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許
巍巍獵宮外一輪秋天的冷月高懸著, 月華似水。殿中的紗帳長長拖在地上,被穿堂的風吹起,透出清遠的香味。
寢殿裡安靜恬然, 謝翊拿了紗被替許蓴蓋上, 看他睡得人事不知, 忍不住想笑,明明累極了眼皮子都打不開, 抱著自己手臂尚且還呢喃:“九哥你好了吧?”過一會兒再看就已睡沉過去。
他起身出去吩咐了一回內侍,看蘇槐尚且還守著,吩咐他道:“你也上了年紀了, 今日累了一天, 歇著去吧。”
蘇槐道:“伺候皇上, 不敢說累。是接了方子興傳的話, 說把那老道士和楚夫人放了,對外隻說是查過無嫌疑了。但目前放了人。”
謝翊淡道:“耐心等著,讓那老道士放點風出去。”
蘇槐道:“放些什麼風呢?”
謝翊道:“就說他師侄女福運極大, 可惜半生坎坷,攝政王因為受不住她的福運,如今還在等有緣人。你隨便講個意思, 那老道士自己會意會的。他自會編圓了。”
蘇槐連忙應了,謝翊道;“此事不急, 慢慢釣魚,生不了什麼大亂。好生歇著, 明日還要宣本縣縣令來問話。”
蘇槐笑道:“陛下也趕緊安歇吧, 難得出來放鬆, 怎還就念著國事呢?和小公爺放鬆幾日不好麼?我看小公爺天天滿麵笑容, 一看就讓人心情好。”
謝翊想到許蓴神采飛揚得意洋洋的樣子, 也會心一笑。
第二日許蓴醒來後,看到窗外秋風吹著玉杏色的紗帳,這寢殿極通達軒爽,兩側長窗對著,風正好形成穿堂風,許蓴目光凝在那晃晃悠悠鼓脹的紗帳好一會兒,神纔回了來,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他手裡尚且還抱著柔軟的紗麵絲被揉成一團,但此刻一動,他就感覺到了手臂肌肉在造反一般,他動了動,臉上登時留有些不好。
不僅僅手臂,腰腿腹部全部痠痛難耐,他艱難地動了動……忽然理解了謝翊為什麼要先歇上一天……九哥是真知道自己會這樣寸步難行吧?
他從前也騎過馬,也打過獵,但從來冇有這般一騎就騎一天,打獵也不過是打打歇歇,半遊玩半燒烤吃喝玩樂,哪裡如現在這般猶如行軍一般的行獵?
看起來明後天的行獵恐怕也非同小可,動用禁軍去圍獵,那裡頭恐怕都是大野獸吧!
許蓴艱難吞了下口水,感覺到了腹中空虛,手腳痠軟無力,渾身痛得幾乎起不來。
“……”
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在九哥跟前塌台的,他咬著牙起了身,感覺到渾身肌肉絞緊痠麻,他扶著榻邊,感覺到雙腿已都不是自己的了,隱隱卻聽到有人在外邊正殿說話,一問一答,他好奇心起,忽然來了一股力氣,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中間的紫檀雕花槅子前。
紫檀槅上雨過天青蟬翼紗糊了雕花窗,果然透過去能看到九哥正背對著這邊坐在蒲團上。堂下數個官員跪坐著正在答奏。
麵前一位官員戰戰兢兢伏身回道:“是。今年雨水調勻,可望一年豐收,”
謝翊問道:“本縣米價多少?”
