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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臣 03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3:17

恩榮

如此忙忙碌碌, 轉眼便到了殿試之時,整整殿試了一日,到了晚上許菰纔回來, 麵上有頹色。待到打聽才知得了二甲四十三名, 險些落入三甲。

太夫人和白夫人都有些納悶:“是殿試題目出偏了嗎?出的什麼題?”

許菰搖頭, 茫然道:“經義是‘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

白夫人詫異:“這也不難啊?以取之有道論之, 君子謀道不謀食。”

許菰道:“是,我以‘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論之, 出來也與先生對過, 但聽說三鼎甲分彆以‘國富則民貴’、‘富者非財也, 貴者非寶也’、‘君之富, 藏於民者也’等論之。”

太夫人忙問:“狀元榜眼探花都是誰?”

許菰道:“狀元賀知秋,京城人氏,出身貧寒;榜眼江南名士張文貞;探花範牧村。”

太夫人聽到範牧村驚道:“範家竟然還能起複。”

白夫人道:“雖說都知道範家被皇上惡了, 太後孃娘去了皇廟清修,但到底冇撕破臉,那範牧村年少文名極盛的, 攝政王薨了後,他聽說出去遊學了, 猜測是避禍。後來範國舅也病死了,他回來守喪在家, 也一直閉門不出, 探花, 尚且屈了他了。”

太夫人歎息道:“能有一個已是極好了。菰哥兒也不必氣餒, 得中已好許多了。

白夫人卻問道:“詩文和策論呢?”

許菰道:“詩文是以‘天子宅中, 以臨四海’之意作詩或賦;史論是論張騫出使西域;策問是‘漢唐以來稅製,以今日情勢證之。’”

白夫人和太夫人對視了下,太夫人喃喃道:“這是要開海路,與蠻夷通商,改稅製嗎?”

白夫人道:“今上勵精圖治,雄心壯誌,恐目光不僅限於國中。”

太夫人憂心道:“聖人不言而百姓親萬邦寧,莫若垂拱而治。”

白夫人連忙轉移話題道:“不管如何,得中了就好,如今且先安排打點下瓊林宴。隻是拿不到一甲,翰林院要留就須得早日打點起來了,便是不能入翰林院,也當謀個京官。”

太夫人卻被提醒了,知道這時候得用上白家的關係了,這甜頭就得給上,便也道:“此事應當,瓊林宴是大事,老二媳婦安排好,此外,過繼之事,也當辦起來了,明日我請族長過來做主,早日將這事辦了,如此菰哥兒入了官場,也好看相。”

冇想到許菰卻忽然下跪道:“稟祖母,我已想好了,此次名次也不好,還是離京外放,謀一任實官,在地方好好任上兩任,再謀進京。如今朝廷顯然也是重視經世務實之官,我習經文多年,此次殿試才知,徒然高談虛論,不涉世務,紙上談兵,實於稼穡不知,於國計不解,更是不知天下之大,四海之物產,番夷之經濟。還當先治好一縣一州,方知民間疾苦。”

太夫人喝道:“你懂什麼?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庶吉士乃是儲相,你不在君前伺候,哪個知道你的才華?”

白夫人道:“菰哥兒,你年輕不知道,多的是外放後就再也回不來的,去作縣官、縣丞,哪有如此好做!你以為是父母官嗎?其實是芝麻官,什麼都管……”

許蓴聽著她們議論早就枯燥困得打嗬欠,此時看許菰忽然神來一筆,睜大了眼睛,好奇看著許菰,許菰隻是沉默不發一言。

而一旁的靖國公則也早就打著嗬欠,他白日在齋宮主持修建,苦不堪言,今日殿試才專門回了來,吃奶以來就冇受過這樣的苦,早就累得打盹。

而一旁的盛夫人也一副於己無關的樣子,隻是時不時看看許蓴,看他麵容紅潤,神采並無頹然之色,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也隻覺得欣慰,並不在意許菰如何,在她心目中,這個庶子本就可有可無,自己隻儘了主母的職責,如今去哪裡都可以。

結果太夫人和白夫人勸說了半日,許菰才磕了個頭道:“殿試前,和同年去拜座師時,我已與座師張如圭大學士說了,要謀外放,座師已應了,還誇我辦事踏實。”

太夫人和白夫人氣結,最後盛夫人出來打了個圓場:“菰哥兒今日殿試忙了一日,想必辛苦極了,還是先回去歇著。日後再細細思量打算好了。”這纔不歡而散了。

但許蓴十分幸災樂禍,回來便當成一件奇事,寫與九哥:

“平日隻以為他讀死書,自以為是,冇想到考次科考回來,便幡然悔悟良心發作,要作地方父母官,要知社稷之艱了。可知‘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會。’另還有我阿爹,朝廷一個差使,就把他治得死死的,俗話說,人有良心,狗不吃屎,這朝廷的名利,原來纔是能催發人的良心啊!”

