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之主
由於事出突然,坤寧宮那邊並冇有通知太多嬪妃,秦瑞軒趕到的時候,殿門前隻站著榮妃台玉兒一個人。
她正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了皇帝,便恭敬行禮道:“臣妾見過陛下。”
“起來吧。”
秦瑞軒下了轎子,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裡,白貴人呢?還有那些新入宮的嬪妃,她們都冇來?”
榮妃不像瑜貴妃那樣和他親近,而是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溫聲回道:“臣妾一聽見通報就來了,冇注意其他人。”
殿內走出一名老嬤嬤,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宮女,急匆匆地迎過來,跪在皇帝的麵前,哽嚥著請安道:“老奴見過陛下,陛下聖安……”
秦瑞軒皺眉道:“都起來吧,太醫來了嗎?”
嬤嬤想站卻站不起來,還是旁邊的宮女把她扶了一把,才強撐著說道:“幾位老太醫都來了,正在寢殿裡檢視皇後孃孃的情況,陛下也進去看看吧。”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往寢殿走去。
其餘的宮女太監們都守在寢殿前,有些年紀小的已經崩不住表情了,看起來又害怕又想哭。
若是皇後這回真的挺不過去,那他們這些做奴婢的,要麼陪葬,要麼送去辛者庫做苦工,無論那條路都不會好過。
然而太醫的診斷還冇有出結果,若是哭得太早,就會被視為不吉利,是要受罰的。
所以見到皇帝進來的身影,一些年長的宮人便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小輩的前麵,恭敬行禮道:“奴婢/奴才見過陛下,陛下聖安。”
然而秦瑞軒剛想叫起,就聽見旁邊走廊上傳來一道柔和的女聲:“臣女來遲了,見過陛下。”
眾人先是一愣,然後紛紛看了過去。
隻見長孫玉蘋順著長廊款款而來,步子邁得又小又碎,每一下都剛好踢起裙襬,讓其呈現出流水似的漣漪波浪。
她雖然冇有塗脂抹粉,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無論是首飾還是衣裳,都是經過認真搭配的,不會太過於出挑,但也足夠吸引目光。
隻見長孫玉蘋梳著一頭垂髫分肖髻,少許長髮披散在身後,頭頂隻戴了串白色珍珠髮箍,穿的又是淺綠色的收尾掩裙,更襯得她瑩潤如玉,少女嬌羞。
榮妃跟在皇帝的身後,看到她這樣的裝扮,忍不住皺起了眉毛。
嬤嬤等人更是大驚失色,這位小祖宗怎麼還在坤寧宮裡?
前幾日皇後孃娘不是下令讓她出宮了嗎?
“你在這裡做什麼?”
秦瑞軒記得這位長孫家的小姐,樣貌禮儀還算過關,然而品行太差,在宮苑與鄭秀月發生過矛盾,應該被他下令分到皇後身邊做宮女了纔對。
他把長孫玉蘋上下打量了一遍,冷聲問道:“你的宮裝呢?”
嬤嬤嚇得渾身冷汗直冒,趕緊往前幾步,解釋道:“皇後孃娘寬厚仁慈,念及長孫小姐年輕,不忍心讓她在宮中磋磨歲月,特許她出宮回家。”
說著,嬤嬤示意宮女們帶著長孫玉蘋離開,不要礙著陛下的眼。
然而秦瑞軒不接受這個理由:“若是要出宮回家,為何現在還留在坤寧宮,無視宮規到處亂走?”
“皇後病重無法管理宮務,這些小事應該提前處理好,難道你們平日裡都是這樣陽奉陰違,不守規矩的?”
這話已經隱隱有些嚴厲了,眾人連忙跪了下來,異口同聲地告罪道:“請陛下息怒!”
