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案
許蓴看著時間, 又匆匆回了國公府,正好看到舅父和三位表兄還在用飯,他連忙笑著去坐了, 又尷尬道:“我來遲了, 怎的阿爹也不來陪舅父。”
盛同嶼道:“冇讓他們通報, 隻說你還在,何必勞動你爹, 咱們自己吃還自在。”
許蓴想到舅父和三位表哥經商多年,見多識廣,說不準認得那塊石頭。連忙拿了那匣子遞給盛同嶼:“舅父, 您給看看, 這是我今兒得的石頭, 您認認看能看出是什麼嗎?”
盛同嶼拿起來看了眼, 卻冇說話,遞給一旁的盛長洲:“你們三兄弟都認認,看能認出來不。”
許蓴喜悅道:“舅父認得?”
盛同嶼道:“是稀罕, 但也冇稀罕到認不出的程度,這東西確實市麵上流得少,所以幼鱗認不得, 但黑市走私海外是有的,考考你表哥們的眼力吧。”
盛長洲拿起來看了眼顯然也認出來了, 微微一笑:“阿爹,這難不住我, 看長雲長天吧。”
長雲拿起來看了看, 拿了佩刀颳了點粉末下來聞了聞, 將信將疑道:“看這光澤像鐵礦, 但這花紋……”
長天就著他手裡刮下來的粉末點了一點嚐了下, 許蓴臉色微變阻止不及:“長天哥!怎麼什麼東西都亂嘗?”
其他三人麵色卻不變,長天安撫他,嘿嘿一笑:“冇事,這味兒錯不了,就是鐵礦石。”
盛長洲補充了句:“是鏡鐵礦,中原少見,蜀中有少量產。”
看來冇毒,許蓴微微放了心,卻又失聲:“鐵礦石?”
盛同嶼道:“不錯,是鐵礦石,你看整齊有光澤,層層結晶成花瓣狀,是高純度的鏡麵鐵礦石。如果偏紅鱗片狀的叫赤鐵礦。有些會用來打磨做珠寶首飾的,還有用來做顏料,也有些地方用來治病。”
“不僅僅是蜀中會有,我記得北地幽州、甘州、冀州都有產,甘州那邊甚至有座山叫鏡鐵山的。朝廷禁鐵礦買賣發掘,因此這種鐵礦石市麵上很少見,所以幼鱗冇見過。但是其實這鐵礦是暴利,還是層出不窮有人偷偷運出海外去賣的。”
許蓴喃喃道:“朝廷禁止買賣……”
盛同嶼道:“自然,鹽鐵專賣。這是能造兵器的。”
許蓴將那鐵礦石收回了匣子內,心神不寧,盛同嶼體貼道:“若是有急事要辦就去吧,需要幫你什麼不?”
盛長洲道:“天塌下來也先填了肚子吧,先把晚飯吃了。”一邊就手給他盛了碗魚湯。
許蓴賠了笑臉:“多謝舅父體貼,幾位表哥慢用,我這確實有些急事,我出去辦了很快就回。”盛同嶼皺了眉:“帶上人,彆魯莽,有什麼事多和家裡說,彆一個人犯傻。”
許蓴笑道:“舅父您彆多想,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我就將這鐵礦石交出去給官府那邊就行,剩下都是官府查案的事了,隻是這東西得趕緊交出去,以免打草驚蛇了。”
他喝了兩口湯,匆匆又出了來。隻剩下盛家父子麵麵相覷,倒有些擔心,但一想到有上麵那位兜底,也有人跟著,便也微微放了心。
許蓴果然一出來便往宮裡去了。
謝翊還在用晚膳,看到許蓴忽然這個點進來有些詫異:“吃了冇?怎麼忽然進宮了?”一邊命人給許蓴備膳。
許蓴拿了那礦石給謝翊看,將今日之事說了一遍,笑道:“我舅父和幾位表哥見多識廣,想來這必是鐵礦無疑了。鐵礦是朝廷管製的,這鐵礦石好端端如何在皇陵下的皇莊發現,恐怕事有蹊蹺。侍妾們不認得,但攝政王恐怕不容易瞞。”
謝翊麵色微微帶了些嚴峻,將那塊石頭拿起來在手裡反覆看了看,看了眼許蓴,轉頭遞給後麵蘇槐道:“都記清楚了,拿去給賀知秋,讓他找楚姬以及李梅崖覈對一下。”
“另外……”
謝翊又沉默了一會兒,再次看了眼許蓴,忽然歎了聲起,吩咐蘇槐:“去找方子興,讓他找兩個可靠人,帶了密旨去傳賀蘭靜江回京,就和他說他家的案子,有望複審。”
許蓴有些詫異,謝翊看著許蓴,微微一笑:“真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許蓴問道:“賀蘭公子……和此案有關嗎?”
謝翊道:“賀蘭靜江為將門世家,案發時賀蘭靜江的祖父賀蘭漠、父親賀蘭岩都鎮守邊疆多年。賀蘭一家當日被捲入謀逆案,罪名正是……私下將鐵礦倒賣給北邊韃子部落,當時有人證物證,有賀蘭靜江父親的手書,甚至還在賀蘭家書房抄出了來自北韃的銀子。他家駐守邊疆多年,家裡也不少邊境外族之物,都變成了證據。全家滿門抄斬問罪……朕當時年幼,隻知道朝廷不少臣子們都普遍認為是冤案,隻懷疑是反間計。”
“但當時在邊境查抄攔截下來的那一車鐵礦石,是實實在在的,抓到的韃子商戶,承認一直在與中原這邊做買賣,積年買賣百萬之巨,賀蘭家百口莫辯,但當時查抄也並未查到這許多銀子。但賀蘭家得罪了太後,太後必定要他死,最後賀蘭將軍堅決不認,他部下卻受刑不過,招認說是錢都充了軍餉,賀蘭家自掏腰包給軍隊補軍糧的是有,但這案發後,邊將不平,一口咬定是太後屈打成招。”
許蓴已回憶起來:“好像當時聽說,是得罪了太後孃家……是範牧村家?”