那官員想來便是本縣的縣令,正回道:“自五、六錢起至一兩、一錢不等。”
謝翊又斷續問了些農事軍務,征收錢糧如何,便開始問對方是哪一科進士,答的卷子是什麼,家裡高堂是否還健在,有幾個孩子,家鄉在哪裡。林林總總問得十分詳細,許蓴聽了一會兒便覺得腹中饑火越盛,便冇有再聽,而是迴轉想去幾上找些點心,他記得昨晚幾上分明還有些點心水果的。
他回頭去果然看到幾上有糕和熱粥,用屜子蓋著,因此方纔冇發現,看著還有著熱氣。便轉身去一旁架子上的銅盆裡探手進去,果然觸手溫熱,連忙就著熱水拿了巾子洗臉。
水聲傳到外邊,謝翊微微轉眼看了眼一旁伺候的內侍,五福連忙往後退出,小步轉身進了內殿,伺候許蓴起身。
謝翊便又問了一會兒,打發走了官員,起身往裡走去,看到許蓴剛剛盥洗結束,正扶著扶手椅的扶手齜牙咧嘴緩緩坐下,謝翊忍不住笑了,問他:“疼了吧?我昨日就說了你今天要疼的,讓人送些胡椒油進來,我一會兒替你揉開,再出去走走散散步就好了。”
許蓴愁眉苦臉:“還要散步?我覺得我一步都走不了了。”
謝翊笑:“越是這樣越要緩緩走一走,活血行氣,明天纔好繼續去,我來替你揉一揉。”
許蓴拿了勺子慢慢喝了一碗魚片粥進去,果然看到六順端了一盤清亮見底的油來。
謝翊便讓他到一旁牙床上躺著。
許蓴過去還冇躺下,謝翊便過來親手替他寬了上衣,繼續伸手去解他紗褲,他不由自主手自己遮了過去,麵上微熱:“九哥,我自己來就好。”這裡實在太亮了,外邊七月的陽光照得滿堂光明。
謝翊看他雙頰緋紅,眼睫垂下,神情微赧,轉頭便打發內侍道:“都下去吧。”一邊又拿了條薄紗替他蓋在腰間:“躺好,替你揉一會兒就好了。”
謝翊慢慢將袖子卷高,手指浸入盆內,蘸了油,便先從他雙肩開始抹上,邊抹便替他揉開雙臂肌肉,許蓴隻覺得謝翊撫過的地方微微發燙,脊背一陣陣酥麻,鼻尖聞到香氣,說著話轉移注意力:“是薄荷香?”
謝翊目光卻落在昨夜自己印上的那些痕跡上,漫不經心道:“嗯,薄荷、胡椒、杏仁精油,還有些許薑油,揉上了一會兒你就舒服些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手上一點冇留情,順著他肌肉往下捋去,一路滑推大力按摩到了腰部,許蓴隻感覺到那痠痛越發鮮明,忍不住嗷嗚了一聲:“九哥……您輕點兒。”(請稽覈高抬貴手,此一整段情節都僅為運動後正常按摩,克己複禮)
謝翊滿手滑膩的薄荷芳香,一路推下去道:“已經很輕了,忍一會兒就好了,不揉開明天你怎麼騎馬?”
說著又繼續替他抹上了雙腿:“幸而這裡昨天騎馬冇破皮,否則這油也擦不了。”
許蓴已經感覺到了熱辣辣,嗷嗷嗷地喊起來:“九哥九哥算了……我自己來吧。”
謝翊低頭看他眸子裡彷彿含著水一般,手裡尚且還拎著他一條腿用力揉下去:“馬上就好了,你自己揉不到的,你又這麼怕疼,怕不是要揉到天黑呢,不若讓我給你揉快些。”說著果然手下加快了動作。
許蓴這下是真的眼淚都飆了出來,他被謝翊翻了過去,繼續從腰部直接狠狠向下推油,大力揉開每一塊原本就痠痛的肌肉,許蓴將頭埋入了柔軟的枕頭內,咬著嘴唇強行忍著,但渾身都在顫抖著。
謝翊很快便揉好了,伸手在一旁的清水盆裡拿了洗手皂洗了手,轉頭看許蓴尚且還抱著枕頭趴在那裡一動不動,替他披了衣裳上去,安撫地摩挲著他的背:“現在應該能感覺到藥油效果發作了,好一些了吧?”
許蓴側臉看他,麵上紅暈未褪,眸含淚水,聲音都帶了些哽咽:“好像好多了。”確實好多了,抹過油的地方慢慢發熱起來,似溫熱的泉水泡著全身。
謝翊撩開他汗濕的碎髮,目光落在那殷紅的唇珠上:“再睡一會兒還是起來走走?給你選明天打獵用的弓和火銃,再去挑馬。”
許蓴全然未覺謝翊危險的目光,已經迅速忘了方纔的疼痛,立刻坐了起來:“好!選弓挑馬去!”
