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禮
“東南要亂?”盛長天想了想道:“我從前走過那條線過, 那裡確實很亂的。”
許蓴趴在寬大的長桌上看著海圖:“長天哥,一定是意在我朝,我朝是新羅的宗主國, 新羅若是被攻打, 必定會與我朝求救的。皇上必定會發兵去援的。曆朝曆代, 無論誰動那裡,都是很敏感的, 那塊地很重要。”
盛長天道:“漕糧?”
許蓴道:“嗯津港重要,若是出兵,必定要從漕河轉運備辦軍需。天馬上就冷了, 要下雪了, 漕河凍上的話, 糧餉調度定然是大問題。到時候各地市舶司多半也要想辦法協辦糧餉兵馬的。”
盛長天道:“那你現在的意思是?”
許蓴嘟囔著:“我得寫封信給九哥……他腦子比我好。”
盛長天:“……”
許蓴看了他一眼道:“長天哥, 咱們可以提前做些準備。”
盛長天冷酷道:“想提前運糧?你現在冇錢,這財你發不了,你且還欠著錢呢, 哪裡來的本錢。”
許蓴嘿嘿嘿笑了:“哥啊,這萊特洋人都能知道的訊息,外邊肯定也有人知道了, 隻是這漕河一貫收稅多,大部分人肯定不願意為了個不知真假的訊息辛苦搞這些。我看這萊特賭性甚重啊, 膽子夠大。”
盛長天道:“你的意思是?”
許蓴道:“我要的是南邊的糧提前運過來,到時候方便調度和運轉, 不至於太被動, 又不是真要為了發什麼財, 長天哥你先讓夥計悄悄收糧, 然後呢放點風聲出去, 遮遮掩掩的,越是這樣越有人信,這正好萬壽節,到處都是各地商人,隻要有幾個能有能力的大商人信了,哪怕運過來也行。”
盛長天搖頭:“拉倒吧,不實際,且不說信的人不多,再則無商不奸。就算他們運糧過來,必定是囤積高價賣給你們,你有多少錢去買得起?你彆把市麵上的商人都當成你一樣為國為民的義商,無利不起早,更何況是去援新羅,多少人知道那是個啥地方?”
“不若現在趁便宜,將附近的糧趕緊都收了,也不必拘泥於什麼糧,能填飽肚子的都收。依我說若是真迫在眉睫,那不止是糧食、藥物、紗布、鐵器、馬蹄甲,林林總總都得收。我昨兒還聽霍都統說,軍中欠餉好幾個月了,你索性就以幫忙籌辦軍餉的名義采購便是了,這般反而才能先發製人。”
許蓴被盛長天一語提醒:“長天哥說得極是,我想簡單了。”
盛長天點了點他額頭:“你是不由自主把你家九哥當成替你兜底的了,覺得市麵上有足夠的糧就有足夠的錢去收,其實不是的,任多少錢,真打起仗來那是金山銀山都不夠使的,一國之力也要捉襟見肘。你太急了,幼鱗。”
許蓴一怔,盛長天深深看著他:“我這些天來看你,晚上去海上捉走私,白天看賬冊,整理戰利品,接見四夷之使,麵見來自薦的幕僚,簽批公文,如今還要找霍都統聯合去清繳崖關的匪徒,這邊還要和那什麼萊特做禦窯的粉彩瓷,一日竟同時要做數件事,飯也不曾好好吃。”
“這麼連軸轉,你才上任兩個月,怎麼把自己忙成這樣?不要太著急了,穩紮穩打,你總能做出功績的,切莫太過勞累。我一旁冷眼看著,隻覺得你太急了,急著建功立業,急著證明自己,但是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就是咱們盛家的偌大基業,也是一代人接著一代人,慢慢累積下來的。”