謝翊抬眼看許蓴:“你不知道當時範家煊赫到什麼地步,族人在朝廷為官三品以上高官的就是十多個,且均在實權部門,兵部尚書當時就姓範,宮裡的禁衛統領,也姓範。”
許蓴微微打了個寒噤,忽然想起了方子興說的宮變的那一夜,他的九哥那一夜麵臨的是何等強大的敵人,還是自己的生母。難怪太後如此不甘心,範家……範牧村到現在仍然鬱鬱寡歡不能釋懷家道中落。若是九哥當時敗了,麵臨的將是廢立後的囚禁甚至猝死吧?那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政鬥,九哥當時才十四歲……
謝翊道:“皇陵有鐵礦,無論是挖出來的還是藏著的,都必有蹊蹺。但若是宗王有參與其中,栽贓給賀蘭一家那確實輕而易舉。而此外……唯有裡通外國,私賣鐵礦,通敵叛國這樣的重罪,纔會能讓攝政王動容並且拒絕合作。而拒絕合作的下場便是對方悍然動手……”
“一切唯有這樣才說得通。若是攝政王去世,小皇帝都必須依仗宗王。因此他不需要急,他冇想到太後遷怒於朕,打算廢立,他也冇想到太後和攝政王私通生子,但太後廢立,同樣也要仰仗宗王。唯有除去了知道秘密的攝政王,他們才安全。”
許蓴睜大眼睛:“宗王不是無子嗎?他難道私藏鐵礦要謀逆?”
謝翊冷笑了一聲:“他本人才能平庸,年高無子。謀逆是不敢的,但將國內的鐵礦石往外賣除去謀取钜額利益,是許多世家都做過的事。其實也不單他,各地藩王私下乾的也不少,隻不過不知道賣給了誰罷了,都在黑市上流通。”
“朕為何能容方家,就因為藩王裡唯有他們還記得有國有家,真正將這國當成自家的,雖然占據鐵礦通商,卻一塊礦石冇有往外賣過。”
許蓴:“裕王已貴為藩王,要那許多錢做什麼?”
謝翊冷道:“他的女兒嫁的冀州巡撫之子。當初賀蘭全家抄斬,邊軍嘩變,四處造反,攝政王鎮壓不住。國有幼主,天下不穩。各地藩王蠢蠢欲動,各地掌握著實權的巡撫都督們,又何嘗不謀著積蓄武器兵力財力,做著天下大亂時,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樣的美夢?”
“他還是宗正,輩分最高無非是因為活得最久,但他也有女兒有外孫,自然也有了非分之想,但他卻冇有那能力,隻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等待時機,一等就再也冇有了時機。”
許蓴看著謝翊雙眸冰冷,彷彿沉入了記憶中,神情變得陰鬱而隱隱帶著些暴戾,十分驚異,他連忙伸手過去攬著了謝翊,低聲道:“九哥……一切都已過去了。”
謝翊一顆心砰砰跳著,彷彿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裡流動,一塊可能引起攝政王忽然墮馬而死的鐵礦石,串聯起來了過去的那些灰暗記憶。
私賣鐵礦通敵叛國之罪冤殺了賀蘭將軍全家,引起了邊軍嘩變謀逆。朝局不穩,天象有變,攝政王不得不親往皇陵祭祀,卻無意間發現了那裡有鐵礦的秘密。
宗正裕王求情求合作,以攝政王的脾氣,不太可能答應,但冇有當麵拒絕,多半是因為還要穩住裕親王,穩住冀州,因此恐怕當麵還是答應了。而回京後他大概還是想要收拾裕親王,卻被先下手為強了。
謝翊完完全全想起了那一夜,他接到蘇槐命親近內侍私下傳來的太後要行廢立之舉的密報,他心灰意冷,想要服下鴆毒自儘,遂了母親的意。
但那壓抑已久叛逆的心忽然喧囂而起,鼓譟著讓他以最後一股向死的勇氣帶著親近之人衝入了黑暗的城門中,手裡握緊長刀,以不可回絕的姿態,將太後孃家的親族一一斬落頭顱,那是他第一次親手殺人,那一夜他是絕地求生的困獸,那個套了太久的聖君的殼子,被屬於野獸的本能衝開。
有人在輕輕吻著他的唇,柔軟清甜,謝翊回過神來,發現他被許蓴擁抱著,旁邊的內侍們都走乾淨了,他慢慢還抱許蓴,另外一隻手按住許蓴腦後,唇齒加了些力,將這個充滿寬慰意義的吻完成。
雙唇分開,許蓴擔心地看了看謝翊的麵色:“九哥。”他的臉色好難看。
謝翊伸手摸了摸許蓴的頭:“朕冇事。隻是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
許蓴低聲道:“九哥過去很辛苦……虎狼環伺的……”
謝翊低聲道:“幸而如今有卿卿在身旁,卿卿是朕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