謝翊收到信看到這大白話,忍俊不禁,放了信,拿著筆待要批奏摺,一眼看到社稷之艱的奏稱,立刻又聯想到許蓴的‘人有良心狗不吃屎’來,笑得手抖,索性放了筆笑著轉頭問蘇槐:“瓊林宴定哪一日了?”

蘇槐看著道:“就明日呢,絕好日子。”卻是心花怒放,還是小公爺這信有辦法,每次皇上看了就龍顏大悅的。

謝翊笑道:“朕倒是要看看靖國公府上的俊傑了,傳旨,命謝翡明日陪宴。”

蘇槐連忙應了。

第二日一大早,果然春風日暖,禦花園內桃李正芳,嫩白妖紅,爛漫如雲。禦花園內花若鮮染,草若茸織,蝶舞鶯囀,春光甚好。內廷梨園承值,奏著清樂婉轉,吹彈得十分幽雅。

宴上煌煌簪紱,燦若金星,儘皆是金章紫誥,翰林俊才,紫紅袍服映如雲霞。除去今科考中的進士,朝中三品以上文臣,翰林各部學士、侍講、監試禦史等都參加了宴會。

謝翊到禦花園的時候,謝翡陪著亦步亦趨,謝翊與他低聲說話,他今日一身緋羅盤領窄袖吉服,彩繡金龍,軒然霞舉,神光爽邁,謝翡全然不敢直視。

三鼎甲帶著本科進士都拜見皇上,謝翊和顏悅色,替三鼎甲都簪了金花,勉勵了一番,又命眾進士作詩。這也是慣例了,所有進士本就是滿腹才華,自然都是一揮而就,呈上禦覽來。

謝翊便先拿了狀元賀知秋的詩來看了,再次看到那字,他微微一笑,問賀知秋:“‘此身願在稻粱圖,半世修得桃花源’,狀元郎雖然這詩寫得尋常,但倒是誌向遠大。朕記得,你策論答得極好的,字字峻峭,句句鐵硬。”

得此品評,賀知秋不驕不躁,出席沉穩下拜道:“臣雖才質凡陋,願殫竭愚忱,為國為民,九死無悔。”

謝翊含笑,心道這賀知秋倒是能屈能伸,寫南風本子時明明辭藻斐然,顯然詩賦上是下過苦功的,偏偏故意這瓊林宴上在詩文上藏拙,隻以這大白話來表誌向。必是看出了自己不好詩文矯飾,隻重實乾。不得不說,是個聰明人,在朝廷想來是能如魚得水,用好了倒也是治世之才。

他將詩放了回去,翻了翻,看了榜眼張文貞的詩,卻竟然短短時間內寫了百字賦,駢四驪六,十分華美,他不由讚歎道:“果然好文章,字也極好,可堪傳世。”傳與一旁的謝翡看,謝翡果然也叫好,反覆品讀,又於宴上傳遞觀看。

張文貞出身江南世家,雅好古道,自恃才高,冇拿到狀元之位原本十分不忿,但此刻不由麵上有光。

皇上點評狀元的詩道寫得尋常,卻大加讚賞自己的詩賦,這果然是聖明燭照!他連忙伏倒在地,叩謝聖恩,又說了一番頌聖效死的話。

謝翊少不得也溫言勉勵了一番。卻又撿了探花範牧村的詩來看,慢慢念道:“紅塵紫陌入東風,桃花千樹劉郎來。”

他看了眼立於下的範牧村,笑道:“東野是要做劉郎嗎?”卻是直呼範牧村的字,範牧村為太後侄兒,自然是時常初入宮闈,又是少有才名,他自幼便與範牧村認識,如今卻君上臣下,雲泥之彆。

範牧村上前抬眼,一雙漆黑眼眸如清亮雪光,朗聲應對:“‘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陛下夙興夜寐、孜孜求治,敢不慎勉襄事,以求稍紓陛下宵旰之憂,但憑吾主驅策,敢不粉身碎骨。”

謝翊微微一笑:“範家顯貴冠朝,門第鼎盛,一門才俊,家事清望,如今後繼有人,可喜可賀。”

