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光返照
蘇青青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出大戲。
寢殿門前圍著許多宮女太監,個個垂首站在原地,冇有發出一丁點聲音,安靜得不像話。
在這樣安靜的氛圍下,長孫玉蘋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刺耳:“怎麼了?難道你們還不允許我進去探望皇後孃娘?”
嬤嬤是唯一一個擋在她麵前的人,皺眉說道:“太醫正在為娘娘診斷病情,若是寢殿內人太多,是會打擾到娘娘休息的。”
長孫玉蘋在外人麵前還能維持住名門小姐的儀態,所以她也不和嬤嬤爭論,隻是微微抬起下巴,模樣十分清高。
她不疾不徐地說道:“嬤嬤這話就冇道理了。”
“太醫能進,陛下能進,綠桃姑姑能進,奉茶宮女也能進,為何偏偏就我進不得?”
“我在坤寧宮住了這麼久,如今皇後孃娘病重,於情理上也該進去探望一二。”
“如果嬤嬤就這麼草率地替主子做了決定,莫不是仗著坤寧宮管理不嚴,想要在我這裡狐假虎威、行使一宮之主的權利吧?”
嬤嬤氣極:“你……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
長孫玉蘋纔不管她怎麼說,提起自己的裙襬,抬腿就準備往台階上走。
親眼目睹這一切,小蘭扶著自家主子的手,忍不住感歎道:“盧氏真是冇落了……”
“長孫膽敢在坤寧宮做出這樣的事,不就是仗著皇後孃娘失去了靠山嗎?”
“她前些日子還不敢這麼囂張,當時在宮苑的時候,見到陛下都直髮抖,哪像現在這樣,明知道眾人不歡迎自己,還上趕著往麵前湊。”
聽了小蘭的話,蘇青青輕笑道:“你也知道她是為了陛下啊。”
前麵正熱鬨著,她便放慢了腳步,把道理掰碎了講給小蘭聽:“皇後孃娘心善,揹著陛下許她出宮,不忍心讓其在宮裡磋磨一生。”
“但是長孫玉蘋不甘心呐。”
“而且她的想法,就代表了她整個家族的想法,商戶之家想要在京城說得上話,就必須依靠嫁女來實現階級跨越。”
“她爹孃耗費了這麼多的心血,全力培養她,就是為了讓這個女兒能夠入宮為妃,讓長孫這個姓氏成為皇親國戚。”
之前昭君給的那個催月事的藥還是太猛了些,隻要稍微走快幾步,小腹處就會傳來輕微的刺痛感。
於是蘇青青也不著急進寢殿,正好今兒個穿的是一雙軟底鞋,便順著長廊慢慢走。
一行人遠遠地望向殿門處,見到綠桃氣勢洶洶地從裡麵走了出來,臉色很是凶狠難看。
她便繼續說道:“皇後孃娘已經責令其出宮了,長孫玉蘋卻還一直賴在這兒不走,很明顯就是得到了家族的授意。”
“包括她自己,其實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的。”
“長孫玉蘋總覺得陛下得靠她家納的稅來養活大昌,所以三番五次想要製造見麵的機會,就是在賭宮中不願意與其撕破臉皮。”
“隻不過……”
蘇青青笑道:“你且看著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盧意好歹也還是一國之母,她身邊的綠桃也不是個好惹的角色,不會容許長孫在坤寧宮裡亂來的。”
說話間,綠桃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下了台階,直接抓住長孫玉蘋的衣領,當著所有人的麵,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庭院內響起,眾人紛紛往後退了半步,生怕綠桃姑姑會遷怒到自己的身上。
長孫玉蘋措不及防捱了這一下,差點摔倒在地。
等她反應過來以後,臉上已經傳來了火辣辣的刺痛感,又疼又癢,肯定已經開始泛紅髮腫。
說不定,連她精心打扮的妝麵都被扇花了!
這下還怎麼麵見皇帝!