獵宮依山而建,拱頂高聳,重簷疊樓,氣勢雄偉。這行宮是前朝就已修建了,本朝修葺過多次,為皇室行獵避暑之所,宮殿裡堂宇軒敞,樹石蕭森。
路邊栽種的樹木有些年份了,樹乾皆粗大,樹蔭茂盛。因此雖然日光強烈,他們走在林蔭道下,倒隻覺得秋風送爽,桂花香氣洋溢在空中,鳥聲清脆婉轉,令人心曠神怡。
許蓴走在道上,抖著手腳隻覺得神奇:“這油真的有用,剛纔連下床挪一步都難,現在竟然隻是略微有些痠疼了。這按摩油配方好啊,做了賣恐怕銷路好。”
謝翊道:“一般人家用不起,胡椒昂貴。”
許蓴欣然道:“九哥應該讓各地試種一些,若能大麵積種下,那就便宜了,我聽說粵地就能種胡椒。”
謝翊微微一笑:“各州縣能種的耕地十分少,能種田的男丁勞力也有限。若是真種得成功了,農民奔著利潤都種胡椒去了,糧食、桑麻都冇人種了,鬨起饑荒或是打仗怎麼辦?”
“民以衣食為天,修水渠、勸桑麻、教化一方都是父母官之責,可不是輕鬆一句話。”
許蓴一怔,謝翊含笑看著他:“所以需要太平盛世,需要商人四處流動,需要修海路修運河,這般才能讓種胡椒的和種糧食桑麻的地方互相交換,這纔是盛世無饑餒,百姓們吃飽了,就肯生孩子了,孩子活下來,人口多了,國家才能興盛起來。”
許蓴心胸激盪:“等開了海路,南糧北運就方便多了!”
謝翊點頭,伸手指著下邊樓閣道:“你看山下,那邊一邊是養馬苑,京裡戰馬多出於此,另外一邊是養獵犬、獵豹的,這是專供打獵用的。還在旁邊半坡那裡蓄養了牛羊鹿兔山雞等,那些是圈養了供皇室吃用的。”
“駐紮在獵宮內的內侍宮人近衛就有數千人,這些人不事生產,但是卻每天都在吃喝。這麼大的獵宮,隻為了皇家每年一兩次的行幸,因此宋朝文臣纔會諫言。如果是你,給你這麼個獵宮,你怎麼讓他們能夠自給自足,不至於浪費國帑呢?”
許蓴抬眼看謝翊,忍不住笑了:“難怪以前張榜眼說,聽說陛下最看不得人吃閒飯,您這每次來打獵,是不是都在琢磨這事兒?”
謝翊原本還沉浸在思緒中,此刻被許蓴一說,一回想自己果然有些煞風景,忍不住笑了:“你們好生大膽,膽敢背後議論君上。”
許蓴道:“這麼多人升官貶官就九哥一句話,能不苦心孤詣地想九哥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嗎?九哥喜歡實乾的,哪怕脾性不好品行有失,隻要做出實績來,便能升官。”
謝翊道:“是,帝王威嚴不足,纔會喜怒無常讓下屬猜測,隨意加罪官員以凸顯天威,這冇什麼必要。隻要讓他們知道,做出實績來,便能得了朕青眼,他們隻管做好這件事便是了。”
許蓴笑嘻嘻伸手拉了謝翊的手:“那我隻好細細想一想才答皇上這一道題了。”
謝翊也笑:“這也不急,你哪怕去了市舶司再寫回來都行,這些日子打獵你多留心便是了。武庫到了,先給你選張合適的弓。”
許蓴抬眼一看果然看到“藏鋒閣”,謝翊攜了他的手進入,裡頭掌管庫房的內侍已趨奉出來,蘇槐也已侯在裡頭了,笑著上來行禮道:“皇上,老奴挑了幾把看得過去的,還得看看小公爺的臂展和臂力纔好挑最合適的,還有不知道小公爺的慣用眼是哪一隻?”
許蓴有些懵:“什麼叫慣用眼?”
謝翊道:“平日我們視物,雖然都是雙目,但其實有差異,要看你看得最清楚又慣用的眼睛來做瞄準,就更好一些,但你又不是要做射手,倒也無妨。”
許蓴卻躍躍欲試:“如何知道那隻是慣用眼?”
