自己說的,也是予他聽的,“她已經看到了,不會覺得遺憾。殿下也不必再將這份遺憾放在心上,可好?”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
“真的……看到了嗎?”似是不敢確信,喃喃反問。
祈安冇有絲毫猶豫,用力點頭:“看到了。”
……
歸至徐府時,暮色早已漫過院牆,簷角的燈籠被晚風輕輕晃著,暈開一圈暖黃的光。
見人回來,青蘭連忙迎上前:“小姐,孫夫人已經到了。”
祈安容色平淡:“我先換身衣裳,稍後再去給姑母請安。你且先去知會一聲,免得讓姑母久等。”
青蘭應聲退去。
夏慕荷此番借“參禮”之名入京,恐怕冇這麼簡單,聽雨堂或許將會有新動作。
祈安眸底掠過一絲冷厲,心下已有算計……
步入客房時,夏慕荷已候在其中。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祈安強抑的情緒幾欲決堤,她與褚琰錯失的八年,皆因聽雨堂而被生生剝奪……
夏慕荷出言提醒:“怎的?才幾月未見,就不識得為師了?”
祈安垂下眸,迅速掩去眼底的波瀾,走到桌邊,提起茶壺斟了一杯熱茶。
經過她身側時,那縷熟悉的香氣再度縈上鼻尖,且此次要更濃烈些。
祈安容色未改,轉身之際指尖在杯沿極輕地一點,繼而於夏慕荷麵前跪下,將茶水奉上:“師父請用茶。”
見她如此恭順,夏慕荷麵露得意之色:“這纔像話。”
隨即接過茶盞,慢條斯理淺啜一口。
見她飲下,光影浮動間,祈安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但願這一局能夠賭對,也算是給自己留下的一條後路。
待夏慕荷飲畢,祈安起身恭敬地接過杯盞置回案上。
“坐吧。”夏慕荷抬了抬下巴,目光掃過對麵的椅子。
祈安依言落座,隨即聽她道:“為師此番特來賀你新婚之喜,備了些薄禮。”將手邊一隻錦袱推至她麵前,“打開瞧瞧。”
祈安展開包袱,見裡麵置著幾本冊子並兩隻瓷瓶。她抬眸看向夏慕荷,等她解釋。
“這些是你新婚夜用得上的。”夏慕荷指尖劃過冊子封麵,帶著幾分刻意的嫵媚,眼神意有所指,“可都是難得的珍品,今夜回去便好好看看,從前為師未來得及教導,你趁這幾日好生研習。”
她指尖指向那藍釉瓷瓶:“此瓶中藥丸需在事前服用。你未經人事,用它,能少受些苦楚。”
她又拈起粉瓶:“這個事後用。”指尖摩挲著瓶身花紋,語氣冷了下來,“本就是逢場作戲,萬不可當了真,更莫同他生出什麼不該有的牽扯。”
話至此處,祈安若再不明白這些物件為何,便真是愚鈍了。
她垂著眼睫:“徒兒明白。”
稍作停頓,祈安問她:“師父此番前來,可還有他吩咐?”她專程來這一趟,總不會隻為送這些東西。
未料夏慕荷漫不經心往椅背上靠,淡聲道:“僅此而已。”
……
婚期僅餘一日,需最後再清點一遍行裝。
祈安就著燭火整理私物,末了纔將夏慕荷給的包袱收入箱底。
其間的兩瓶藥,她已尋了機會送去查驗。粉瓶裡的確實是避子藥,且所用藥材皆屬上乘,於女子身子損傷極小。
而藍瓶中的……因行事不能被髮現,她隻敢找了家小醫館。大夫瞧了半晌也冇辨出究竟,唯一能斷定的是與房事無關。
想必聽雨堂這次的手腳,就藏在了那藥裡。
祈安的想法是入王府之後,再將藥交予俞鳳飛細查。
總得先探清藥的效用,纔好謀劃應對之策。若是一直未出現應有反應,定然會引起夏慕荷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