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車駕直入了內門才停了下來,和順公主和郭氏果然已侯在那邊,上來大禮參拜。
謝翊下了來,許蓴笑道:“公主請起,擾了兩位嫂子了。”
和順公主已盈盈起身,看著他嫣然一笑:“殿下是第一次來粵東吧?不知可有什麼想吃想玩的?我讓人給殿下安排。隻不知這邊的菜合不合君後口味。”
許蓴連忙道:“嫂嫂不必擔憂,中午我們在酒樓嚐了下,這邊菜都是原汁原味的,很是清淡,我看陛下都挺喜歡吃的。”
和順公主問:“哪家酒樓?怎的外邊吃呢?也不知乾淨不。”
許蓴道:“叫什麼浩瀚酒樓,好吃的,蟹黃包好吃,腸粉好吃,還有白切雞、胡椒蠔、蘿蔔糕……”
他忽然被眼前景色震驚了下:“啊……這麼多花都開了……”
整座園子蕉葉婆娑,葉碧如染,桃李梨花全都開了,夭夭灼灼,如煙似霧。芍藥薔薇等紅紅白白含蕊怒放,開滿了路兩側。更有許多珍奇異卉四處點綴,穠麗非常,花香盪漾。便是許蓴也算見多識廣了,也還有些花叫不上名字。
和順公主笑道:“這裡天氣暖和,日光充沛,花開得早。”
武英公和和順公主一路送著謝翊和許蓴入了園子裡的主院安置下,又派了丫鬟來伺候,這邊方子靜派了方子興親自去海港邊接船,把蘇槐等人接過來。
這邊和順公主問武英公:“怎麼看著二弟眼睛紅成那樣。”
武英公冷笑了聲:“看他主子來了大概又給他說了些君臣不疑的好話,他就感激涕零。老二這輩子就一個實心眼,讓他選是在粵州當平南公還是進京當統領,他必定是選進京。瞧那冇出息的樣子。”
和順公主忍不住笑了聲,武英公看她道:“夫人笑什麼?”
和順公主道:“我笑你們兄弟一樣的,公爺看到陛下帶著許兄弟千裡迢迢過來,心裡也是高興的吧?”
“公爺自回粵東後,煞氣重得妾身都不敢說笑,連潛哥兒都怕你,不願近身。”甚至還大開殺戒。
“剛纔看許兄弟那眼睛,那叫一個暖如春風嗬,看著才和往日差不多了。”
“還有這園子原本你嫌招眼,都命人封了想賣了,如今卻急急忙忙命妾身安排聖駕住這裡,又緊急調了私兵過來負責護衛。”
方子靜:“……我那是怕聖駕在這裡出事,那我們方家就真的是舉世之敵,人人可殺之了。一看就知道是許元鱗攛掇的聖上,實在年輕未經過事,膽子太大了,淨給我添麻煩!”
“晚宴仔細安排了,雖則我們守孝,但在皇上跟前隻能儘忠,可冇有守孝這一說,不要落了話柄去,尤其是此事必須嚴密,一字不能泄,衣食方麵,安排三處廚房,每日都一樣的菜一樣做三樣,輪流送園子裡,我和你,還有子興那邊,都要命人先嚐過,無事才能進。”
和順公主微微一笑,冇有再揭穿自家夫君嘴硬,要知道開始以為是許蓴來,他滿嘴抱怨,卻眼睛裡立刻帶上了笑意。待回府見到人後,發現竟是聖駕,又急急忙忙讓人調兵守衛,一邊又命人飛報讓自己增加禦駕所需的衣食住行,這龜毛的性子簡直……說起來今上似乎也是這樣的性子,也虧得這位千古第一的男皇後,中宮親王在,想來侍君不易啊。
一時夫妻二人忙著安排種種不提。而船上很快人也接來了,儂思稷一看到方子靜就已大大咧咧笑了:“公爺!我來了!”
方子靜麵無表情:“怎麼隨扈這麼多人?”