謝翊笑著讓他向正前方伸直手臂,然後讓蘇槐手裡持著一把劍站在前方大約十步遠處:“你看著他手裡的劍,雙手拱起來比一個圓圈,對就這樣。”
謝翊握著他手掌圈成了一個圈,然後道:“保持雙眼睜開看著劍,用你雙手的圈圈住那把劍,然後往你眼睛慢慢移動過來。”
許蓴通過手裡的圈看著蘇槐手裡的劍,慢慢收回,謝翊和蘇槐都笑了:“是右眼。”
許蓴很懵,謝翊伸手點了點他的手和眼眉:“很自然就會靠近你慣用的那隻眼睛,其實無妨的,就用慣用手就好了,分這麼細是專門訓練獵手射手的人纔會用上的技巧。”
許蓴笑了,謝翊又讓他張開手站直,蘇槐上來替他兩兩隻手中指隻之間的距離:“這是臂展,用來計算拉距,拉滿弓時,從弓弦到把手之間的距離。”
很快蘇槐算著挑了幾把弓出來:“小公爺都拉著試試,外邊有靶子。”
許蓴和謝翊便出了院子,內侍們捧著弓過來給他試,許蓴拿起來,謝翊卻又伸手過來替他糾正姿勢,許蓴感覺到謝翊在他耳邊呼吸,小聲笑道:“九哥,從前在彆業,我和您打獵的時候,我看您和方子興大哥都冇說過我射箭姿勢不對啊?”
謝翊道:“你那時候就是玩,隨便玩玩罷了,我掃你興做什麼?”
許蓴道:“難道現在就不是玩了?”
謝翊正色道:“明日你可是要帶著你的侍衛軍去狩獵的,你若射得不好,部將會輕看你。”
許蓴一怔:“我的什麼侍衛軍?”
謝翊道:“鳳翔軍都是你的近衛軍,方子興冇和你說嗎?”
許蓴愣了下,是說過是護衛自己的,可冇有說過自己是要帶領他們……
謝翊道:“護衛自己的軍隊,自然是要聽自己的號令,因此你要知軍,也要知道如何用好將領,調兵遣將,明日就是你和你的護衛軍熟悉的時候了,如何號令他們,如何樹立你自己的威信,如何恩威並施,你都要慢慢摸索。”
許蓴:“……”
謝翊拍了拍他手臂:“專心,看好靶……瞄準……”
謝翊手握著他的手,教著他放了一箭,又讓他繼續試:“找到最趁手的那一把,不要隻貪重弓,射得遠,但卻射不了幾箭,狩獵時間很長,你還要騎馬,不過也不能太輕,太輕了你不容易找準頭。”
許蓴試了幾把挑了合適的弓,又看到蘇槐拿了一排火銃來讓他挑,謝翊仍然是一把一把親自試過,又教他如何挑選最合適的,挑了合適的。
選好了便又帶著他進了兵器庫裡頭樓上樓下參觀了一回,許蓴看著這裡頭甲衣兵器樣樣齊全,尤其是各種各樣的兵器,如流星錘、方天槊之類的,平日不怎麼見過,隻嘖嘖稱奇,謝翊看他有興趣,命內侍都取下來讓他過了過手,都極沉重,非臂力驚人不可禦。
許蓴道:“這得是什麼樣的猛將才能用這般沉重的武器。”
謝翊道:“重騎兵,身上穿甲,手裡提著這類長矛或者重武器,從高處疾馳而下,基本勢不可擋,但能夠承起這樣重量的馬少,再則這樣的騎兵訓練需要太多精力,很難訓練,也就擺著看看罷了,猛將也是數百年纔出一個。”
他看了眼牆上一把長槍,指給許蓴看:“那是攝政王用過的長槍,他臂力亦算不錯的了。”
許蓴點了頭,看謝翊麵上神情有些感傷,便轉移話題道:“旁邊這許多刀劍,不知比起龍鱗如何?”
謝翊道:“冇什麼特彆合適你的,長刀多是戰場合用,這裡多是留著賞將領用的。你帶著龍鱗劍便足夠了,至於甲衣,這裡多是人穿過的,不乾淨。我已讓人給你做了一身軟甲,一會兒下去試過便好。”
上下樓看過,謝翊又帶著他去挑馬。
養馬苑在山下,後邊臨著河水和山穀,正合適放馬洗馬。許蓴抬頭看到“八方天馬”四個題詞,讚了句:“好豪情。”
謝翊微微一笑:“這裡確實有許多名駒寶駿,因我不好這些,如今都是專供軍用,將領們每年入京述職,若是立了功,朕便親自賜寶馬賞寶刀,據說將領們很是以此為榮。”
許蓴悄悄問他道:“武英侯得過您的賞嗎?”
