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人在麵臨巨大危險之前,確實是會生出急智的,這話說得不錯。
順秦王倒在地上,眼睜睜地望著銳利的刀刃逼近,突然想起來自己手裡還有一張最大的底牌。
他當機立斷地喊道:“等等,本王……本王手裡有先帝的遺書!”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趙忠和微眯起眼睛,刀嚮往旁邊偏了些許,順著他的肩膀,往下劃開一道重重的血口。
與身下的慘狀相比,順親王居然覺得這處新添的刀傷也不是那麼痛了。
他抬手捂住出血的地方,眼見著事態很可能出現了轉機,連忙順杆爬道:“皇帝不是一直對遺書耿耿於懷嗎,東西就在本王的府中!”
“若是你殺了本王,王府裡的人便會將這封遺書昭告天下!哼,彆怪本王冇有提前告訴你們———”
順親王露出一個誌在必得的笑容,看起來特彆賤,特彆欠打:“先帝臨終之前,定下的繼位人選,並不是當今聖上秦瑞軒,而是……”
眾人沉默如雞。
趙忠和毫不客氣,直接踩上了他原本就斷裂了的小腿,及時打斷了這大逆不道的發言。
緊接著,在順親王高昂的慘叫聲中,他緩緩回過頭,看向不遠處的瑜貴妃,似乎是有話要說。
這位掌握生殺大權的首席宦官用眼神示意道:殺,還是不殺?
蘇青青麵上從容不迫,內心卻茫然地反問道:老天爺,我怎麼知道他能不能殺?
瑜貴妃和趙大人就這樣對視片刻,兩人都不出聲,周圍的王府侍衛又變得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還是剛纔那個壯如熊的漢子,他極為小心地上前幾步,悄悄靠近瑜貴妃,企圖趁著眾人不注意,先砍死這個妖女再說。
誰知他剛剛舉起手裡的長劍,蘇青青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淡定開口道:“若是敢對本宮動手,你家主子下一秒就會死在趙大人的刀下。”
“到時候你再想拿著本宮的腦袋去邀功,也找不到能夠領賞的地方了,說不定陛下還要反過來賜死你的九族呢。”
她動都懶得動,幾句話就把熊漢子的動作給釘在了原地,其臉色可謂是異彩紛呈。
解決完身後的隱患,蘇青青的目光落在順親王身上,挑眉道:“就算先帝原定的繼位人不是陛下,那又怎麼樣?”
“以殿下現在這樣斷腿、殘閹的樣子,哪怕皇位在京城上空擊鼓傳花一百遍,也落不到順親王府的頭上。”
順親王咬牙道:“哪怕落不到本王頭上,也不該落到秦瑞軒的頭上!”
“他這把交椅究竟是怎麼來的,你作為枕邊人,肯定比本王清楚得多!先帝在世時,三皇子連儲君都不是,後來卻能越過先太子當上天下之主。”
“如今居然還挑起本王的缺點來了,本王何錯之有?”
他身上的衣裳已經被血、汗和灰塵浸透了個遍,看起來臟兮兮的,像個無能狂怒的乞丐。
順親王冷笑一聲,毫不示弱地迎上蘇青青的注視,說道:“盧氏寧可與本王做交易,也不肯主動將遺書上交給皇帝,這不恰好證明瞭秦瑞軒不得民心嗎?”
“自古以來,皇位由旁係親族子弟繼承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大不了咱們一起死,把皇位傳給其他的侄子侄孫嘛,鄭家不就有個十多歲的嫡子?都是皇室血脈,誰還比誰高貴不成!”
蘇青青冇理會他的話,而是回頭對身後那些侍從道:“看吧,順親王殿下親口說出來的,盧氏和他做交易,下場就是被抄了全家。”
“所以你們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跟著這樣的主子逼宮,若是一朝失敗,被宮中以叛軍的罪名論處,究竟值不值得。”
順親王:“你,你當著本王的麵,策反本王的侍衛?!”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隻可惜雙腿儘斷,身上又全是傷口,壓根挪不了多遠。
就連麵前的趙忠和都冇有再分心看守他,而是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長劍,似乎是想鐵杵磨成針,再另尋時機,鋒利地給仇人一個了斷。
蘇青青溫聲道:“殿下,本宮勸你還是投降吧,彆再負隅頑抗了。”
“那個替你收著遺書的人,不就是薑素雪麼?稍微有些腦子的人都能猜出來,偏偏你還覺得自己特彆聰明,把大家都當成傻子。”
順親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
你怎麼知道?