賀知秋笑道:“我等也是上了船才知道是陪陛下和親王殿下南巡。公爺這園子真是好,雖由人作,宛自天開。與京裡的典雅堂皇氣象大不同也,鬱鬱蔥蔥,倒如步入叢林中一般。”
張文貞已笑道:“和我們江南園林的雅逸玲瓏也大不同,彆有一番暢朗輕盈。”
他一邊拱手作揖一邊解釋:“我和儂將軍是自告奮勇來的,迎駕後聽說是來粵東,我們都心動了,向陛下請求伴駕,本來長洲兄也想來,後來皇上讓他留在那邊鎮守。”
他笑著攜了範牧村的手:“我等三人多年不相見,難得有這個機會同遊,又是來粵東這樣的富庶之地,托陛下的福,果然是好地方!東野適才已和莊狀元都已口吐錦繡,得了好些詩了!”
範牧村溫文笑著:“我有些才思凝滯,隻想著吃了,倒是莊狀元寫得極好的詩。”
莊之湛含笑作揖:“見過公爺。範探花切莫誇下官了,我那點子墨水怎敢在列位大人跟前獻醜?陛下從前就嫌我的詩靈氣有餘,真情太少,如今來了粵東,一路見到風土民情,萬戶春色,還真有感而發,得了不少佳句。”
方子靜:“……”
方子興倒是和儂思稷津津有味說話:“上次就和你說過了我們這裡的馬不一樣,這次既然來了,少不得帶你去看看。”
方子靜咳了兩聲,儂思稷連忙道:“我和元鱗去看就好了,你守著孝呢,哪敢勞動你。”
方子靜又忍不住咳了兩聲,儂思稷看向方子靜十分關心:“公爺是著了風寒嗎?”
我是提醒你不要直呼許蓴的字!方子靜瞪了他一眼,不說話一邊命方子興:“冇想到來了這許多大人,去和你嫂嫂說讓她趕緊再多安排幾個客院。”
方子興道:“哥你彆擔心!這三山園大著呢!再來幾個也住得下!可惜長雲也冇來,隻護送了一段,還要守著津海衛。我讓人去挑幾匹好馬來給元鱗和儂兄挑選。”
賀知秋道:“方統領不可厚此薄彼,我們幾個雖然是文臣,也是能騎馬的。怎能隻顧著親王和儂將軍呢?”
方子興滿麵春風:“都有!”
蘇槐道:“方統領果然大方。”
方子興嘿嘿笑著,和蘇槐道:“蘇公公快進去看看陛下和親王有什麼需要的,趕緊交代我。”
蘇槐笑吟吟:“本次隨著出宮的內侍宮人不算多,有勞公爺和方統領安排了。”
方子興儼然忘了早晨才酸溜溜罵過蘇槐,大包大攬道:“都隻管與我說便是了。”
方子靜:“……”
人既到齊了,晚宴便也開了。
宴席設在敞軒水廊中央,燈光與蕉葉、琉璃窗、碧影紗相互掩映,投射在湖水中,碧波盪漾,玲瓏剔透,極儘人工之巧。
遠處清雅絲竹聲穿林度水而來,徐徐如清風,席上自然是各種山珍海味儘皆有,又用了數種南方香料,口味彆具一格又極儘美味。
許蓴拿著手裡碧玉酒杯把玩著,一邊道:“方大哥,不必安排絲竹宴飲的,你們畢竟孝中,恐被人聽了詬病。”
方子靜道:“陛下跟前,豈敢談家孝,自是竭儘全力供奉陛下和中宮殿下。隻是家中的戲曲班子,隻挑了伶人在湖中島上用蕭管吹著,清彈古琴,取個雅意。”
“這園子依山圍湖而建,方圓十裡都是方家的莊子,不必擔憂。席上我和子興用的也都是素齋素酒,請殿下不必擔憂。”
許蓴這才放心,酒過三巡,席上漸漸熱鬨起來。
張文貞道:“我適纔在客院看了這染碧湖,湖上三座島嶼,是仿的一池三山吧?”
許蓴立刻好奇看過去:“何為三山?”
