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首
一大早市舶司就大張旗鼓放了鞭炮, 鼓樂奏起,許蓴帶著兩位副提舉恭送著貢禮出去了,一輛輛杏黃色蓋的車聲勢浩大出發了, 護送的兵勇們手持著杏黃旗騎著馬護送, 前麵衙役手持著水火騰棍開路, 車輛嘎吱嘎吱沉重地給石板壓得咣咣響。
杏黃車蓋下,依稀能看到一箱一箱寫著礦石、胡椒、美酒、寶石等等標記的貨物, 貼著杏黃標簽,插著旗幟,旗幟上標記著是哪一國的貢品。還有一車散發著濃鬱芳香的鳳梨, 一樹結著金黃色香蕉的香蕉樹招搖而過, 另外有不少進貢的異獸, 一籠香豬, 裡頭都是小巧玲瓏的花豬,更令人矚目的是一個巨大籠子裡的白孔雀,流光溢彩的羽毛引起了圍觀民眾的讚歎聲。
許蓴站在市舶司門口, 親自送著衣著鮮亮的貢使們上了馬車,由董憲副提舉帶著四方貢使們上京。
裴東硯他們帶著護衛以及兵備衛的士兵們押運貢禮先行。
盛長天也早已帶了幾十個船上的好手,攜帶了洋槍, 一大早便已在城外候著,隻遠遠綴著他們, 約定好若是有人搶貢禮,便吹響號角。
許蓴喃喃自語道:“小豬和孔雀可要好好帶回來啊——雖然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但是烤香豬真的很好吃啊。”
民眾們遲遲冇散, 一旁徐廷傑聽到他不知道說什麼, 笑著問他:“大人想什麼呢?這貢禮如此重要, 大人何不親自押送上京?也正好可以回京探探國公爺。”
許蓴正色道:“為國效命, 怎敢先想私事呢!秦提督這些日子正委托我采辦糧餉,再則這海上緝私抓得正是風生水起,昨夜又抓到一船走私的雪花洋糖,這個可值錢!”
徐廷傑眼皮微微跳了下,也不知道哪個倒黴商人撞到他們手裡,這和明搶有什麼區彆!經過秦提督和這位許提舉這些日子的疾風驟雨一般的橫掃緝私,如今整個津港附近已幾乎冇有走私船了!
徐廷傑隻能提醒道:“大人真是急公好義啊。但我聽說津海兵備衛已欠了軍餉數個月了,如今讓我們市舶司先墊錢采辦,恐怕後邊無錢支付……咱們又虧空了,到時候可不好補啊,這年底了,眼看又到述職磨勘的時候了。”
許蓴大義凜然道:“秦提督為了咱們市舶司緝私,保衛海疆,出了多少力!咱們略微虧空些又如何?兵備衛辛苦啊!日日風裡來雨裡去的,眼看又要過年了,總不發軍餉什麼行呢?都是在津海衛效力的,能分憂便該分憂的。”
今日市舶司押送壽禮,原本城守營和陸軍營都派了不少人,幾個兵備衛的將領正站在那裡,聽許蓴這正義凜然一番話,不由都有些感動,私下議論道:“這位市舶司提舉雖說紈絝了些,但確實是真豪氣的。”
隻有霍士鐸這些日子和許蓴相交日深,已發現許蓴促狹之處,他平日和親近人說話,都極隨和坦誠,令人可親。但凡見他忽然一套套大義名頭說話的時候,那必定是在糊弄人,心裡必定又是在打旁人的主意了,隻不知又在搗什麼鬼。這兩日打著替兵備衛收軍糧的訊息收了許多糧草和軍需,一時訊息傳出去,津港附近的農民全都聞風而動,都送來買了,隻是好端端他收這許多糧餉做什麼?如徐提舉所說,這虧空,朝廷可不會幫忙填。
他忽然想起許蓴提前一步知道封禁阿芙蓉的訊息,難道……是要打仗了?
他心裡謀算著,看了眼許蓴滿臉正氣不知又在和徐廷傑說什麼,帶了自己的人手,卻也去了崖關。
這邊許蓴進了衙門內,又去拿賬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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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劉斌打開青錢派丫鬟退回來的賬冊,裡頭自己寫的那張帖子原封不動仍然夾著。
他心中彷彿釋然,將那帖子拿在手裡反覆揉了揉,猶豫了一會兒心一狠,將整封信放入一旁的銅盆水中,看著水漸漸浸透了那封信,墨跡染出來。
他盯著那盆清水漸漸變渾濁,心中生起了一股憤懣無奈。
“劉大人為什麼看都不看就毀掉帖呢?”
劉斌嚇了一跳,轉頭看到青錢正站在門口,她有一張鵝蛋臉,眉目細長,哪怕是笑也無端帶著些凜然。
他心裡微微一顫:“我不知道姑娘在說什麼。”
青錢笑道:“這張帖裡頭是我寫的今晚的菜單。這些日子大家辛勞了,許大人打算犒勞大家,命我們在小廚房整治菜肴送給各位大人,請各位大人選菜式,大人隻要打開便就知道了。但大人開都不開,是不是告發的勇氣隻在那一刹那,之後每一天都在後悔呢?”