“就拿這打仗的事吧,這本來也不是你著急的事,那麼多將軍提督守著海防,你擔心什麼?這國家大事,朝廷這麼多人當著官,未見得人人都是屍位素餐?到時候這麼多大人,總能有辦法的。”
許蓴將扇子在手裡轉了轉,天已涼了,但他仍然習慣思考的時候把玩扇子,他笑著對盛長天道:“長天哥,我不覺得累啊,而且這些事情都有這麼多人幫著。”
他收了摺扇,伸了手指來數:“賬冊有青錢姐姐帶著幾個姐姐幫我,公務有薑梅替我分擔著,捉走私大多都是你和秦提督在做,崖關清繳,接下來肯定也是請霍都統幫忙,這還有裴隊長和祁隊長帶著這麼多人呢。禦窯的粉彩瓷,等我寫信給九哥,九哥肯定安排人手來做,肯定不用我忙什麼。”
許蓴一口氣數了一回,又寬慰他:“我也冇勞心勞力的。我從前荒唐紈絝這許多年,好容易有些事情做,正覺得興頭呢。”
盛長天心中卻歎了口氣,來之前老爺子專門找了他私下說話:“你性子直,說話也想得少,但和幼鱗年歲最相近,從前也玩得最好。你如今去幫幼鱗,一則分擔些他的辛勞,二則平日還當寬寬心。莫看幼鱗麵上笑嘻嘻,其實從你姑母和他從小生分那事就知道,他什麼事都記在心裡,表麵不在意,其實特彆容易把路走死了。”
“皇上為天地神人之主,雖然九重獨斷已久,但朝廷怎麼可能放任後位長期空虛,皇嗣無著?再則幼鱗年少,這是被情迷了心,上麵那位如今看著是眷顧日深,然則未必哪日就封了後有了皇嗣。若有那一天,你得勸著幼鱗些,莫要讓他想不開,他是個玉石俱焚的性子,和你這大大咧咧心裡藏不住事的人不同,恐怕受不住。你年長幾歲,好生寬慰他,千萬不要鑽了死衚衕。”
許蓴卻忽然扇子一收,滿臉喜意:“得虧長天哥提醒我了,正好這些番邦使臣帶了不少貢品過來,我和九哥說一聲,這些貢品,我扣留一些留著,若是真打起來了,正用得上。”
他喜滋滋從桌上拿了一張紙讀給盛長天聽:“你看看,這是中山國王派使臣正議大夫進貢的硫磺二萬斤,紅銅二千斤,蘇木一千斤,鯊魚皮腰刀二十把,胡椒二千斤。”
“還有這個這個,西涼國王派使臣進貢馬十匹,束香一百斤,鍍金銅紅漆袞刀六把……”
“這個琴獅國也有贈禮,連發洋槍二十把……天體運行儀,這個有點意思,還有鐵炮一尊,我前兒看了都垂涎。”
“香鳶國贈禮機械自鳴鐘一座,葡萄美酒一百罐,馬車一架,香水一百瓶。”
“露西亞國贈熊皮一百張,寶石一匣,油畫十幅,燒烈酒一千罐,□□三十把。”
“這些胡椒美酒的,宮裡肯定多著呢,這是熱門俏貨,咱們就地換些軍需,不必送回宮裡去慪黴爛了。”
盛長天啼笑皆非,彈了下他額頭:“誰能這麼膽大包天敢截留貢品,主意都打到皇上壽禮貢品上了。但這確實是個好辦法,”盛長天心想,少不得找個機會怎麼在那祁巒副隊長跟前說說許蓴的辛苦,上邊那位心疼了,大概也就不計較這樣的罪過了。哎,若是咱們普通家庭,這截留點壽禮算什麼?夫妻一體,你的就是我的,這在天家,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畢竟他再怎麼不讀書,也讀過那分桃的典故,好的時候說桃子美都想著我,翻臉無情的時候說竟然把吃過的桃子給我。什麼話都讓這負心人說完了!
如今上麵那位正是情好不計較,但誰敢擔保呢!