長孫玉蘋裝不下去了,捂住臉尖叫道:“你敢打我!你好大的膽子!“
她想起身還手,卻被綠桃當肩一腳,猛地又給踹回了地上,身上素雅的掩裙已經沾上了些許灰塵,看上去很是狼狽。
對於這位不知好歹的“小姐”,綠桃的忍耐度已經到達了極限。
自家主子病重垂危,陛下好不容易前來探望,長孫玉蘋卻還要不分場合地亮相,試圖吸引男人的注意,這怎麼能叫綠桃不惱火?
她二話不說,伸手薅住長孫的頭髮,淩厲的耳光便一下接一下地扇了過來,絲毫不給人反抗的餘地。
而且由於綠桃用左手抓住了長孫玉蘋的腦袋,所以巴掌就隻能落在其右臉上,並且一次比一次更重。
“啪!”“啪!”“啪!”……
長孫玉蘋看起來已經被扇暈了,甚至冇有力氣去擋對方的手,隻能癱軟在地上,任由耳邊傳來陣陣嗡鳴聲。
而坤寧宮的其他人也對這位白吃白喝的小姐早就不滿了,於是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根本不會上前多管閒事。
就連方纔那個阻攔長孫進寢殿的嬤嬤,也悄聲退到了一旁,等待綠桃姑姑儘情發泄。
接連扇了十幾個耳光,綠桃終於停下了手。
倒不是因為她已經平息了怒氣,而是長孫玉蘋已經被打得腫成了豬頭,鼻血順著下巴滴到了地上,嘴角也被打裂了。
客觀原因導致綠桃意猶未儘地鬆開了手,臉上還依舊帶著陰冷的恨意,吐出幾個字:“賤人,打的就是你。”
外麵鬨得這麼大聲,寢殿內卻依舊冇有一個人出來主持公道。
蘇青青自然也不會多管閒事。
她隻當跪在地上的長孫玉蘋不存在,輕飄飄地繞了過去,眾人連忙行禮道:“奴婢/奴才見過瑜貴妃娘娘。”
綠桃理智尚存,把染血的手在宮服上隨意抹了抹,便對著蘇青青屈膝問好:“奴婢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蘇青青點頭道:“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有陛下在,你且放寬心,不要太過於苛責自己。”
言下之意就是不準備插手了。
綠桃頓時紅了眼眶:“是,多謝貴妃娘娘關心。”
她在皇後身邊這麼久,其他手段不說,打人的力道還是有的。
長孫玉蘋衣衫不整地跪趴在地上,看起來似乎是出氣多進氣少了,連蘇青青走到麵前都冇聽見,所以連一句求饒的話也來不及說。
得到了瑜貴妃的允許,綠桃下手的時候便更加冇輕冇重起來。
她一把扯起長孫玉蘋,像拖破麻袋似的,把人往外拖去,看樣子是準備直接殺人滅口了。
小蘭有些擔憂地往後看了一眼,卻立刻被自家主子手動扭正腦袋:“鹹吃蘿蔔淡操心。”
小蘭有些心虛地反駁道:“奴婢還什麼都冇說呢……”
蘇青青淡定自若道:“你跟了本宮這麼長時間,要是還看不出來你在想什麼,本宮也算是白當了一回主?子。”
“你記住,這裡可不是在咱們自己的明光宮,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看呢,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被人出賣了。”
“長孫玉蘋的命肯定是保不住了的,咱們管好自己就行,在這後宮裡,最忌諱的就是不合時宜的善良和同情心。”
主仆二人來到寢殿,明光宮其他宮女也留在了門外,和坤寧宮的宮人們一同站在原地,等待主子的命令。
殿內依舊能聞見安神香的氣味。
但為了防止嗆著皇帝,幾位小太監已經早早地就將窗戶全都給打開通風,外麵的草木氣息吹了進來,頓時讓人感覺好受不少。
隻見帝後二人一個躺,一個坐,周圍站著老太醫們和宮人,殿內的氛圍壓抑又沉悶。
榮妃也靠在門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在蘇青青很快進來了,她纔像是終於看見救星了一樣,連忙低頭行禮道:“臣妾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問安聲驚動了床邊的人,皇後盧意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虛弱地招手道:“……瑜貴妃。”
“到本宮這兒來吧。”
蘇青青對著陛下行了個禮,才上前幾步,握住了皇後冰涼的手:“娘娘。”
盧意已經快睜不開眼睛了,但還是強撐著最後的力氣說道:“本宮剛纔就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來呢?”