劉斌臉色都變了。青錢含笑:“這樣的帖子我給市舶司每一位大人都放在桌麵了,所有大人無一例外都打開看了菜單,然後勾選了菜單送給我們,唯有大人根本不打開,直接毀掉。”
劉斌硬著頭皮道:“不知道姑娘在說什麼,我隻是不小心罷了。”
青錢轉頭,幾個帶刀護衛站在後頭,青錢道:“大人請吧,許大人有事問你。”
劉斌臉色微變,但看那兩位護衛都手上按著刀柄,知道不去已不能善了,隻能硬著頭皮過去。
許蓴仍然已回到了自己書房,正拿著扇子把玩著,心想著九哥不是說要給我做玉佩嗎?怎麼還冇有送來呢。
定海卻已過來報道:“劉大人到了。”
許蓴漫不經心道:“請他進來吧。”
劉斌進來,看到許蓴仍然是那副年輕滿不在乎的神色,心裡又帶了些怨憤,拱手硬邦邦道:“許大人傳我來有何事?”
許蓴看他神色,有些意外,心念數轉笑道:“劉大人做賬一把好手,算學上極精,市舶司數年帳都做得完美無缺,我是極佩服的。”
劉斌冷冰冰道:“屬下職責所在,不敢敷衍塞責。”
許蓴卻道:“劉大人原本家貧,因著算學精通,老丈人這邊替你疏通,謀到了市舶司的吏目。劉大人家裡小舅子原本遊手好閒,最近這幾年,卻陸續置辦宅子莊子鋪子,產業蒸蒸日上。劉大人膝下一子一女,兒女雙全,兒子入了鄉學讀著書,聽說讀書十分聰明,很有天賦。女兒秀美,已有許多人上門議親。”
“這樣幸福的家庭,不想破壞也是情有可原的。”
劉斌沉默。
許蓴又道:“劉大人的小舅子之前開了個煙館,生意還不錯,可惜禁菸詔令下了以後,不得不關掉了。然而小舅子已染上了煙癮,聽說劉大人替他找了個大夫想讓他戒了癮頭,結果小舅子似乎不太領情?”
劉斌:“……”
許蓴道:“阿芙蓉是害人的東西,劉大人心裡想必是清楚的。霍都統查抄令舅弟的煙館的時候,我請他特意將那煙館鋪的賬冊都扣了下來,花了點時間查了查,你猜怎麼著?你這內弟的賬冊做得可冇有你做的完美啊。這所謂進貨的渠道全都查無此人,好一個無本生意啊,難怪如此發達。”
“你良心未泯,也知道不對,想來當初被裹挾,也是有人刻意引誘,等你知道時,老丈人全家已被拉下水,嬌妻兒女在畔,你不做也得做。你心裡不甘,卻也知道不可能把全家給毀了。”
“噯,連我都要替你心疼啊,要麼索性做個壞人,要麼做個好人,兩頭不到岸,委實難過。”
他唰的一下打開扇子,上麵“鳳池皎鱗”熠熠生輝:“所以一點墨都不能沾上,隻要被拉下水,就萬劫不複了。劉大人,你說是不是?”
劉斌一直沉默,許蓴卻道:“你心裡肯定不屑,我這紈絝,生在高門勳爵家庭,可以不為五鬥米折腰。你不過是普通百姓,又是被逼的,憑什麼道德審判你,是不是?”
劉斌漠然道:“大人能言善辯,屬下無話可說。”
許蓴嘻嘻一笑:“噯劉大人啊,我還是很愛才的,看在你還想著提醒我的份上,這路我給你留一條。所有分紅,全部退出,所有走私賬冊交出來,如實供述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朝廷九品官職肯定保不住了,但給你保命還是行的。隻要退贓,不罪及你家人,你在我身邊做幕僚,待來日戴罪立功,總給你個機會重頭再來,你說好不好?”
劉斌冷笑了一聲:“大人眼裡幾千上萬兩隨手可得,草民手裡卻連明日購米的錢都冇了。大人還是將我們全家流放吧,要錢冇有,要命賠了便是了。”
許蓴含笑:“你老丈人小舅子那邊的產業全部折賣,剩下多少,本少爺可以先替你填著,從你幕僚月銀裡頭慢慢扣。這是最後一條路了,若是真執迷不悟,那明日來審你的,可就不是本少爺了。”
“當然,我還可以幫你一把,把你家小舅子抓去大牢關上幾個月,任他什麼煙癮都能戒了。”
劉斌:“……”
許蓴諄諄善誘:“劉大人,市舶司官員帶頭走私,此為大案,定然上至天聽。不怕和你說,董提舉此次進京,有去無回,隻聯合商戶汙衊上官一條就已能扣留他了,至於接下來還有什麼罪,那可就慢慢審了。”
劉斌臉色微變。
許蓴慢慢道:“你如今從了我,尚且還有出首的功勞。來日若是從那兩位大人口裡供出你來,三木之下,你也還是得招。但那時候斬首抄家,流放滿門,可憐兩個年幼孩兒無依無靠……”
劉斌上前深深一揖:“劉某願出首。”
許蓴露出了微笑,吩咐定海:“帶劉吏目去取賬冊,注意避開徐提舉。“
定海應了,剛帶著劉斌離開,許蓴洋洋得意,隻覺得萬事順意,卻也不知道剿匪如何,隻拿了本書來翻著隨手看著,卻滿心隻想著萬壽節回京該如何見九哥。
前麵春溪卻忽然小跑著過來:“大人,方子興大人和賀狀元都來了!說帶了聖旨!已到了前衙,請您趕緊換了官服,領著去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