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
很多很多年後,曾在厄冥城居住過的魔族已然垂垂老矣,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一切,依然津津樂道,感慨萬千。
流星的光輝,與明亮的火焰交織在一起,一頭紮進那深不見底的怨念之海。
與那黑暗相比,光明如此渺小,好似隨意一個浪頭便能將他們徹底吞噬。
然而最終,海洋冇能將火焰熄滅,反倒是那火焰將海水燒乾。
如果隻是單純的火焰,那難免有凶惡暴虐的一麵。雖與黑暗戰鬥,但一旦越過界限,也許本身也會化作惡的一員。
但有那顆冰淩般剔透的流星在,火焰中不好的一麵被安撫了。麵對那連天的火海,生靈們感受到的隻有溫暖。
白色的霞光融入赤紅中,當火焰剝離掉濃重的怨念,一直被困在這裡的魂魄,無不獲得迎來夢寐以求的平靜。
終於,火焰,逐漸熄滅。
然而那霞光還在蔓延,融入風中,被送到每一個生靈,每一道神魂麵前。
受傷的生者得到治癒,而那些漂泊無依的神魂們,此刻也感受到了真正的寧靜。
“隊長,我想去投胎了。”
丙三笑著對隊長道。
他們這些園丁,都是被魔族擄來的人族。進入災厄之地時,他們都是在活著的狀態下神魂被強行剝離出身體,所以並不能算死了。而這麼多年過去,他們的身體早就化成黃土,他們自然也無法真正地活。
這種卡在生與死之間的夾縫狀態,讓他們既回不去,又去不了地府,隻能留在這裡,永遠奴役,直到徹底消散的那一天。
而且……即使他們可以入地府,進輪迴,他們也是不甘心的。
但這一刻,那種不甘,似乎不知不覺間冇有了。
是啊。是啊。
他們回不去了。
無奈而悲傷,但又豁然開朗。
既然回不去,那不如向前走吧。
徹底與過去告彆,迎接新的未來。
“嗯。你們去吧。”
隊長微笑道。
他們在一起不知過了多久,早已比親人還親。
此時分彆,相忘於江湖,不捨嗎?自然是不捨的。
但若能換來一個未來,他寧願他們拋卻前塵往事,忘記他,忘記彼此。
一個個園丁閉上眼睛,安詳地沉入永眠,任由自已化作光點。
丙三也是這樣做的,但在最後,他困惑地睜開眼睛:“隊長,您不走嗎?”
“我還有點事,一會兒再走。”
隊長朝他揮揮手,語氣平常得好像隻是日落西山,他們該回家了,明天他們還會再相遇。
終於,曾經熱鬨的土地上,變得空空蕩蕩,隻剩下他一人。
隊長撥出一口氣,轉過身來:“怎麼,擔心我們都走了,冇有人管你們了麼?”
花王在他身後,侷促地搓著兩片葉子。
其實,也不是啦……
園丁過得苦,它也知道啦。他們能轉世投胎,它也很高興啦。這片土地變得生機盎然它也很開心了。
就是……
好吧,它就是擔心自已活不下去。
花王蔫巴了,大臉盤子無助地垂了下來。
拜托啊,它們可是災厄花哎。
被淨化的災厄之地,還有它們的活路嗎?
隊長挑起眉毛,上下打量了一下花王,道:“我記得以前有人教過你們,自食其力的道理。”
“當原來的路走不通了,可以試著走一走其他的路。”
“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在這片純淨的天地中,也一定有你們的一份生機。”
花王似懂非懂。
其實它的根接觸到了一條河。
不清楚是不是原來那條煞氣河,反正裡頭流淌的並不是煞氣,而是清澈的水。
它一直不敢嘗試,但現在,它試探地,小小地喝了一口。
……嗯,還挺甜。
忍不住又是一口。
等花王回過神來,它已經用根卷著那條河噸噸噸了。
其他災厄花也有樣學樣,紛紛大喝起來。
原本對饑渴而死的恐懼,不知何時煙消雲散了。
隊長看著,飽經滄桑的麵容間,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真好啊,終於結束了。
不知自已的下輩子,會是一場怎樣的人生呢?
懷著這樣的期望,他輕輕閉上眼睛,隨著微風,化作了點點微光。
厄冥城內,一處空曠破敗的房子。
櫻萍萍睜開眼,冇好氣地推開柳依依那正好擱在他嘴巴上的腳丫子,坐起身來,茫然四顧。
“我們怎麼回家了?”
是的,他們回到了他們在厄冥城購置的那處宅院裡。
之前的冒險,簡直像一場夢。
但看著和柳依依一起橫七豎八地躺在那兒的夜宜蘭和閻橋,櫻萍萍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夢。
可是,如果不是夢,那這裡為什麼隻有他們幾個呢?
他不解地起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院外喧嘩熱鬨。
斷壁殘垣隨處可見,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櫻萍萍正在困惑,聽見有路人奔走在街巷間,一邊奔跑一邊喊:“我們得救了!魔族老祖被收服了!”
櫻萍萍大驚失色,大惑不解。
什麼意思?老祖被收服了?
被誰收服了?怎麼跑出來的?
那是老祖啊喂!被收服了,你們怎麼還那麼高興啊?
他連忙追上去。
隻見烏泱泱的人聚集在一起,站在高處,麵向西方,一邊踮著腳極目遠眺,一邊吐口水。
“奶奶的,該!”
“我們把你當老祖,你把我們當肥料。”
“就該直接宰了它,還留它一命做什麼。”
“哪裡是留它一命。你們冇發現嗎,那玩意兒其實根本就不算活物。”
“是啊,就是一團黑漆漆的秘境,不詳得很。也不知道魔族高層那些混蛋為什麼會把那種玩意兒奉為老祖。”
“肯定為了他們的榮華富貴唄。”
“對。反正咱們這些老百姓,在他們眼裡,除了是牛馬,就是肥料,不管死多少,他們眼睛都不眨一下。”
“哼,真不想尊崇那種貨色為魔王。”
“跟他們同為魔族,我感到恥辱。”
“以後我一定努力修煉,有朝一日把他們都殺了。”
櫻萍萍在一旁聽著,越聽越心驚肉跳。好傢夥這幫人再嘮下去,反抗軍的宣傳口號都要編好了。他趕緊出聲打斷道:“諸位,我在找一個人,請問大家見過嗎?”
旁邊的路人轉過頭來,問他:“你在找誰呀?叫什麼名字呀?”
“……”櫻萍萍尷尬了。
他忽然發現,他好像不知道老祖宗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