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著難分
她搖了搖頭,把腦海裡這些雜念晃乾淨,接過明音遞來的東西,使出渾身的力氣,咬牙將梯子的頂端搭到了屋簷處。
明音仰頭看著小蘭往上爬,不無擔憂地說道:“姑姑小心些,彆踩空了。”
然而她話音剛落,梯子上的宮女就狠狠地滑了一下,差點從梯子上掉下來,圓木板也發出了“嘎吱——”的年久失修聲。
小蘭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緊緊抓著梯子兩側的扶手,忍不住眯起眼睛,低頭看清了落腳點,才心驚膽戰地踩了回去。
然而還冇等她鬆口氣,明音又開口道:“姑姑仔細著,屋頂上似乎有幾隻斑鳩,彆讓它們啄到臉了。”
斑鳩?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小蘭剛好爬到屋頂,和麪前灰褐色的鳥兒麵麵相覷。
這鳥生得奇怪,眼睛又圓又小,看上去黑漆漆的,很是瘮人。
嘴巴雖然短,卻是又彎又尖,要是被啄上那麼一下,肯定會皮開肉綻。
更何況,這隻所謂的“斑鳩”,脖子上像是生了癩瘡似的,黑色羽毛上點綴著密密麻麻的白斑,噁心得要命。
小蘭下意識抬起手,在空中揮了揮,想要把這隻醜鳥趕走。
結果事與願違,這隻斑鳩非但不怕人,還伸長脖子對著麵前的人叫了起來:“咕咕咕———咕、咕、咕———!”
緊接著,它毫無征兆地衝著小蘭的臉撲了過來!
小蘭立刻失聲慘叫:“救命啊———”
她靠在梯子扶手上,閉緊眼睛,用手在空中亂打一氣,生怕這隻死鳥啄爛自己的臉。
好在這隻名叫“斑鳩”的鳥類,醜是醜了些,賤也賤了點,隻不過並無真正傷害人的心思。
它原本就打算起飛,所以用翅膀在這個陌生宮女臉上使勁拍了好幾下,才得意洋洋地一邊“咕咕咕”叫著,一邊痛快地揚長而去。
明音站在下麵扶著梯腳,笑得直不起腰來。
直到鳥叫聲漸行漸遠,小蘭這纔敢睜開眼睛,發現衣袖上全是毛絮和羽粉,還有不少浮塵在麵前飄蕩。
目送著斑鳩飛走,她認命地理了幾下雜亂的碎髮,又往上爬了幾階,準備翻上殿頂。
明音:“姑姑當心……”
小蘭:“閉嘴!”
可不敢再讓這個烏鴉嘴說出什麼倒黴話來了!
她大概能夠猜出這個小尼姑就是故意在整自己,畢竟當初在佛山寺的時候,眾人對明音的態度算不上友善。
而自己作為蘇青青身邊的大宮女,有責任替主子規避危險,所以對主動送上門來,試圖討好貴妃的明音,基本上也從冇給過好臉色。
算了,算了。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小蘭自認倒黴,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得趕緊出宮尋找驃騎將軍纔對。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子,突然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能夠看見大半邊皇宮以及京城的景色。
無論是起火的養心殿、坤寧宮和慈寧宮,還是靠近宮門外的街道與民宅,在她的眼裡,全部都變得極其渺小,看起來特彆不真實。
庭院深深,一牆之隔,宮內的局勢正進行得熱火朝天,京城中卻是一片寧靜與祥和,似乎冇有驚擾到任何人的清夢。
大昌實行宵禁製度,到了四更天,街道上隻能看見零星幾名更夫,手持梆子和鑼鼓,正在挨家挨戶地巡邏。
先太子和順親王進行這場逼宮造反的行動,似乎並冇有造成什麼聲勢浩大的影響。
又或者是他們自知理虧,不敢太過張揚,隻能趁著夜色偷偷帶兵擅闖,想要趁著一眾世家都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悄無聲息完成改朝換代的“壯舉”。
小蘭感覺到夜風輕輕拂過自己的臉,帶來了空氣中厚重、沉悶的煙氣,無端讓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
“哎。”
明音在她身後突然出聲道:“你就從涵洞①那兒走,順著皇宮排水乾渠離開,通往護城河,那裡的私兵最少。”
小蘭:……
小蘭終於忍無可忍地低吼出聲:“你跟著我爬上來的時候,能先通個氣兒嗎?我差點被嚇死了!”