盛長天粗中有細,還是提醒許蓴:“小心市舶司其他官員看在眼裡,去參你一本大不敬,私截貢品之罪。”
許蓴喜氣洋洋:“他們早就乾了這事了,我看過幾日定然就能收拾了他們,到時候這市舶司風氣整了,自然就冇人去檢舉這些事了。再說我大公無私,又不是為了我自己私利,這有什麼。我讓九哥等真的開戰了,就給我補一個明旨,允市舶司將貢品折為軍需糧餉,這就算過了明路完了手續。若是打不成,我再尋日子送進京去好了。”
盛長天心道:你就仗著那位寵你吧,不過總比他殫精竭慮到處籌錢去購買軍需的好。
許蓴卻道:“正說到這個,你和霍都統弄一車看著像貢品的,假裝是押運回去,路過崖關,引蛇出洞,定然能清繳了那波匪徒,有了錢,把那條路修一修,我再和秦提督商量商量,沿途修些大棚和瞭望站的兵站,沿路都派著兵丁把守,這路通了,商人們平安了,也是大功一件。”
盛長天:“……”他看許蓴眼眸閃動著興奮的光,猶如寶石閃爍,這是真的沉浸在工作與成就感中。這樣的激情他也有過,當他第一次帶船出海,碧海長天下風帆鼓脹一如他蓬勃野心,浪花海鷗和天上雲朵都像在為他一個人歡呼送行,天下無處不可去,遠行是為了獲取更多的財富,更誘人的機遇。
確實那段時間他並不覺得辛苦和累,勃勃豪情充斥在胸口,讓他一往無前。
他笑了笑,幼鱗這是有了誌向,而且這誌向還大得不得了啊。
許蓴已正襟危坐端坐在那裡,皺著眉寫了信匆匆封好,也無暇斟酌詞句,隻封了滴了蠟燭,按了個火漆印,便讓人拿去給祁巒,立刻送去京中。盛長天道:“我正好找祁隊長有事,給我我拿過去吧。”
許蓴也冇多想,隻將信交給他,卻又忽然想起一事:“等等,還有我的功課!”
他匆匆忙忙在桌子書架上撿了一通,將那些什麼寫的大字和詩文捲了卷,拿了根絲帶繫了交給他。
盛長天看那墨也才乾了些,也隻好含笑道:“不著急,不差這一時半會的。”
許蓴看了眼自鳴鐘:“約了去海上打私呢,我還有個賬單要看。”
盛長天搖頭歎息:“這還甘之若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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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標了是緊急軍情,硃紅匣子很快便送到了謝翊桌麵上,謝翊看了蹙了眉頭。
這與平日看了信心情甚好不一樣,蘇槐小心翼翼問:“可是許世子有什麼不好的訊息?”
謝翊道:“冇什麼,說是覺得東南恐怕要打仗,到時候餉銀調度恐怕有問題,說申請暫時截留一些夷使藩國進奉進來的一些貢禮,若是不打仗冇事,若是真打起來,省了調度的工夫。”
蘇槐笑道:“嗐,世子這還巴巴寫封信來?既是皇上的壽禮,那就都是內庫的東西,想要什麼皇上不允呢?皇上這是擔心東南戰局?”
謝翊道:“他好端端地如此上心留這些東西,分明是有了想自己上的念頭。”
他打開那些大字,皺了眉頭。
蘇槐:“什麼?倭寇海戰,那可不好打,世子可千萬彆犯糊塗啊。”
謝翊搖了搖頭:“叫祁巒進來回話。”
蘇槐自從第一次謝翊問話後,都留了心,每次都讓祁巒等著回話。
果然祁巒進來回話:“據說是有個叫萊特的洋商提供的訊息,世子說這訊息重要,讓趕緊進京送。”
謝翊卻問:“這個洋商找許世子是為了什麼事?”
祁巒道:“聽盛三爺說,是想要訂製禦窯的粉彩窯,想和世子做長遠生意。盛三爺說世子打算換琴獅國的先進器械和槍炮來,這般是劃得來的。”
謝翊看祁巒,深知這個護衛是問一句才答一句的木頭性子,便繼續問:“盛三爺還說了什麼?”
祁巒果然道:“盛三爺說,世子年歲雖輕,但急著為君分憂。這些日子日夜連軸轉,又要緝私,又要剿匪,又要查賬,還要接見來使,簽批公務,私下想著法子找錢。聽說還天天要看書寫功課,連吃飯都冇時間。若是這功課上能減個一分兩分就好了。”
謝翊:“……”
蘇槐恨鐵不成鋼嗔怪道:“這麼重要的話怎麼不早說?”
祁巒茫然:“盛三爺這不是閒聊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