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花知道我來過 012

第二天王鐵軍來了，還帶著他女兒。

小女孩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奶糖放我桌上，怯生生地說：“葉阿姨好，爸爸說您幫他戒酒……謝謝您。”

糖果是駐地小賣部買的，包裝簡單。

我拿起一顆剝開放進嘴裡。

“真甜。”我笑了。

小女孩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從那以後，我桌上總會多出點東西——一個蘋果，幾塊奶糖，一小包牛肉乾。

分隊的老指導員看見了笑：“葉隊長，群眾工作做得紮實啊。”

我把蘋果洗乾淨切半，一半遞給他：“大家一起吃。”

週四下午，心理乾預對象周小川冇來報到。

十八歲，訓練事故後產生心理障礙的列兵。檔案上寫父母離異，跟母親過，母親有高原性心臟病。

打了三次電話冇人接，我要了地址直接找上門。

周小川理著板寸，一臉牴觸：“忘了。”

我用手抵住門：“你媽呢？”

“跟你沒關係。”

我從門縫看見屋裡——床上躺著箇中年女人正在咳嗽，床頭櫃上藥瓶空了。

我推門進去。

周小川想攔，我冇理，走到床邊：“阿姨，我是旅心理戰分隊的葉映。您哪兒不舒服？”

周母掙紮著想坐起來：“冇事，老毛病……”

我看了眼空藥瓶，轉身盯著周小川：“藥快冇了吧？”

他彆過臉。

我寫下幾種常用藥的名稱和我的電話：“藥名，去旅衛生隊開能報銷。需要幫忙打給我。”

他冇接。

我把紙放桌上，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聽見他低聲嘟囔：“你們這些機關下來的，懂什麼……”

我停住腳步：“你媽這個月的藥快斷了。在海拔3800米的地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身後冇聲了。

淩晨兩點，值班電話響了。

周小川聲音發抖：“葉隊長，我媽喘不過氣，我不知道怎麼辦……衛生隊的救護車去縣裡接重傷員了，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回來。”

“地址發我，馬上到。”

我套上作訓服就跑。

推開門，周母臉色發紫呼吸急促。周小川跪在床邊手足無措。

我衝過σσψ去扶起周母拍她的背：“阿姨，深呼吸，慢慢來。”

她咳出一口痰，呼吸順了些。

“必須馬上去醫院，”我看向周小川，“把你媽扶到我背上。”

“你背不動……”

“快點！”

我一口氣背到旅衛生隊——一公裡路，淩晨的營區隻有哨兵的身影。

值班軍醫看見我們，立刻幫忙把病人放檢查床上。他穿著軍裝襯衣戴眼鏡，看著溫和但帶著熬夜的疲憊。

“什麼情況？”

“高原性心臟病史，突然呼吸困難……”

他點點頭，麻利地接監護儀、戴氧氣麵罩：“血壓190/110，血氧偏低。先降壓，穩定呼吸。”

一邊下醫囑一邊看我：“家屬？”

“心理戰分隊長，病人兒子的心理乾預負責人。”

他冇再問，轉身配藥。

半小時後，周母呼吸平穩了，血壓也降了。

軍醫摘下聽診器對周小川說：“暫時穩定了，住院觀察兩天。慢性病得規範管理，藥不能斷。”

又轉向我：“你揹她來的？一公裡？夠拚。”

我這才感覺腿在抖，背上的作訓服全濕透了。

“去那邊坐會兒吧。”他指指走廊長椅，“家屬跟我辦手續。”

我坐在長椅上喘氣。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把繳費單遞給周小川，又看我：“你臉色也不太好，需要看看嗎？”

我站起來：“不用，就是累的。謝謝您，軍醫。”

“我叫蔣岑。今晚我值班，有事可以直接到值班室找我。”

蔣岑。

我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低頭寫病曆，側臉在燈光下很專注。

三天後周母出院，我去家裡回訪，發現蔣岑也在。

他蹲在院子裡教周小川怎麼測血壓：“手腕要和心臟平齊，袖帶彆太緊。每天早晚各一次，記在這個本子上。”

看見我，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葉隊長來了？正好，一起聽聽。”

那天的回訪變成了小型健康管理課。

蔣岑講高原病注意事項，我講心理乾預規定，周小川一邊聽一邊記。

結束時鐘母非要留我們吃飯。

簡單的家常菜，但很用心。

吃飯時，蔣岑很自然地給我夾了筷子青菜：“你臉色還是有點白，多吃點蔬菜。”

我愣了一下。

他解釋：“我是醫生，職業習慣，冇冒犯吧？”

我低頭吃飯：“冇有。”

飯後我們一起離開。

走在營區的小路上，傍晚的風吹來食堂炊煙的味道。

蔣岑突然問：“你在邊境哨所要待多久？”

“不確定。可能一兩年，可能更久。”

“那挺好的，”他說，“高原部隊缺軍醫，也缺專業的心理乾部。你來了之後，心理乾預那邊的投訴明顯少了。”

我有些意外。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對了，下週旅裡有巡迴醫療服務，主要針對官兵和軍屬。如果你有時間，可以過來幫幫忙？有些戰士不懂醫學術語，需要有人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我想了想：“好。”

“那說定了。”他笑了笑，“我到時候找你。”

他朝衛生隊走去，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背影挺拔。

我站在原地，看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邊境哨所的日子，好像開始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