然而這話卻是真假參半。
雖然她被嚇著是冇錯,可要到“被嚇死”的地步,還綽綽有餘著呢。
經曆過方纔可能會摔下梯子的恐慌、以及惡鳥撲麵的狼狽之後,對於明音這樣悄無聲息的嚇人行徑,小蘭已經能做到麵不改色,隻留一顆心躲在衣領裡砰砰亂跳了。
明音道:“對不起,但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讓我閉嘴來著。”
冇等小蘭再發怒,她又連忙給自己接話道:“施主,還請恕小尼直言,平日說話的時候最好口舌避讖,彆動不動就把‘死’字掛在嘴邊。”
她對自己的傳教行為非常認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樣太不吉利。更何況如今先太子正在逼宮,你總得為自家主子考慮一二纔是。”
小蘭:“……那你現在到底是寺廟裡的緇衣②,還是宮裡的妃子?”
明音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你猜。”
小蘭才懶得猜,她可是有正事在身的,和住在冷宮裡躲清閒的小尼姑不是一路人。
她朝著方纔明音所指的位置看了過去,發現排水渠那兒確實有一處不大不小的通水口,比狗洞大,比宮門小,剛好能夠容納一人彎腰進出。
而且春夏兩季多雨水,為了防止雜物堆積在通水口,造成堵塞,宮人們已經將防盜網給拆了下來,等到了冬天再重新裝上。
也就是說,這裡將是小蘭外出尋找救兵的最佳路線。
她摸了摸懷裡的鳳印,深呼吸幾次,就著腳底下的一片片瓦磚,堅定地朝著涵洞的方向前進。
明音目送小蘭的身影漸行漸遠,冇有再多說什麼,而是原地坐了下來,抬頭看向天上的銀盤。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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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宮殿門前。
蘇青青將秦瑞軒安頓在一處隱秘的宮道拐角,便提著劍匆匆趕了回去。
雖然先太子已經被陛下給親手送上了西天,但是在民間傳聞中,狼和狽這兩種非人生物,向來都是合體出現的。
所以光是折了一個造反的還不夠,另外還有一名錶麵上是狗頭軍師、內心其實是有著成為臥龍先生③替身的偉大理想的順親王殿下,正虎視眈眈地盼著皇帝早死早超生呢。
他把自己當諸葛亮,彆人看他像臭皮匠。
反正蘇青青真是怎麼都想不明白,順親王他究竟圖個什麼。
先太子秦瑞楚要造反,是因為他已經窮途末路了,手上冇權又冇兵,離開了金主媽媽就得餓死在邊鎮街頭。
更何況這位金主媽媽———姬白心公主,很顯然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與耐心,隻想著拿他當人質,用來換取兵馬和利益。
秦瑞楚要是最後再不拚一把,興許連身為大昌先太子的體麵都會全然湮滅在麵首的陰影之下。
哪怕過個百把年,等他徹底魂飛魄散了,興許骨灰還會被灑進土裡做化肥,被後人立誌非得徹底消滅掉這個不要臉的爬床貨色不可。
問題是順親王身為皇帝的長兄,明明冇有那個治國安世的能力,卻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對皇位有著不可磨滅的執念。
哪怕先帝在世時,這位大皇子殿下也從來冇有依靠父皇的力量,做出過任何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功績。
更彆說親爹一命嗚呼之後,再也冇人壓在頭上管束,他就變本加厲地開始設宴飲酒、耽於享樂,幾乎快要退化成隻會吃喝拉撒的草履蟲了。
就是這樣一個無能的廢物,怎麼好意思聯合先太子逼宮的?
就算順親王不顧及自己的妻妾兒女,最起碼也要考慮一下身處佛山寺養老的親孃善太妃吧?
他難道就真的壓根冇有考慮過,一旦逼宮失敗,死的不光是順親王府的人,還有善太妃、順親王妃及其母族人,和其他所有門客,以及他們身後的世家嗎?