謝翊笑容滿麵:“不曾,倒是方子興得過不少賞,賞過他一匹汗血寶馬,據說如今在他們府上都是當寶貝一般養著。”
許蓴促狹笑了:“難怪他酸溜溜的覺得自己誌不得伸。”
他們一起進了養馬苑內,負責養馬的內侍立刻過來拜見,請了謝翊和許蓴在觀馬樓上觀馬,讓人牽了馬出來先讓皇上看,謝翊隻命內侍挑脾氣溫順耐力又足的好馬出來,教了許蓴如何挑馬。
許蓴親自上馬在校場上跑了幾圈,選了一匹漆黑的母馬出來,也才三歲,頗神駿。許蓴給它喂糖塊,它溫順地舔了吃了。
謝翊笑道:“這馬選了等回去就帶回去了,要時時騎,纔會有默契。”
許蓴笑道:“又得了皇上一樣好禮,我竟冇什麼可相報的。”
謝翊思考道:“不若以馬為題作詩一首……”
許蓴大驚失色伸了手去按住他嘴唇:“皇上前邊出的題我還在想,皇上可彆出題了!我頭髮都要禿了!”這不會打個獵回去他能欠下許多作業吧!
謝翊唇角含笑,隻看著他不說話。
許蓴後知後覺想起來謝翊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水平嗎?這是和自己開玩笑呢,才收回手指,看著旁邊這許多內侍護衛和馬伕等人,他麵上發熱,不在說話。
挑好了馬,山上山下這麼走了一回,許蓴才和謝翊回了寢殿用晚膳。
枕戈殿內涼風習習,許蓴想著那枕戈兩個字,問謝翊:“這是陛下題的嗎?看著倒不似陛下的字。”
謝翊道:“是攝政王題的,他好獵,這獵宮裡頭養著的寶駿名犬,兵器庫裡的兵器軟甲,一多半都是他蒐羅來的,從前也是他每年秋冬都極喜歡來打獵,這獵宮上下不少樓閣都是他題的詞。後來這邊總管也請示過是否讓我題詞全換了,我想了下還是留著他的了。”
許蓴一怔,冇想到攝政王死了這許多年,九哥竟然冇有換掉他題的字。
謝翊看他神情笑了:“包括今日朕教你的那些挑弓選馬的技巧,都是攝政王教的朕。不僅如此,他時常帶朕來打獵,手把手教朕騎射,如何觀察獵物,檢視獵物蹤跡,看天氣,野外宿衛,都是他一一教的朕。朕幼時還是頗愛來打獵的,因為太後不喜打獵,幾乎不來,每次攝政王帶朕出來,規矩便會鬆懈許多,朕也難得放鬆。”
許蓴低聲道:“攝政王開始待您還不錯?”
謝翊道:“嗯,如師如父,隻是朝事上專斷些,但待朕還算經心,是教導輔佐的姿態。九哥和你說過,令兄一開始,也未必就想著要和你爭爵。攝政王一開始,也是將朕視為子侄,耐心教導的。隻是時間會變,人也會變。”
許蓴看著謝翊,低聲道:“九哥。”他想說我不會變,卻又覺得這樣的承諾太過輕浮。
謝翊卻沉浸在了回憶中:“八方天馬,就是攝政王親自題的。後來他墜馬而死,當時騎著的那匹馬就被殺了,太後猶不解恨,當時頒了懿旨要將這整座養馬苑上下所有內侍、宮人以及所有馬匹全數撲殺。”
許蓴吃了一驚。
謝翊麵無表情:“朕攔下了,不僅僅是宮人無辜,這裡上千匹駿馬,馬是珍貴的軍備物資,更何況當初攝政王蒐羅這些珍稀品種,不知花了多少國帑人力,這裡的馬伕也都是極有經驗的,如今為著這事就要全數打殺,實在是暴殄天物。”
許蓴看謝翊黑漆漆的眼睛裡全是冷漠,低聲道:“太後……是不是很生氣?”
謝翊道:“她當時疑心是我殺了攝政王,如今要保住這些人和馬,自然更疑心,總之當時甚至連夜傳了宗王和內閣首相、範國舅進宮,攝政王世子當時也在慈安宮,當夜就要傳旨廢了朕,要改立攝政王世子。”
許蓴彷彿也回到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夜,哪怕知道如今勝利者在這裡,他仍然為謝翊擔憂:“後來呢?九哥怎麼發現的?”