範牧村麵色微微變了,但仍然也低下頭叩首謝恩,他為探花,今日一身深藍圓領大袖進士袍,紗帽上簪著金花,音容閒雅,樣貌極清俊,拜下時隻如玉樹當風,姿容皎皎,場中人不由都為之注目。

謝翊隻淡淡將詩放到了一旁,卻去慢慢翻著詩稿,有詠春的,有頌聖的,有歌誌的,他偶爾品評,又是隻是遞給身旁的謝翡,謝翡便也笑著讀了品評一二。

不多時謝翊翻到了許菰的詩,拿起來讀了讀,不由微微皺眉,心道許蓴說他的詩文一股老朽氣,我還以為是有偏見,如今看來,快落到三甲實在是他真實水平,倒不必朕出手。

他笑著將手裡的詩遞給一旁的謝翡道:“卿看看,這就是前日卿說的,靖國公府上的公子了吧?”

謝翡拿了詩來看看到那“堯舜昇平均此日,敢效涓埃報聖恩”的頌聖詩,實在太過端重老成,全無年輕人銳意奮發之意氣,不由也微微有些皺眉,他對許菰原本也隻是數麵之交,對許蓴印象纔好些,但此刻是在君前,隻是笑道:“正是靖國公長公子許菰。”

下邊許菰原本敬陪末座,隻求不過不失,此刻慌忙起身出席下拜行大禮。

謝翊問道:“前日聽順王世子與朕說,靖國公府上兩公子,長子會試得中,次子考入太學,如今看許卿果然年紀甚輕,看來靖國公府後繼有人,靖國公也算教子有方了。”

許菰心跳如雷,激動萬分,連忙叩謝道:“臣世代受君恩,敢不效死以報!”

謝翊和藹道:“卿為鐘鳴鼎食之家出身,身為長子,卻不受恩蔭,反從科舉進身,實在是誌向可嘉,堪為京裡簪纓世家的表率。”

許菰連忙道:“臣為庶妻所生,臣弟許蓴方為嫡世子,蒙聖恩蔭入國子監。”

謝翊恍然:“原來令弟纔是嫡世子,如此,靖國公治家有道,國公夫人賢德淑慧,嫡庶一視同仁教養,顯親揚名,當賞纔是。”

他彷彿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去問下首的歐陽慎:“朕似乎記得,靖國公許安林似乎前陣子也領了什麼差使,頗為勤勉。”

歐陽慎忙起身回話:“是,靖國公領了修繕北郊齋宮的差使,實心辦差,很是勤勉。”

謝翊點頭:“宣靖國公也來陪宴,也是一段佳話。”

他身後的蘇槐連忙派人去傳詔。歐陽慎此時心中洞明,原來為著這今天一著啊。

一時謝翊卻溫言考問了許菰幾句經義,許菰本就長於此,自然是應答如流。

謝翊才笑著對謝翡說道:“難怪前日你和朕說,靖國公兩位公子都聰敏能乾,少年有才,果然如此,如今看許菰果然經義嫻熟,可見是經過一番苦讀的。”

謝翡固然冇有說過這話,但此刻也隻能含糊順著皇上的話道:“伯玉少年老成,溫厚和平,性子極慎重端方的。”

謝翊一怔:“伯玉?”

謝翡道:“是,許菰字伯玉。”說完微微一詫,《禮緯》雲:“庶長稱孟”,許菰是庶長子,緣何用伯?但平日來往,隻是偶然聽介紹,一掠而過,倒不曾細究這細微差彆。

謝翊笑容淡了些,看了眼許菰,沉默了一會兒道:“這字不好,朕賜你一字,字恩禮吧。”

許菰臉色蒼白,彷彿聽到了席上竊竊私語聲,他從前讀書也知自己這字不大妥,但卻為先生賜,平日也並無人當麵指摘,如今君前賜字,他麵上火辣辣,愧慚不已,卻隻能下拜謝恩。

正是心中惶悚難安之時,幸好看到內侍稟報,靖國公許安林到了。一時眾人注意力轉移,許安林並不知狀況,在內侍的帶領下進來便大禮參拜,一邊心中暗喜,幸而今日齋宮那邊說材料冇到他不用去,否則還不能來到這般快,哪能得這麼大的臉呢,長子中進士,天子賜宴,一門榮耀啊!

謝翊見到許安林,麵色也溫和了些,勉勵他道:“朕聞說你有三子,如今長子次子,俱有才乾,可見你用心治家了,近來齋宮辦差也極好,當嘉許纔是。”

許安林麵上激動得容光煥發,一個頭結結實實磕下去:“臣謝皇上嘉許!”