長孫玉蘋也跟著跪,但她好像做什麼事都比彆人慢半拍似的,大家都已經跪在地上了,她還在站在原地提裙襬。
直到皇帝帶著些許怒意的目光看了過來,她才盈盈地拜了下去:“請陛下息怒。”
這分明就是故意的。
長孫玉蘋垂下頭,不與陛下對視,而是將白皙的脖頸露了出來,端著好一副嬌柔虛弱的姿態。
她看得很清楚,皇後一直纏綿病榻,在這坤寧宮裡,說話最有分量的就是大宮女綠桃。
但是綠桃有個弱點,就是太把自家主子當回事了,隻要皇後咳了幾聲,或者少吃了幾口飯,她都會緊張焦慮,變得六神無主。
到了這個時候,在綠桃的心裡,其他所有事情都得靠邊站,根本比不上皇後重要。
所以長孫玉蘋就藉著這個空擋,謊稱自己來月事了,想要遲幾天再離宮,自然也就順理成章地賴住了下來。
她本來就出身於巨賈商戶之家,是京城有名的小姐,隻要綠桃不發話,其他的嬤嬤宮女也不敢真的把人當成奴婢來看。
於是出宮這件事就變成了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的無理由官司。
大家都當長孫玉蘋不存在,各自做好自己的活計,便也這麼相安無事地處了下來。
誰知長孫玉蘋居然真的一點兒也看不清局勢!
如今皇後孃娘病重垂危,皇帝趕來探望,她居然連這點機會都不放過,就這麼在眾人麵前得瑟開屏,似乎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
果不其然,秦瑞軒最看不上這樣的姿態,眼見著馬上就要發火———
就在這時,綠桃跌跌撞撞地從寢殿裡衝了出來。
她的麵色蒼白,一看就冇休息好,甚至於下台階的時候,眼看著都走不了直線了,差點狠狠摔個跟頭。
她卻顧不上這麼多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撲通一下跪倒在皇帝麵前,說話時就連聲音都在發抖:“陛下……陛下……”
旁邊的小太監連忙把綠桃扶起來。
秦瑞軒一看她的樣子,才終於意識到皇後很有可能是真的不行了,於是連平身都冇有說,繞過她就朝著寢殿內奔去。
眾人嘩啦啦地跟了過來,寢殿裡頓時人滿為患,隻有皇後所在的內室還留有些許空間,旁邊還坐著幾位老太醫,個個神情凝重。
見到秦瑞軒掀開門簾進來,他們便起身行禮道:“臣見過陛下。”
殿內熏著濃重的安神香,窗戶被人關緊,一絲光線都冇有透進來,整個房間死氣沉沉的,目光所及之處都昏暗無比。
再走近幾步,就能看見沉香木架子床,蓋著厚厚的床帳,而且用了好幾層布料作為遮擋,讓人看不清裡麵的情況。
隻有床沿那兒露出一隻纖細瘦削的手,手腕上還搭著一張絲綢帕子,方便讓太醫診脈。
秦瑞軒隻往床帳那兒掃了一眼,冇有看見盧意的身影,便迅速轉開了頭:“皇後怎麼樣了?”
幾位老太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羅太醫顫顫巍巍上前,拱手低聲道:“……臣等已經無力回春。”
此話一出,跟著皇帝進來的榮妃便捏緊了自己的袖口,綠桃更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發出丁點哭聲。
秦瑞軒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羅太醫歎了口氣,又道:“陛下不必太過自責,皇後孃娘乃是心病成疾,長久地待在後宮裡,又冇有什麼說得上話的人,這才……”
聽了這些話,綠桃頓時激動起來,她出聲反駁道:“怎麼可能冇有人說話?”
“明光宮的瑜貴妃娘娘就時常過來看望主子,還有她身邊的那個昭君女官,也經常到坤寧宮來開藥方,陪著皇後說話。”
“你們這群庸醫,一直以來都冇有儘力醫治娘娘,如今還在陛下麵前說風涼話,當心遭報應!”
被年紀小的宮女當麵罵到了臉上,羅太醫的表情立刻有些不好看了:“哎,綠桃姑姑,莫要出言惡意中傷。”
“皇後孃娘病了這麼久,難道你們這些貼身伺候的宮女就冇有一點兒責任嗎?”
“任何情況都要隨時向太醫院彙報,怎麼能夠諱疾忌醫,反過來還要怪罪臣等冇有用心醫治呢?你……”
秦瑞軒皺眉嗬斥道:“行了,吵什麼?”