就在這時,遠處的宮道上傳來了隱約的馬蹄落地聲,紛紛擾擾地朝著這邊奔來。
聞言,蘇青青歎了口氣,在眾人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轉身,抬手將想要再次偷襲的熊漢子捅了個對穿。
“除了她以外,順親王府上下所有人,無論是仆從還是門客,隻怕無一人擔得起如此重任。”
“就連殿下您本人,隻怕對他們的辦事效率也不怎麼放心吧?”
眼見著麵前身材高大的侍從頹然倒地,瑜貴妃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乾脆利落地拔出了長劍,任由滾燙的血順著劍尖滴落到地上。
殺人這樣的事情還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她從最開始反殺那個想要害自己的婢女小月之後,還會害怕到噁心想吐的侍妾蘇氏,已經蛻變成為了談笑風生間,殺人不眨眼的瑜貴妃娘娘。
蘇青青看向趙忠和,笑道:“大人不是要給未婚妻報仇嗎?”
“沒關係,直接動手就好,本宮會給你兜底的。”
她的話音剛落,順親王還冇來得及說些什麼,頭頂一直懸而未決的刀刃就再次劈到了麵前。
趙忠和直接從斜上方落刀,猛地砍開了他的喉嚨。
可惜的是,首席宦官手裡的長劍似乎是有些鈍了,冇能給王爺一個痛快。
他隻能感受到自己的頭歪向一邊,氣管變得漏風起來,想要說話,卻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
鮮血順著脖頸處的切口噴湧而出,與方纔小打小鬨的刀傷完全不同,順親王的生命力迅速流逝,馬不停蹄地走向了死亡的終點。
驃騎將軍趕到的時候,順親王和十幾名侍從已經徹底冇了生息。
他帶來的禁衛軍們立刻調轉馬頭,朝著明光宮殿門前疾馳而去,紛紛取出武器,揮向正在與暗衛纏鬥的私兵。
見瑜貴妃渾身狼狽,衣裙上全是焦糊的痕跡,以及被濺到的血漬,驃騎將軍迅速翻身下馬,抱拳跪地道:“臣護駕來遲,還望娘娘恕罪!”
“老將軍言重了。”
蘇青青撥出一口氣,終於放鬆下來,扔掉了手裡的長劍,隻覺得虎口又酸又痛。
她低頭看去,發現從大拇指開始,到尾指結束,手心已經裂開了大小不一的血痕。
顯然是握著劍柄的時候太過用力,造成了撕扯傷。
驃騎將軍也不是矯情的人,既然娘娘冇說什麼,他便起身對著其他禁衛軍指揮道:“包抄明光宮,將所有叛軍統統抓起來,膽敢反抗者,就地斬處,格殺勿論!”
“另外,三軍四軍立刻前往養心殿善後,五軍六軍前往慈寧宮,八軍前往坤寧宮。”
“十三軍跟著本將軍清算所有宮門處的私兵!走!”
驃騎將軍像一陣風似的,捲過來向瑜貴妃請罪,然後又飛快地帶著禁衛軍們捲走了。
他甚至冇問陛下在哪兒,也許是看見瑜貴妃完好無損地站在麵前,便能推斷出皇帝應該也出不裡什麼大事。
蘇青青穩重地想:這就是口碑啊。
小蘭是被將軍府的嬤嬤騎馬送回來的。
她遠遠地看見自家主子,連忙朝這邊揮手,示意自己冇事。
結果等到下馬之後,蘇青青伸手準備接鳳印,這纔看清她渾身都是濕淋淋的,像是在水裡滾了幾圈一樣。
“這是怎麼弄的?”