謝翊看他果然生得好皮囊,偏隻是一說話那草包之呆蠢氣便冒了出來,慘不忍睹,他平日就不愛應酬蠢人,隻得按捺著不耐溫聲又嘉許了幾句。

這才徐徐問道:“朕幼時,依稀記得爾兄許安峰有進宮回事過,也是明白老成、才華過人的,可惜英年早逝了,如今想來,這性情樣貌,依稀與許菰頗有些相似。若是爾兄有子,想來也與許菰一般無二了。可惜當時聞說身後無子,卻有嫡兄弟,這才令你承了爵。”

許安林連忙擠出幾滴淚來:“臣兄待我極好的,可惜身後無子承爵,我如今想來,時時悲傷!”

謝翊看著有些唏噓:“如今你既已有三子,須得上報高堂族老,為爾兄過繼承嗣,這纔是孝悌守禮的人家。”

許安林忙道:“是有此意,臣母正在操持中。”

謝翊微微點頭含笑,看了看許菰:“朕看許菰年少有才,不若朕做主,賜卿庶長子許菰過繼於令兄,為其承嗣香火,如何?”

許安林一聽正中下懷,連忙道:“臣全家謝皇上天恩!臣兄在地下,也定能含笑九泉了!”

謝翊聽他回話語無倫次慘不忍睹,但也隻作冇聽見,問許菰道:“許菰覺得如何?”

許菰連忙也拜道:“臣謝皇上天恩!”

謝翊這下滿意了,勉勵他道:“雖則出繼到長房,奉養嗣母,但不可忘生父母生養教習之恩,尤其是嫡母之恩情。”

許菰汗流浹背,深深叩首:“臣凜遵君命。”

謝翊點頭命他們都起身,轉頭命禮部尚書道:“禮部回去擬旨,嘉勉靖國公、靖國公夫人治家有道、教子有方,當賞,再賜許菰出繼為許安峰嗣子,繼其香火,奉養嗣母,不令勳臣後繼無人,身後凋零。”

禮部尚書慌忙出列領旨。

謝翊這一番造作後,才欣然命他們都返宴上,又命梨園進來獻了一番歌舞,這才徐徐起身,在眾人恭送下離開了瓊林宴。

又過了幾日,算著太學是休沐日了,謝翊纔有選了個時間去了竹枝坊那裡。

許蓴看到謝翊眉開眼笑:“九哥,九哥您這幾日可好?”

謝翊看他穿著大紅麒麟真紅紗袍,顧盼神飛,有些意外:“這是去了哪裡,穿這麼好看。”

許蓴一怔,耳根立刻染紅了:“今兒開了家廟行了過繼禮了,纔剛剛回來,熱得我受不了,官府連繼嗣文書都開好了。”

謝翊看他眉目都帶著笑:“不覺得憋屈了?”

許蓴搖頭晃腦:“不是給您寫了信嗎?皇上下旨,出繼我大哥……現在算堂兄了。嘿嘿嘿,皇上真是好皇上啊!本來大哥過繼,長房拿走了所有好處,領的卻全是祖母的情,二房白白養了這二十年一個進士,冇等到反哺,就去供養長房去了。”

“如今皇上下旨,恩自上出,這人情都落在爹孃上,嘉勉我爹孝悌仁愛,我娘賢良淑德的聖旨,今日直接供在家廟了。有了這個聖旨,許家輕易再動不得我娘。我娘這個國公夫人的位置,如今纔算是穩當了。”

許蓴額發都還是濕的,顯然累得很,但整個人都是興奮的:“還有許菰,他今後再怎麼做官發達,全朝堂都知道他是我阿爹阿孃教養出來的,他怎麼也不能忘了根本,雖然繼嗣長房,奉養伯母,卻不能忘了爹孃的生養恩義。”

謝翊微微一笑,許蓴壓低聲音道:“而且,我在太學聽到傳聞,那日皇上聽到我哥字伯玉,麵露不喜,當即賜字改為字恩禮了,這又是恩又是禮的,顯然是要他知恩守禮。可惜原本順王世子恐怕是要薦他,如今反倒丟了臉。他這幾日待我爹孃,比從前還要恭謹上三分,待我也十分客氣,明明中了進士出身,等著授官了,卻閉門不出,極少出去。”

謝翊道:“庶長子如何能用伯,你和你爹就是不讀書,你娘又是商戶出身平日在內宅,才被人這麼光明正大踩在臉上白白欺負了去,我平日勸你讀書,冇說錯吧?”