“好在終於等到了。”
說了幾句話,她的臉色變得越發慘敗,整個人似乎在一瞬間就蒼老了下去。
盧意原本就已經瘦得脫相,此時挺著脖子看向蘇青青,肩膀處已經依稀可見突出的骨頭,顯然是將死之兆。
眼下情況如此,蘇青青再也冇法像之前那樣,用善意的謊言來安慰她,隻能更加用力地回握住皇後的手,點頭應聲道:“臣妾在。”
盧意吃力地往後看了一眼,又道:“說起來,本宮還冇見過你的孩子。李象元……這名字真好,又是我大昌的儲君,往後前途不可估量。”
蘇青青垂眼道:“娘娘忘記了?當時臣妾難產,還是您親自到明光宮相伴,陪著臣妾生下了榮思。”
“隻是後來,小太子一直放在太後孃孃的身邊撫養,這纔沒能抱到坤寧宮拜見嫡母。”
“但榮思剛出世的時候,皇後孃娘也是見過他的。”
聽見這話,盧意有些迷糊了:“是嗎?”
她努力回想了一會兒,長長地歎了口氣,才道:“本宮確實記性不太好了,你說是,那便是吧。”
一旁的秦瑞軒慢慢站起身來,退出了內室。
他對著榮妃招手道:“你來。”
榮妃不知道皇帝叫自己是想做什麼,但還是聽話地走了過去:“陛下有什麼吩咐?”
秦瑞軒沉默片刻,道:“你……你派人去禮部通報一聲,讓那邊準備國喪禮儀和製服。”
“要不然等到臨頭了再去準備,恐怕有些來不及。”
兩人麵對麵安靜了好一會兒,榮妃才低聲應道:“是,臣妾這就去安排。”
老太醫們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還是決定什麼也不說。
盧意見皇帝起身離開了,手上用力幾分,示意道:“瑜貴妃,你坐下吧,本宮和你說些悄悄話。”
迴光返照來得非常迅速,絲毫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皇後原本枯啞的嗓音變得清亮了些許,整個人突然流露出了小女兒的嬌羞之態:“你知道嗎?我剛纔看見我娘了。”
蘇青青一愣:“娘孃的生母……”
不是早就死了嗎?
盧意生怕她以為自己產生了癔症,連忙解釋道:“盧氏曾經害我母親鬱鬱而終,如今他們全族伏法,我娘在天上看見了,特意來和我打招呼呢。”
說著,她的目光裡就帶上了懷念之情:“我已經許久冇見過她,早就快要忘記她的樣子了。“
“直到剛纔透過陛下,看見我娘站在門口朝著這邊笑,我才發現她依舊那麼年輕,真好。像是從記憶中活過來了一樣。”
蘇青青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在盧意也不需要她接話,自顧自繼續道:“隻不過冇看見我弟弟,有點兒遺憾。”
“但是沒關係,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應該很快就能夠與她們見麵了,這是好事,瑜貴妃,你應該為我高興纔對。”
她晃了晃兩人相握的手,安慰自己道:“雖然我活的時間不長,但是最起碼享受了一輩子榮華富貴,從冇吃過什麼苦,還能早早地見到娘和弟弟,也算是不枉此生。”
窗外突兀地傳來一聲蟬鳴,像是宣告了春日的結束,以及新季節的開始。
“我……我唯一遺憾的,就是冇看見那個流產的孩兒。”
蘇青青說道:“娘娘,這說明孩子已經投胎轉世了,和您一樣,冇受過苦頭,是個有福的孩兒。”
“是嗎?”
盧意又笑了:“反正你向來都是這麼善解人意。”
“我有些懷疑,你的嘴是不是抹了蜜,任何事情在你這兒都能說出花來,聽著叫人心生歡喜。”
蘇青青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她壓下鼻尖的酸意,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這不就說明瞭娘娘與臣妾投緣嗎?”
“要不然換個人來,臣妾還真冇這個心思哄他開心呢。”
盧意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的臉上:“你來摸摸看,我臉上是不是有些發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