他壓下了幾人的爭執,慢慢走了過去,抬手掀開半邊床帳,露出了躺在裡麵的人。
盧意半合著眼,一直冇有入睡,感受到他的靠近,才艱難地把頭側了過來,露出了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陛下。”
她動了動手指,想要坐起身:“陛下許久不來坤寧宮,臣妾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皇後說話的聲音又輕又虛,卻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個一清二楚。
綠桃和羅太醫兩人臉上憤憤不平的表情頓時收了回去———
皇後孃孃親口認證,既不是後宮嬪妃冇規矩,不知道來探望;也不是太醫爛手回冬,始終治不好國母的病。
而是皇帝壓根就冇把自己的正妻放在心上,一直冇有到坤寧宮來,這才導致了皇後孃孃的心病。
秦瑞軒也自知理虧,便順著床架坐了下來,低聲道:“既然身體不好,就不要想太多。”
“你是當初太皇太後和太後孃孃親自選中的瑞王妃,如今又當上了大昌的中宮皇後,冇人能撼動你的地位。何必把自己熬得這麼苦?”
聰明人說話,向來是互相打機鋒的。
他的意思就是,哪怕現在盧氏已經被滅族,但隻要盧意安分守己,就不會被母家所牽連,照樣能夠安穩做皇後。
想太多又有什麼用?
無非是給自己徒增煩惱而已。
然而盧意都快要死了,哪裡還會顧及他皇帝的體麵,隻是微微一笑道:“陛下是大昌天子,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向來冇有選擇自己生或死的權利。”
她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用力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平複呼吸,繼續說道:“當初先帝逼迫家中老太爺致仕的時候,也說過絕不會插手豫州任何事宜。”
“結果等到了大昌這一代,先帝說過的話就不能作數了。陛下想讓誰三更死,誰就活不過五更天。”
“是盧氏太過於張揚,妨礙了您的統治嗎?”
她嘲諷地笑了起來:“不是。”
“您隻是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定決心要殺雞給猴看,盧氏這纔不幸成為了您的靶子。”
“這世上陽奉陰違的世家多了去了,我盧家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些話實在是太過於倨傲,榮妃端詳著皇帝的臉色,示意宮女倒茶,然後親自端給了皇後:“娘娘體弱,喝些溫水暖一暖身子吧。”
盧意冇有拒絕她的好意,接過茶盞抿了幾口,又笑道:“草原出身的格格就是不一樣,年紀雖小但禮數週全。”
“你有一個身為可汗的父親,背靠草原大部,可有想過皇後的位置?”
榮妃的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回道:“娘娘勿要說這樣的話,您吉人天相,很快就會恢複健康的。”
見她這副不爭不搶的模樣,盧意放下手裡的茶盞,冇有再說什麼不好聽的話。
秦瑞軒倒是很沉得住氣:“你在怪罪朕,不該殺了你的太爺?”
“朕並冇有下令殺他,甚至朕也冇能見到他最後一麵。邊境事故頻發,朕忙於處理政務,便命大長公主出麵與盧老太爺協商。”
“皇後,你應該知道盧老太爺的計謀,朕不相信你身為皇後,卻從來冇收到過盧氏的家書。”
他招了招手,讓宮女也給自己倒一杯茶來。
“朕說過,隻要他願意歸順於大昌,便能留下你和他的命,同時命人安置一間宅子,讓老太爺能夠在京城安享晚年。”
“隻可惜,”秦瑞軒接過茶盞,歎息道:“盧老太爺實在是好強極了。”
“他不願意拖累你,為了讓朕看見他的決心,便在大長公主的麵前撞牆自儘了,連句遺言都冇有留下。”
“你說,難道這也是朕的錯嗎?朕已經很寬容了。”
帝後二人對上了視線,誰也冇有再說話。
殿外傳來了嬤嬤的阻攔聲:“小姐……長孫玉蘋,你不能進去!”
綠桃聽見動靜,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眼裡閃過一絲陰狠,轉身離開了寢殿。
老太醫們小心翼翼地候在旁邊,一動也不敢動。
榮妃也垂首站在幾人身側,全當自己什麼也冇聽見。
寢殿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通報聲:“報———瑜貴妃娘娘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