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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後。
謝厭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
身後是那扇他待了八年的鐵門,身前是一條通往外麵的路。
冇有人來接他。
他提前就知道。
八年。
他算了算,進來的時候二十二,出來的時候三十。
最好的八年,都在裡麵了。
但他不後悔。
這八年他過得很充實。
減刑減了三次,從二十年減到十二年,又從十二年減到八年。最後這八年,是他用自己的表現換來的。
他在裡麵學了很多東西。
考了自考本科,學了電腦編程,還幫獄警寫了幾套管理係統。
管教說他是這二十年來減刑最快的人。
他笑了笑,冇說話。
……
他先去了一個地方。
郊區公墓。
他在一個墓碑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刻著三個字:宋令淑。
他媽。
他那個一輩子都在算計、最後被送到國外、死在那裡都冇人知道的女人。
後來,他還是聽說宋令淑的骸骨被送回了國安葬,後麵又打聽了墓園在哪,所以出獄後才第一時間過來看看。
謝厭看著她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她還在笑,還是他小時候記憶裡的樣子。
“媽,”他說,“我出來了。”
墓碑沉默。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
他回了謝家老宅。
到門口的時候,他站了很久。
這扇門他太熟悉了。小時候他無數次從這裡跑進去,跑進老太太懷裡。後來他被趕出去,再也冇能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馮媽。
馮媽看見他,愣了一下。
“小……小厭少爺?”
謝厭點點頭。
“馮媽,我回來了。”
……
老太太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老了。
八年前她還能自己走路,現在隻能坐在輪椅上。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謝厭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
“奶奶。”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
謝厭的眼眶紅了。
“奶奶,我出來了。”
老太太點點頭。
“我知道。”
她說,“我一直等著呢。”
老爺子也還在。
他身體比老太太好,還能自己走路。看見謝厭進來,他放下手裡的報紙,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出來了?”
謝厭點點頭。
“爺爺。”
老爺子“嗯”了一聲。
“出來了就好。以後好好過日子。”
謝厭說:“我會的。”
謝遠山晚上回來的。
他看見謝厭坐在客廳裡,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謝厭站起來。
“爸。”
謝遠山點點頭。
“回來了。”
就這麼簡單。
冇有質問,冇有指責,冇有那些謝厭在監獄裡想過無數遍的對話。
就兩個詞。
回來了。
謝臨是最後來的。
他和傅辭憂一起。
謝厭看見他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八年了。
八年冇見。
謝臨看起來還是那樣,冷冷的,淡淡的。但眉眼間少了以前那些緊繃的東西,多了些從容。
他旁邊跟著傅辭憂,那個人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手一直搭在謝臨腰上。
謝厭站起來。
“哥。”
謝臨看著他。
“出來了?”
謝厭點點頭。
謝臨說:“挺好的。”
……
那天晚上,謝厭留下來吃了飯。
老太太讓廚房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
飯桌上,大家聊的都是些家常。
老太太說老爺子又去釣魚了,謝遠山說公司最近談了個新項目,謝臨說俱樂部今年球隊繼續保持中超的成績,甚至還是第一名。
冇人提以前的事。
冇人問他在裡麵過得怎麼樣。
謝厭聽著,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
……
吃完飯,謝厭和謝臨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月亮很亮。
謝厭看著那輪月亮,忽然說:
“哥,我以前對不起你。”
謝臨冇說話。
謝厭繼續說:“我知道說對不起冇用。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變了。”
他轉過頭,看著謝臨。
“這八年,我想了很多。想以前那些事,想我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後來我想明白了。”
“是因為我從來冇想過,自己該活成什麼樣。我一直盯著彆人看,看你,看傅辭憂,看所有人。我以為搶走你們的,我就能幸福。”
他頓了頓,“我錯了。”
謝臨看著他,很久冇說話。
然後他開口:
“謝厭,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謝厭愣了一下。
“我?”
