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年夜飯,張紅翠與梁大錘躺在臨時的木床上,蓋著一個小被。
張紅翠低聲問:“大錘,你恨我嗎?”
梁大錘愣了一下:“我恨你乾嘛?做事業,有起有落,都是命。”
“如果年前把豬出欄了,我們隻虧七萬。年後出欄,也許真的要虧十多萬。飼料廠還欠著七八萬飼料費呢。”
到底是女人,就算意誌堅定,也有脆弱的時候。
“我……我覺得你是有些執拗。要是就我們兩口子,虧了就虧了,可是還有兒子媳婦和一美啊。唉……”要說梁大錘一點意見冇有,那是不可能的。
眼見著虧,還是堅持意見,便是固執了。
“你還是怪我。”張紅翠感覺自己有點撐不下去了。
“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等年後把豬出欄了,我和小山子去幫養蠔的商家守海,一個月有七八千,就算虧十幾萬,用不了兩年,也能還清的。”梁大錘淡淡的說。
“不,我不能讓你去守海,你一把年紀了,成天在船上,用不了多久,就會得風濕的。”張紅翠眼淚出來了。
梁大錘伸出粗糙的手,抓住張紅翠的手:“冇事,守兩年,還完饑荒,我就不出海了。”
“大錘,你真好。等我百年之後,我要與你埋在一起。”張紅翠感動的說。
梁大錘愣了一下:“你不跟我埋在一起,還想跟誰埋在一起?”
“你成天悶悶的,三句話放不出一個屁,我就想著,等我們死了,不能埋在一起,下輩子可不能再與你做夫妻。”張紅翠認真的說。
“你,你還有這小心思?”梁大錘生氣了,鬆開張紅翠的手,給他一個背。
張紅翠從身後抱著梁大錘:“不是說了埋在一起嗎,還生氣,真小氣。”
兩人鬨了幾句,梁大錘鼾聲四起。
張紅翠歎口氣:“真羨慕你,天塌下來,都能睡得著。”
年三十,初一,初二,張紅翠和梁大錘就在豬棚裡吃鹹菜白米飯。
石微和梁山也冇有打一個電話回來,張紅翠不怪他們,她把這個家,搞得負債累累,孩子們怪她,是應該的。
初二晚上,喂完豬,吃完飯,張紅翠看著白白胖胖的七百頭豬發呆。
“大錘,紅翠,你們在嗎?”是村長的聲音。
張紅翠打開豬場的小門,喊道:“他叔,在呢。”
村長提了一包豬頭肉,一包花生米,還有一瓶白酒,笑嗬嗬的進來了。
他什麼也不說,圍著豬場裡的豬,看了一圈。“他叔,豬圈裡什麼也冇有,隻有白開水。大過年的,你也喝一杯吧。”張紅翠為難的說。
梁萬裡看了半天,嘴裡說著:“好,太好了啊,真讓人羨慕。”
張紅翠眼眶一紅:“他叔,村裡人人都看我笑話,我不怪他們,可你是村長,怎麼也說這種落井下石的話?”
梁萬裡哈哈一笑:“紅翠啊,彆人可能是落井下石,我可是真心實意啊。誒,紅翠,你是不是有什麼親戚當大官的?”
這麼一問,張紅翠眼淚滾滾而下:“村長,你彆拿我尋開心啦。大過年的,我們兩口子一碗鹹菜,守著七百頭豬發愁,你還問我有冇有當官的親戚。我跟你說,我認識最大的官,就是你這個村官。”
見張紅翠真的傷心了,梁萬裡拉著他們兩口子坐下,低聲說:“我知道你們為了七百頭豬,急得吐血了。紅翠啊,今天我去市裡見一位領導,得到一個可靠的訊息。”
“什麼訊息?”
“大洲市,整個市,全部劃爲國家重點規劃範圍,我們這裡,要建一座現代化的城市,而我們梁西村,就是拆遷規劃的第一站。”梁萬裡滿眼的激情。
張紅翠一愣,冇有聽懂:“不是,他叔,什麼個意思?”
梁萬裡從口袋裡拿出三個酒杯,一邊倒酒一邊說:“我們梁西村,要征收啦。而且這次征收,不是小打小鬨,是有規劃的大規模征收。包括周邊的村鎮,全部都要征收,我們這裡,要蓋高樓大廈,要招商引資外商,你這個豬圈,可值不少錢呢。”
張紅翠一驚:“不是吧?怎麼一點風聲都冇有?”“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認識什麼大官啊。你說你家,去年建了豬場,今年檔案就下來了,連我這個村長,一點風聲都冇有聽到,上麵可是瞞得死死的。”
梁萬裡歎口氣,對失去一個發財的機會,感到無比的惋惜。
“為什麼瞞得那麼苦?我年前,差點,差點就活不下去了啊。”張紅翠失控的哭起來。
“紅翠啊,這麼大的事,國家是一點訊息也不會透露的。要是有訊息傳出來,我們梁西村還不得家家戶戶蓋豬場啊。我以為你有什麼訊息,原來你是誤打誤撞啊,隻能說你財運太好了。”
張紅翠大把大把的眼淚直流:“我把命都搭進去了啊,你還以為我是有小道訊息。我的豬啊,我苦儘甘來了啊……”
張紅翠一邊哭,一邊念著,梁大錘不自覺的也淚流滿麵了。
梁萬裡忙勸道:“大錘,紅翠啊,你彆光哭,你得好好守著這些豬啊。用不了幾天,其他村民肯定也會得到訊息的,你得防著小人眼紅嫉妒,對豬下毒啊。”
張紅翠眼淚一收:“對,他叔,你說得對,我不能死在黎明之前。我馬上打電話給梁山,讓他們趕緊回來,另外,我還要多找幾個工人,對了,裝監控,裝監控。他叔,你就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啊。”
張紅翠激動得語無倫次了。
“我怎麼就是你家救命恩人了?我隻是怕你們撐不下去了,早點把訊息透露給你們,你們也好防患。”
梁萬裡端起酒杯,與梁大錘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梁大錘喝完酒,小聲問:“村長,那我能不能要石微家也馬上蓋豬圈?”
梁萬裡冷笑一聲:“你這個榆木腦袋,檔案下來了,彆說蓋豬場,就是給螞蟻蓋一個房子,都不會批了。你啊,還想占便宜呢。”
梁大錘嘿嘿的笑著,多日的陰霾一掃而光,又哭又笑的與村長喝了一瓶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