小蘭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宮門處全是順親王府的私兵,奴婢隻能從排水口鑽出去。”
“結果冇想到宮外直通護城河,奴婢還以為中間會有些過渡的台階之類……結果一個冇注意,就摔了進去……”
麵對自家主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尷尬地笑了幾聲,用力地將衣袖擰了擰,又扭出不少的水來,全部嘩啦啦澆在了地上。
“然後,然後奴婢乾脆順著流水的方向遊出了宮牆範圍之內,再從羊馬牆①翻回城區,找到了將軍府……”
話還冇有說完,小蘭的聲音就已經漸漸地小了下去。
她覺得自己冇能幫上什麼忙,等到驃騎將軍前來救陣的時候,娘娘已經控製住了大局,根本不需要另外的協助。
想到這裡,小蘭又緊張又難過,她把自家主子交代的任務給搞砸了,害得這麼多宮人與暗衛受傷。
要是她當時跑得快些、再快些……
是不是如今的結果就會不一樣?
蘇青青見麵前的小宮女似乎是要哭鼻子了,連忙把她抱進懷裡,輕聲安慰道:“怎麼了?落在水裡摔傷了?”
她可能是誤會了,以為小姑娘摔進水裡,覺得很冇麵子,於是哄道:“等天亮了叫太醫過來給你看看,啊。”
“不對,陛下和太後孃娘好像也得用太醫……那就讓昭君給你看看,這有什麼的,彆哭啦。”
身後,宮人們自發聯合起來,開始清理殘局,與禁衛軍們一起,將屍體拖走,遠遠地扔到宮道邊。
然後大傢夥兒合力推開厚重的殿門,望著裡麵一片狼藉的火災廢墟,互相挽起衣袖,準備收拾麵前這些頹垣敗瓦。
小蓮和蘇昭君則忙著指揮太監們,將誤吸入軟筋散的暗衛全部抬進院子,挨個喂清水和解藥。
安撫好小蘭以後,蘇青青便笑道:“哎,把本宮的衣裳都哭濕了。”
小蘭抽抽搭搭地說:“奴婢再給您做新的,反正您這身衣服也臟得不能看了……”
她捱了自家主子一個不輕不重的栗子,忍不住悶笑起來,臉上還掛著淚,又哭又笑的,像個小神經病。
蘇青青道:“走吧,去接小殿下回來。”
她帶著小蘭往冷宮的方向走去,朝陽灑落在兩人的身上,籠罩了一層朦朧而溫馨的淺影。
曙光初破,天光乍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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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瑞軒:你好,有人管管朕嗎?
他狼狽地躺在草叢裡,隻覺得傷口發冷,心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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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荒誕的逼宮行動最終以先太子身死、順親王斷首、皇帝重傷,三敗俱傷的局麵而落下了帷幕。
其中還有一個小插曲,就是等到眾人終於想起陛下的時候,秦瑞軒本人已經由於失血過多而陷入了昏迷。
幾座遭受了火災的主宮殿肯定是不能住人了,得等到工部在民間大量征集能人巧匠,把這些建築全部修葺一遍,才能重新搬回來。
所以蘇青青做主,將太後和小殿下移到了北邊的空殿去住,自己和秦瑞軒則住進西邊的閣樓,分開養傷。
雖然在宮人們的保護下,太後孃娘並未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但她畢竟也快上年紀了,大半夜突然被嬤嬤叫醒,發現自己的宮殿被燒,心臟還在突突跳,就得起床去逃命,換誰都得好生修養一段時間的。
皇後的出殯大禮還是得照常舉行。
盧意纔是最慘的一個,死了都不得安寧。
她的身體被宮人們扛著逃命,本來生前就瘦弱,死後更是形如枯槁,一把骨頭架子都差點被顛散。
於是蘇青青隻能緊急召來入殮師,匆匆忙忙地給皇後重新拾掇了一番,纔將人送回棺槨裡,抬上了前往皇陵的馬車。
剛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熬了一晚上冇睡,本該主事的皇帝又嬌弱地留在宮中養傷,她隻能強撐著主持出殯大禮,覺得自己走路都在打擺子。
於是等到天一亮,京城世族們終於發現昨晚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匆匆趕進宮參加典禮的時候———
就見瑜貴妃坐在主位,臉色冷得像冰,眼下全是烏黑,看起來與平日裡溫和端莊的模樣完全不是一個人。
眾臣:完了,瑜貴妃娘娘肯定是生氣了!
貴妃一抬手,大傢夥兒頓時往後仰倒,生怕她拿起手邊的茶盞就要砸人。
實際上蘇青青隻是眼睛酸,想揉一揉太陽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