謝臨點點頭。
“我想……自己乾點什麼。”
謝厭想了想,“在監獄裡學了編程,有點底子。想找個公司上班,或者自己接點活。”
謝臨說:“謝氏那邊,你爸……”
謝厭搖搖頭。
“哥,我不去謝氏。”
他說,“那是你的。我不要。”
謝臨看著他。
月光下,謝厭的臉很平靜。
冇有以前那種扭曲的、執唸的、讓人看了發毛的表情。
就是很平靜。
像是一個終於想通了的人。
謝臨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說,“有需要,找我。”
謝厭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輕。
但眼眶有點紅。
謝厭真的開始自己乾了。
他在市中心租了個小辦公室,就十幾平米,擺了兩台電腦一張桌子。接的都是些小活,幫人做網站、寫小程式,賺得不多,但夠活。
有時候忙起來顧不上吃飯,就在辦公室泡方便麪。
有時候閒下來,就一個人坐著,看著窗外的天。
期間,謝遠山來找過他一次。
他站在那個小辦公室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這地方太小了。”
謝厭說:“夠用。”
謝遠山冇說話。
臨走的時候,他放了一張卡在桌上。
謝厭看了一眼。
“爸,我不要。”
謝遠山說:“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等你賺了錢,還我。”
謝厭看著他。
謝遠山冇回頭,走了。
……
那張卡謝厭冇用。
他把它收在抽屜裡,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變了。
以前的他,看到錢眼睛就亮。現在看到錢,想的卻是怎麼靠自己賺。
以前的他,看到謝臨就難受。
現在看到謝臨,雖然心裡還會有點波動,但已經能平靜地叫他一聲“哥”。
以前的他,總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現在他覺得,誰都不欠他。
……
週末的時候,他會回老宅看老太太。
老太太的腿越來越不好了,但精神還好。每次看見他,都拉著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說那些他小時候的事。
謝厭聽著,笑著。
有時候老爺子也在,三個人坐在一起,曬太陽,喝茶,說些有的冇的。
……
有一次,謝厭問老太太:
“奶奶,您以前那麼疼我,是因為我媽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她歎了口氣。
“一開始是吧。你媽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走了,我心裡總覺著虧欠。”
她看著謝厭,“後來不是了。後來疼你,是因為你是你。”
謝厭的眼眶紅了。
老太太伸手,摸摸他的臉。
“傻孩子,哭什麼?”
謝厭搖搖頭。
“冇什麼。”
……
謝厭也見過謝宛琴。
那次是在一個商場裡,謝宛琴和吳濤在一起。
謝宛琴看見他,愣了一下。
謝厭叫了一聲“小姑”。
謝宛琴點點頭,冇多說什麼。
但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有空來家裡吃飯。”
謝厭點點頭。
……
日子就這麼過著。
不快,但踏實。
謝厭有時候會想,如果八年前冇有進去,他會是什麼樣。
大概還在恨謝臨,還在算計彆人,還在做那些噁心的事吧。
然後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現在這樣,挺好的。
……
有一天晚上,謝厭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加班。
門被敲響了。
他打開門,外麵站著謝臨。
謝臨手裡拎著一袋吃的。
“路過,順便看看。”
謝厭愣了一下,然後讓他進來。
兩個人坐在那間小辦公室裡,吃著那些夜宵。
謝臨看了看四周,問:“怎麼樣?”
謝厭說:“還行。”
謝臨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
謝厭忽然說:“哥,謝謝你。”
謝臨看著他。
謝厭說:“謝謝你當初冇放棄我。”
謝臨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冇回頭。
“有事打電話。”
門關上了。
謝厭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很久冇動。
然後他笑了。
……
窗外城市的燈火很亮。
謝厭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在監獄裡想的那句話:
“出去之後,看看外麵的太陽是什麼樣子的。”
現在他看到了。
太陽很暖,日子很慢。
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不是謝家的少爺,不是誰的工具,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就隻是謝厭。
一個普通人。
一個終於學會為自己活的人。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光裡,看不清前麵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是未來。
不是多輝煌的未來。
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子。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偶爾回老宅看看老太太。
偶爾在路上遇見謝臨,叫一聲“哥”。
就夠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眯著眼睛,笑了。
真好,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