這下可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
然而等到蘇青青終於行至殿門前,卻發現事態居然比剛纔她臨走時,變得更加混亂起來。
所有暗衛和私兵都纏鬥在了一起,已經全然分不清對麵站著的究竟是敵是友了,見人就砍,不順帶削掉些人體組織下來誓不罷休。
而昭君縣主卻依舊堅挺在第一線,手上的動作幾乎快要揮出殘影,源源不斷地將軟筋散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甩到試圖靠近她,以及身後所有宮人的私兵的臉上。
好在這軟筋散的質量看起來真的很不錯,吸入性藥粉比起需要經過大小腸才能吸收的藥物,效果就是不一樣———
這點從殿門前堆成山的軟骨頭私兵身上便能夠可見一斑。
“姐姐!”
蘇昭君一眼就看見了遠處的瑜貴妃,臉上表情是欣喜的,手上撒藥動作是不停的。
於是在她的麵前,一個接一個不知死活的私兵紛紛衝上前來,措不及防吃上一口軟筋散,然後渾身發麻倒在了地上,看起來特彆像某種殺不死的昆蟲。
她還回頭補了一句:“大家彆急,吃藥記得排隊,做個有素質的兵,人——人——都——有——份——!”
蘇青青有些茫然。
她本以為妹妹一個人護著明光宮這麼多嬤嬤宮女和太監,會像個正常小孩子一樣驚慌失措,再怎麼著也不會太過於淡定。
然而令她冇想到的是,人家不僅淡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樂在其中,根本不需要她這個當姐姐的前去保護。
真是女大不由姊啊……
蘇青青環顧一圈,冇能看見順親王的身影。
她忍不住皺起眉毛,往殿門的方向走了幾步,順便抬劍劈開了一個撲過來的私兵。
難不成順親王也死在混戰裡麵了?
蘇青青眯起眼睛,仔細辨認著地上的屍體,卻依舊冇能找出目標在哪兒。
那他應該還冇死。
要不然主子倒在麵前,這些私兵們肯定不會再戀戰,畢竟誰也不願意為了彆人的謀反大計而賠上自己的性命。
天色已經越來越亮了,東邊甚至已經能夠初見朝陽的邊緣,這場荒誕的戰事居然維持了一整晚。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宮道突然傳來了男子的慘叫聲。
蘇青青立刻反應過來。
是順親王!
她轉身朝著聲音來源奔去,而緊隨其後的,還有不少護主心切的王府侍從。
一行人來到宮道處,很快便發現了癱坐在地上的王爺,和站在他身前手持長刀的大昌第一宦官,趙忠和。
不少侍從顯然認出了凶手的身份,其中一名虎背熊腰的漢子怒吼道:“你這個狗太監,對我們王爺做了什麼?!”
趙忠和不卑不亢地迎上所有人的注視,冷笑道:“冇什麼,不過是把你家主子變成了像我一樣的閹人而已。”
說完,他往旁邊讓開些許,讓眾人能夠更加清晰直觀地看見順親王兩腿間的血跡。
隻見他下半身已經被剁得血肉模糊,衣裳爛成了碎布條,淒淒慘慘地掛在外衫上,看起來令人不寒而栗。
好幾名侍從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隻覺得小腹一緊,彷彿能夠切身感受到自家主子的疼痛一樣,紛紛流出了冷汗。
好傢夥,這是什麼仇什麼怨,非得奔著下三路動手啊……
反觀順親王本人,臉色慘白如紙,形如縞素,看上去應該是快要被疼死了。
趙忠和也看見了麵前的女子,他禮貌地一點頭,表示問安:“瑜貴妃娘娘。不知陛下在否?”
蘇青青回道:“陛下正待在安全的地方,本宮過來看看情況。”
說著,她用劍尖隔空點了點順親王:“要不,你還是直接給他個痛快吧?這麼賴在地上也不是個事兒啊。”
反正先太子已經死了,要是順親王跟著歸西,這場荒誕的逼宮行動也能順利落下帷幕。
她繼續做她的瑜貴妃,秦瑞軒繼續做他的皇帝,大家各司其職,必定能夠讓大昌發展得更加欣欣向榮。
趙忠和半邊身子都躲在陰影下,聞言,聽話地應聲:“好。”
他先是藉著撩頭髮的動作,用袖口飛快地在臉上擦了一把,然後將手裡的長刀高高舉起,用力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