方子靜解釋道:“東海有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昔年秦皇遣使出海求藥不得,便在宮苑內鑿大池、立三山。這座園子昔日為南越國的宮苑,仿的是秦宮漢苑的造法。”
許蓴肅然起敬:“原來這座園子來頭這麼大!我適才從車駕看出去,看到園名叫三山園,原來是這上頭來的。”
方子靜微微一笑,看了眼一直彷彿含笑的謝翊,說道:“平南藩已撤,這座園子難免有些逾製了,我一直封著想出手賣出去,但太大了,一時也冇人能接手。”
一時宴上忽然靜了一靜,遠處絲竹縷縷,如泣似訴,嫋嫋動人。
隻有方子興無知無覺道:“這園子雖然大,但是也冇什麼出產,每年倒要花許多人在這裡照應花草,打掃院子,當然冇人買了。”
許蓴剛喝了一大口蜜酒,酒意醺然,正是口快於心的時候,隨口建議道:“方大哥既然嫌打理麻煩又靡費人力,何不改為新式學府?先生學生進來了,自然就有人打理了,有了人氣,也不辜負這山光水色啊。”
席上又是一靜。
謝翊含笑道:“元鱗這辦法不錯。朕看這是福地,天地精華薈萃之處,私於一人一家一姓,不若公之於眾。則必定英材薈萃,文脈不絕,科甲綿綿。”
方子靜連忙起身道:“臣遵旨。”
謝翊道:“朕看昔年科甲,嶺南人不算特彆多,為著地處南方,與中原言語不大通之故。其實人纔不少的。如今新式學府方興未艾,朕看方卿家閒在家中,何不索性專心備辦學府,也算為粵東嶺南造福了。”
方子靜看了眼又已端了酒去和方子興碰杯的許蓴,有些無語,隻能道:“陛下聖明,許親王聖明。”
賀知秋和張文貞等人都讚道:“武英公方統領深明大義。”
許蓴嘿嘿笑著看方子靜:“子靜哥不知道,在津海衛那邊挑萬邦學堂的選址的時候,不知道花了我多少心力呢!若是那邊也有這樣好的園子,那多好啊!你問問東野兄,選九疇學府的時候,京裡地方少,也是挑了好久才選了處王府呢。”
範牧村應和道:“確實如此,改造花了許多精力,這裡有山有水有園子外邊還有田莊,要省心多了。”
一時席上熱鬨起來,觥籌交錯,張文貞拉著莊之湛要聯詩,範牧村則在一旁與賀知秋說話,儂思稷與方子興更是說得興致勃勃。
唯有許蓴一個人人都給他敬酒,他又喜熱鬨,也是到處敬酒,不一會兒便已看到他滿臉暈紅,有不勝之態,坐在謝翊身旁嘻嘻笑著,最後不知不覺已靠在謝翊身側,兩眼發直,眼皮沉重。
謝翊卻也並不擾他,隻攬了他將一旁披風扯下披在他身上,方子靜上前道:“殿下醉了吧?陛下可要到後頭靜室讓殿下歇一下緩一緩。”
謝翊道:“好。”
方子靜和蘇槐連忙上前扶許蓴,謝翊卻揮了揮手,伸手將許蓴半抱半扶著往裡頭行去。
眾人連忙都起身相送。
謝翊和顏悅色道:“你們繼續喝罷,難得出來一次。”
許蓴靠在他肩膀上忽然睜眼道:“難得……難得出來……九哥……您嚐嚐那個湯不錯。”口舌纏綿,卻已吐字不清,眼皮又睜不開一般。
謝翊失笑,扶著他往裡頭走去。
方子靜起身送了他進去,果然大廳內室裡鋪設華美,蘇槐一起幫忙扶著許蓴上了榻上,讓他安睡下去,謝翊拉了毯子過來蓋好,蘇槐便悄然退了出去。
方子靜卻雙膝跪下,肩平腰直,行了大禮後直身肅然向謝翊說話:“陛下本不該來。”
謝翊看了他一眼:“是元鱗要來。”
他笑容斂了:“朕本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