許蓴臉一紅:“九哥我知道從前荒唐了。如今回想起來,多半是我祖母早有打算要過繼,但看著我娘在庶子庶女上十分大方,伯母那邊又要顧著大姐姐,就拖著了。當然也可能是不是還想挑一挑,不過三弟從小讀書也不太行。”

謝翊道:“論理長房無子承嗣,過繼這事應由長輩、妻子早早辦了,他作為庶長子在二房本來就尷尬,應當在你娘嫁過來之前就過繼出去,如此對你娘也算尊重,長房自幼撫養,也有感情。兩全其美,如今孩子長大成材了,纔要過繼,反使得兩房生怨。”

許蓴道:“可能原本就是要辦的,就是故意留個庶長子先壓我娘一頭,之後又看我爹糊塗,我娘寬慈大方,索性就拖著。哎,我祖母從小待我真不錯,但如今看來,她其實是有點兒偏心長房的,也怪我爹不成器吧。”

謝翊笑了:“你也說了,連皇帝都能碰上偏心的娘。”

許蓴嘻嘻一笑,今日天氣晴暖,他這一身大衣服一直冇換,熱得厲害,便和謝翊說道:“九哥您先坐坐,我去換身衣服,馬上回來陪您。”

謝翊點頭,看許蓴轉身回房去換衣裳了,他便將許蓴案頭寫的字拿起來看著寫得如何,翻到一頁,上頭赫然寫著:

“問世間情為何物。子曰:廢物。”

謝翊噗嗤一下又笑了出來,將那捲紙拿了起來,想起前日的“人有良心,狗不吃屎”,這少年古靈精怪,心思實在跳脫,他將那捲紙拿起來,卻見許蓴已換了一身青紗袍出來,一眼看到他手裡的字幅,麵紅耳赤:“九哥彆看,我試新筆隨手寫的。”

謝翊唇角含笑,看他麵上窘迫之極,耳根紅透,肌膚瑩潤,也冇有繼續逗他,隻是慢慢道:“是什麼新筆?”

許蓴鬆了一口氣,卻又不敢去搶謝翊手裡那張紙,隻能從一旁拿了一套筆來給謝翊看:“是藍田筆,九哥喜歡就拿一套回去試試,我覺得有些硬度,好寫,從前我偷懶,練字少。如今沈先生總嫌我字冇筋骨,但這也不是一天能練成的。”

許蓴頓了頓,看到謝翊若無其事將那捲紙塞到了自己袖中,然後接過那匣筆打開,取了一支起來對著光看筆鋒。麵越發燒得厲害,但卻冇膽子要回來,隻能結結巴巴說話:“幸而掌櫃們給我推薦,說藍田筆好,用山野兔子的毛做的筆纔好寫,硬,專門幫我定了幾套紫毫的,昨兒才送來的,剛剛開筆。九哥要試試嗎?”

謝翊點了點頭,提了支中毫起來,許蓴連忙將硯台移過來,謝翊蘸了墨水隨手寫下:“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許蓴看謝翊一揮而就,將那首《摸魚兒·雁丘詞》流水一般寫下來,筆力縱恣,瀟灑遒美,一氣嗬成,直寫到“來訪雁丘處”,這才住了筆。

許蓴盯著那“生死相許”,心怦怦跳如雷一般,直到謝翊轉頭看他,他才匆忙掩飾著喃喃道:“九哥寫得真好,我要裱起來掛牆上。”

謝翊微微一笑:“既要掛,那還是給你蓋個閒章吧。”腰間取了章下來蓋了上去。許蓴看那章和之前給他寫雛鳳清聲的章一樣,是篆字“歲羽堂主”。

許蓴道:“歲羽堂主,這是九哥的彆號麼。”

謝翊道:“恩,這筆是不錯,寫細楷極方便,送我一套吧。”比貢筆都還好用順手些。

許蓴連忙叫秋湖包上兩套,拿給跟隨的人,一邊又和謝翊說:“九哥,眼看天氣要熱起來了,上次和您說過,我在京郊有個莊子,去年我在那裡釀了不少櫻桃酒,如今正好能喝了,這個時節劃船釣魚也好玩,九哥一起去散散心不?”

謝翊道:“好,等我看看哪日有空告訴你。”

許蓴高興極了:“說定了,九哥可一定要賞臉。”

作者有話說:

注: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論語   君子謀道不謀食。——《論語·衛靈公》   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宋·辛棄疾《賀新郎·柳暗清波路》   (這裡的劉郎,指劉禹錫,因參與“永貞革新”屢遭貶謫。)   夫富者非財也,貴者非寶也——曹植《玄暢賦》   問世間情為何物,子曰:廢物。——轉自網絡梗,不知出處。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元好問《摸魚兒·雁丘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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