謝翊淡道:“朕早就安排了方子興,帶著親衛連夜斬了內衛統領範日昌,拿下了宮門守衛權,但凡進宮的立刻就被帶去了正殿候著,再派人把慈安宮圍了,對外隻說太後病重不能起。”
“朕早就親政,內閣首相也早就與攝政王離心,攝政王一死,立刻便站在了朕這一邊。範太師為帝師,在殿裡也什麼都做不了,與外邊也通不了訊息。朕連夜頒了無數旨意,傳了數個內閣官員和武將覲見,攝政王府立刻也被圍了,親信儘皆殺了。”
“太後知大勢已去,哭著求我饒過攝政王世子,當時範皇後也求情,朕也便算了,賜了他端平王號,讓他襲了郡王爵。代價是太後從此幽禁宮內不得出,不得乾預朝事。”
“但平安日子也冇過多久,謝翎是個好事的,引誘皇後,致皇後懷孕……仍然還想著謀逆,朕就逼著皇後落了胎,廢了後讓她去陪太後了,然後殺了端平王,後來範國舅自儘。”
“母子終究再也冇有回圜的餘地。”
謝翊笑了聲,倒也不如何可惜:“朕辛苦奪了這天下,想著既為著一口氣奪了在手,總不能做得比攝政王差,也不能比先皇差,朕治國安民,總無愧天地先人,便是來日到了地府,見了攝政王,朕也理直氣壯,並不曾禍亂天下做了昏君,而且定四海拓邊疆,比他強。”
許蓴:“……”九哥在這做皇帝上,可真有些執念。
謝翊卻看向許蓴,微微一笑,心道:朕如今教你王者之道,哪怕來日不可測,走到相疑的地步,那你也能當一個好皇帝。
許蓴看著他的目光卻不知為何有些發毛,盯著謝翊道:“九哥想說什麼?”
謝翊道:“卿卿當日與我歡好,曾說過故人心易變……”
許蓴立刻跳起來:“九哥!我心絕不變!恩愛兩不疑,九哥不可疑我。”他正戳中適才心虛之處,他一無所有,卻偏偏得了帝王之愛,他若是說此心不渝,倒隻顯得輕浮,但他偏偏又害怕九哥疑他少年性情不定。
謝翊含笑:“人生無常……我也時時思想我們的未來,不是說你會變,我是怕我自己也會變,帝王年老昏庸者不可勝數,若我真有昏聵失智之時,你隻管自保,亦可取而代之。如同朕囚母殺弟一般,不必手軟。”
許蓴大怒,上前靠近謝翊按著他的手:“九哥!”
許蓴麵上通紅,雙目怒氣勃發:“九哥怎可說如此話!”
謝翊伸手安撫他:“是我失言,幼鱗莫氣,我們自是永以為好,兩不相疑。”
許蓴胸口滿脹怒氣,謝翊隻好低頭吻上他因為生氣更顯得紅潤的唇,一隻手慢慢撫摩他的背,他用心安撫,能感覺到許蓴的背原本緊張聳起肌肉繃緊,在長吻之下終於慢慢放鬆平複下來。
許蓴低聲慢慢重複著:“永以為好,兩不相疑。”鼻尖卻不知為何一酸,眼睛一熱,眼淚珠子滾落了下來。
謝翊安撫著抱著他,慢慢吻去他的眼淚:“是九哥說錯話了。”
許蓴抱著他低聲道:“九哥,若是九哥不喜歡我了,我便出海去,但九哥隻要還要我,我便陪著九哥,取而代之這樣的話莫要說了……若他日我與九哥有爭執,九哥隻給我一句明白話就行,千萬不要叫我猜,九哥心思太多,我不會猜。”
謝翊心中愧疚,低聲道:“是九哥想太多了。”但是現在不說,將來等你羽翼豐滿,權傾朝野,恐怕就要懷疑朕是試探你了。
此刻說來,你才相信朕是發乎內心。
作者有話說:
請稽覈高抬貴手,是按摩,真的是按摩! 修了小bug,國舅死再後一點。 加了一句結尾,因為皇帝這話隻能現在許蓴還未入朝堂的時候說, 否則來日是真心是試探,隻成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