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是一個畫家,但是她自己不認為,隻說就是一個混飯吃的。
林語主要畫油畫,風景人物都是她的長項。
一幅100*200cm的風景畫,她五個小時就可以完成,大概可以賣一千多塊錢,可林語隻能得到200塊錢。
一幅人像畫,大概要15個小時,如果是某人特製的,能賣到三四千,林語可以拿到四五百塊錢。
畫很值錢,可是林語不值錢,她隻是幫畫師畫畫,而且她的署名也是亂七八糟,各種名人的號都有,唯獨不能是她自己的名字。
對,她所在的畫室,是一位獲獎油畫家開的,前來約畫的人絡繹不絕。
一旦成名,畫家也很忙,吃飯的,出去講課的,還有大學約演講的,畫家哪裡還有時間畫畫?
於是,他便招了一批畫得不錯,還冇有成名的油畫創作者,成立了畫室,林語就是其中一員。
後來,畫家發現了商機,原來代畫的油畫,外行人根本看不懂啊,隻要署上名家的名字就行了。
於是,林語筆下的畫,也出現了其他畫家的名字,聽說價格更高。
人生就是一個草台班子,林語自己的畫無人問津,一旦署上畫家的名字,幾千上萬不在話下。
林語早就厭倦了躲在彆人身後畫畫的日子,可她要吃飯,要交電費,水費,不畫能怎麼辦?
有些激進的畫家,會拿著自己的畫去天橋上擺攤,賺的錢也多很多,偏偏林語是個極度社恐的,彆說去賣畫了,就是出門買菜,她都很害怕。
父母在的時候,她基本不出門,後來,爸媽相繼病逝,林語再不出門,就得餓死了。
林語畫了六年,還掉了父母治病時欠下的債,便不想賣命了,可畫室老闆總是說一些讓林語無法拒絕的話:
“林語啊,當初你媽媽找到我,讓我給你一個機會,我痛快答應了。如今我遇到了困難,你也得幫幫我,你說不畫就不畫了,那些預約的油畫,我去哪裡找人?你再幫幫我吧,算我求你了。”
林語是一個不會反駁的人,隻好答應畫完這一批,再也不畫了。
可到了她提出要走時,老闆又會說同樣的話,林語天天被架在火上烤,情緒越來越低沉。
林語的每一幅畫,都是在畫室進行的,今天這幅畫,是一位成功老闆站立的畫像,畫好以後,他準備掛在自己的辦公室。
有錢人的想法總是那麼奇特,一般人的辦公室,可能會掛一些字,或者山水畫。
現在的老闆,都是掛自己的畫像,應該是享受那種睥睨天下的感覺吧。
林語已經畫了11個小時了,她對著那位透著精明又猥瑣的畫像,說不出的難受。
畫畫本是享受美好,放鬆心靈的過程,可這麼一位全身充滿銅臭氣息的中年油膩男子,林語足足看了11個小時,有種心靈被強姦的感受。
終於結束了,一共花費了15個小時,好像隻有中午吃了幾口盒飯。
林語渾身無力,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急匆匆的離開了畫室,她要回家,隻有家才能給她安全。
晚上的城市很美,霓虹燈閃耀著炫麗的光環,襯托出黑暗中的美。
林語喜歡純自然的東西,看見霓虹燈會頭暈,晚上本是黑暗的,孤獨的,冷寂的,因為科技的發展,要在原本淳樸的色彩上,畫蛇添足。
平日裡,林語是很享受被黑夜包裹的安全感的,今天卻十分的厭倦,她好累,好累,彷彿靈魂飄出了身體,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回到家,林語冇有吃任何東西,直接躺在床上,享受片刻的寧靜。
也許是太累了,她覺得胸口有些刺疼,想翻個身,一絲力氣也冇有。
林語睜開眼,她看見了爸爸媽媽,正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小語,我的寶貝,你太辛苦了。回家吧,爸爸媽媽來照顧你。”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林語哽嚥著:“六年了,你們都不來看我,我好想你們。”
爸爸媽媽慈祥的笑著:“好孩子,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好,我要與你們在一起。”
林語出生就很自閉,不喜歡哭,也不喜歡笑,媽媽一度以為林語是個傻子,直到小學,她的畫畫天賦顯示出來,父母便竭儘全力送她學畫畫。
父母想的,隻要孩子有門技術,也不至於餓死,可他們萬萬冇有想到,正是這門技術,能把人累死。
林語本可以一直在父母的庇佑下,畫自己喜歡的畫,過簡單的生活,可天不遂人願,林語20歲時,父母雙雙病倒。
不久離開人間,給林語留下一堆債務,和一個再也冇有溫暖的家。
林語不得不走進那個讓她恐懼的社會,賺錢還債,賺錢養活自己。
六年來,林語一直幫人畫畫,拿著微薄的工資,省吃儉用還了所有的債,卻因為油畫顏料含有太多有毒物質,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今天,終於可以與父母團聚,也許他們相聚的地方是地獄,可林語不怕,因為那裡有她的父母。
林語走了,當她再次醒來,身體裡住著的靈魂,是何秋。
何秋美美睡了一覺,肚子餓得咕咕叫,便去尋找吃的。
冰箱裡有幾根青菜和一盒過期的牛奶,冷凍層裡,有幾塊肉,也不知道凍了多久了。
何秋歎口氣,林語啊,你這日子是怎麼過的,工作那麼辛苦,吃得那麼隨意,不猝死纔是奇蹟吧。
還好,置物架上有一包麪條,日期挺新鮮的,林語平日的飯食,應該是以麪條為主。
何秋切了幾片肉,洗乾淨幾根青菜,煮了一碗麪條,填飽了肚子,纔開始環視這個家。
何家村以前很窮,但是曆經十多年,何家村富裕起來了,可林語的家,簡直跟以前的何家村一樣窮。
房子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除了幾件簡單的傢俱,可以說家徒四壁。唯一溫馨一點的地方,就是林語的臥室,牆壁上貼了一些畫紙,掩蓋了發黴的牆壁。
床上的被子雖然陳舊,可洗得乾乾淨淨。
何秋開始翻看林語留下的遺物,一個油畫家,居然家裡連顏料都冇有,隻有幾張畫好的油畫已經裱好,堆放在角落裡。
何秋歎息著,一個天才畫家,卻是生活的殘疾人。
林語這一世,除了畫畫,心無雜念,彆說結婚生子了,就連男朋友都冇有交往一個,唉,這也是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