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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話說得厲害，盛寧身子一縮，手指猛地攥緊。
脊背上起了一層冷汗。
可她撐住了，依舊道：“皇上，臣婦要好好兒想一想。”
皇帝不耐，“還有什麼可想的？”
“臣婦的眼睛……難登大雅之堂。臣婦配不上。”
皇帝頓了頓，才道：“未必冇有治不好的那一天。當年，荼毒你的燕妃，朕已經將她九族誅滅。是為了你。”
盛寧乍一聽這話，心中一驚。
緩下來，卻隻覺好笑。
當年，皇帝未處置燕妃，都因為她母家勢大，皇帝忌憚。
現在燕妃父兄已死，皇帝也算是除了心腹大患。他是為了盛寧？他是為了自己。
不過拿燕妃九族的性命，捧到盛寧處做人情。
可那燕妃……
毒瞎了盛寧不假，盛寧恨她至極。可她對皇帝，卻是一片真心。
皇帝說殺就殺。
這些年……皇帝愈發暴虐了。
盛寧垂下眼睛，“皇上，臣婦當真覺得自己不配，與旁人無乾。”
“你……”皇帝咳了一陣子，才道：“你是不是覺得，朕的身子，如今已經庇護不了你了？”
盛寧悚然一驚。
她知道，她該否認。
可……如今的局勢，她灰了心。
皇帝要留她在宮中伺候，強迫她，隻是早晚的事。她答應不答應，由不得她。
既然橫豎都是死，她倦怠了。從前，做女官的時候，表麵上風光，背地裡一顆心始終都提著，察言觀色，為了主子活。
她已經做到了她能做得最好的。
皇帝還不饒她。
難道重生一世，依舊是兩手空空，反而要死得比前世還慘？
盛寧實在是累極了，那種發自內心的疲憊，侵蝕著她渾身上下。
她鬥不過皇權，也從未想過要鬥。如今，卻是連活命都求不得，成了奢望。
見盛寧半晌不語，皇帝反倒愈發來了興致。
“朕就說，你與後宮其餘女子不同。你敢忤逆朕。”
盛寧：……
倒也不必把她想得那麼好。
無奈，盛寧隻好道：“臣婦不想忤逆。隻是，從未想過要走入宮這條路。還請皇上放臣婦出宮，全了林家的體麵。”
“林家的體麵在朕麵前，什麼都不是。”皇帝冷哼一聲，“林與霄不是良人。當年允了你這門婚事，倒是朕錯了。朕還有話要問他，故而留他一條性命。等他要死那天，阿寧，你去監刑。”
盛寧依舊倔強不語。
皇帝單手撐著桌案起了身，“朕冇太多精力跟你耗。你想不明白，大可以去冷宮裡走一走。朕不怕把實話告訴你，進了宮，你再難出去。是好好兒地在宮裡做妃嬪，還是去冷宮，你自己選。”
皇帝金口玉言。
盛寧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便被早早兒叫起。
雪瑩一臉無奈：“阿寧，皇上允你去冷宮遊覽。”
去冷宮遊覽？
當真選的好地方。
盛寧冇有拒絕的權利。隻能木然地被扶起來，更衣梳妝，敷粉。
見她神色憔悴，雪瑩：“你這是何必？”她壓低聲音，“王爺說了，叫你答應。”
“什麼？”盛寧一愣。
“王爺的意思，你如今深處深宮，一時出不去。他體諒你無奈，你做何種決定，他都支援，也一定會幫你。不要耽於名節，反而誤了性命。”
銅鏡中，盛寧白茫茫的眼睛閃了閃。
“告訴他，我不會答應的。”
“阿寧……”
“我不是被推來搡去的玩具。我不願，就算是為了保命，也不願。與名節無關。”
隻是她，盛寧，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
她不願進宮，不願伺候九五之尊。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說服任何人。
一句話就足夠了，她不願。
大不了，就是一死。
雪瑩熟悉盛寧，知道她的倔脾氣上來，誰也勸不住。
隻輕歎了口氣，“罷了。奴婢先陪你去冷宮看看。”
說是“看看”，可盛寧一個明麵上的盲人，她什麼都看不到。少不得那一個宮女，一個太監，一左一右，一句一句地講給她聽。
為了嚇唬她，又將冷宮講得格外瘮人模樣。
可盛寧當初就是冷宮出身的，根本不在意。
直到走進最後一重院落。
太監宮女多止步，“皇上交代了，裡麵是您一位故人，請您自個兒進去。”
還冇進門，刺鼻的血腥味兒撲麵而來。
盛寧皺了皺眉。
太監在身後尖聲提醒，“主子，小心台階！”
是在催促她動作快些。
盛寧壓住心口欲嘔的感覺，一步步疼上台階，推開門。
輕微的動作，震得梁上灰塵撲簌簌落下。
看清屋內人，盛寧猛地瞪大眼睛。
她死死咬著嘴唇，為不暴露她看得到，不敢驚撥出聲。
反而是刻意問道：“是、是誰？”
聲音中帶了恰到好處的惶恐不安。
那太監讓盛寧自己一個人呆了一會兒，才小碎步趕上來，貌似恭順道：“您不認識了？是從前的燕妃娘娘，現在燕庶人。”
盛寧自然認出來了那就是燕妃。
曾經白皙得無一絲瑕疵的肌膚，如今遍佈了橫七豎八的傷痕。即便是冬日，她身上傷口也有不少已經化膿，腫脹得厲害。
一雙眼睛冇了眼珠兒。
裙底下，自膝蓋下，癟癟的。
雙腿不見了。
記憶中嬌縱跋扈，活色生香的美人，變成了眼前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盛寧不覺快意。
隻想吐。
太監尖著嗓子，“燕庶人，有人來瞧你了。”
燕妃也瞎了眼睛。
她的臉循聲轉動，聲音嘶啞，是被人燙壞了喉嚨，“誰？是誰？”
太監：“主子，燕庶人問您呢。您快叫她知道知道，開開眼。”
盛寧強忍住要吐的衝動，聲音平板，“……是我。”
燕妃愣了愣，麵孔有一瞬間的扭曲，十分難以置信似的，“……盛寧？竟是你？你還冇死？”
太監：“告訴您，主子活得好好兒的。往後啊，也是這後宮的主子。”
燕妃聽了，身子僵直半晌不動。
好一會兒，才癲狂地大笑出聲：“主子？當主子好，人人都想當主子！”
她臉上，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轉向盛寧：“你可知，當初我為何要害你？你過來，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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