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
千騎卷平崗, 萬旗映長空。
這就是天子親軍上十二衛,天子親率,天下兵營裡選了最好的軍士, 精兵中的精兵, 反覆錘鍊, 養兵千日,才得此雄兵勁旅。
號角再次雄渾長長吹起, 令人想起大漠邊關。號手們在台下站成一排,那些持著武器的兵士聽聞了號令,如水沸騰, 四雜湊隊, 開始演習。
許蓴站在謝翊身後, 看著十二衛在先鋒導引兵扛著旗號, 司儀官高聲唱著軍號,演練威風凜凜,令人眼花繚亂。
步兵演習是勁弩齊射, 騎兵演習是縱馬行進包抄、騎射,之後甚至還有神機營的火銃演習,最後是霹靂營的火炮壓軸, 兵士儘皆強健驍勇,奮勇向前, 隨著戰鼓聲聲,時時發出怒吼, 馬蹄聲和著戰鼓敲打著大地。火銃火炮聲響起時, 整個地麵微微震動, 士氣高揚異常。
最後謝翊一一賞了諸軍, 又勉勵了一番將領兵士們, 這纔算檢閱結束。
檢閱結束時,軍士高聲呼著萬歲,謝翊帶著許蓴下了高台,往獵宮的主宮室行去。累了整整一天,回了宮室內,第一時間內侍們上前來替謝翊、許蓴卸甲脫靴,蘇槐已帶著獵宮裡的內侍們送了冰沙沃著的雪藕鮮果瓜李來,又有茯苓糕、杏仁糕等點心。
許蓴卻隻拿了那茶水一氣兒喝了好幾杯,一邊解了衣帶敞開袍襟,皺了眉頭道:“蘇公公,我要洗澡更衣,不然熏著陛下了。”
謝翊卻拿了一盅冬瓜乳鴿湯來給他:“先喝湯,吃點東西墊了肚子再去洗,彆空腹洗澡。讓他們準備著浴池衣裳便是了。”
許蓴接了湯一口氣全喝了,又匆匆拈了片蜜瓜吃了兩口,發現甜絲絲冰涼的十分甘甜襯口,連忙一口氣吃了幾片,謝翊又拿了一片茯苓糕喂他。
他也張嘴吃了,看謝翊雖也寬了甲衣解了佩劍,裡頭衣裝卻仍然嚴整一絲不苟,喝湯也仍然用勺子,斯文嚴謹,舉止冇有一絲亂的,再次震驚謝翊這忍耐力。這天熱成這樣,九哥這裡外絲衣數層,更不必說甲衣了,什麼帝王威嚴、冠冕堂皇、雍容華貴儀態的背後,真不是凡人能忍的定力。
九哥,果然是天人下凡!
謝翊知道他一直在偷看自己,也不理他,硬是逼著他吃了些東西,又喝了點促消化的茶,這才帶了他往浴池行去。
獵宮的浴池叫“百丈泉”,儘皆用白石砌成,比宮裡的浴池要闊大許多,水也清澈見底。
許蓴早已熱得渾身蒸騰,一邊迫不及待解了身上衣裳,躍入了池子中,謝翊看他手腳靈便,想來冇被磨壞肌膚,倒有些欣慰,卻看到他身姿頎長,細腰窄胯,肩膀平展,比之剛認識他時在水裡遊泳時見過的那副少年身軀,卻又已長開了不少,儼然已接近成年男子體態。
許蓴轉過臉看他尚且還在岸上慢悠悠解衣,笑著抬臉道:“九哥,您今兒可真威嚴,縱馬這麼久,尚且紋絲不動的,我在後邊,都悄悄挪著腳換著放鬆呢。”
謝翊看他熱得滿臉紅暈,豔奪桃李,又一派天真,全然不知自己是如此動人情態,隻還滔滔不絕,顯然還在興奮之中:“不是說打獵嗎?九哥怎麼還要大閱?”
謝翊一笑:“這哪裡叫大閱,普通的檢閱親軍罷了。真正的大閱,那要天子祭告宗廟,百官公卿,藩屬王相,四方來使都要參加的,那可更隆重威武了。”
許蓴微微有些悠然神往,謝翊也解儘了衣裳,慢慢步入水中,許蓴目光立刻便黏在了謝翊精窄的腰腹上,麵上恍若更熱了,嘴裡嗯嗯應著,隻往謝翊那邊遊了過去。
謝翊卻還沉浸在自己思維中,想著要教導許蓴知道自己這一番意圖:“天子行獵,本就有兵獵之意,曆朝曆代,天子狩獵都是為了訓練營兵,展露武事,彰顯國力,震懾不敬者。”
“既然是秋獵,你馬上也要去外任了,且帶你看看兵事,雖不說要通曉軍務,但為朝官,不可不知兵。”
許蓴唯唯應著,已遊近了他,討好地拿了毛巾替他按著臂膊:“九哥,我給您按摩。”他雙手按上謝翊手臂,體會著肌肉堅韌結實的觸覺,此時已有些色令智昏。
謝翊笑道:“你真不累?”這般有活力。
許蓴道:“有一點,歇一歇就好了。”
謝翊笑而不語,心道明日隻怕就要哭了,許蓴關心道:“明日我們就開始行獵了?”
謝翊道:“明日先歇一日。先讓他們驅趕獵物,打圍圈出圍獵場,我們纔去狩獵。今日你趕路,定然要累的,好好歇著不必早起。明日我召見地方官,問問這邊的民生農事。”
許蓴立刻眼睛亮了,將下巴湊近謝翊肩膀,低聲說:“那就是說今晚我和九哥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他雙臂已十分大膽從後抱上了謝翊,謝翊有些無奈,心道這樣貪歡,明日隻怕腰腿不知要如何疼了。然而青年情熱似火,他昨夜拒絕了,今夜再拒絕,也不知道他要想什麼。
他一手捉住許蓴正在作亂的手,帶了些無奈:“我這一身汗的,先洗了。”
許蓴被捉了手,卻偏偏用身子去貼著謝翊:“九哥,當日在彆業池子裡戲水,我時時念起。”
謝翊歎氣伸手拿了毛巾轉身替他擦洗:“彆鬨,這裡滑溜溜跌傷了明日還打獵不?趕緊洗了,旁邊就是寢殿。讓我看看腿這裡,有冇有磨傷。”
許蓴嘻嘻笑著,往後直接坐上了玉階台:“並冇有,墊了軟墊,褲子還縫了熟皮呢,隻紅了一些,一會兒擦點油就好了。”他十分大方指著腿側。
謝翊:“……”這孩子精神抖擻啊,知道他年輕,果然真不累了。
他拿了闊大的浴巾往許蓴腿上一搭,自己解了頭髮,拿了澡豆洗頭,今日連頭髮都被汗浸濕了,以他好潔的個性,無論如何也忍不了冇洗乾淨清爽便去床上歇的。
許蓴也伸手在岸邊的玉盒裡抓了滿手的浴豆胡亂抹著,又嫌謝翊洗得慢,自己刷乾淨了,便又往謝翊身上抹,時不時又趁九哥洗頭髮閉著眼睛,悄悄親幾口九哥的肩背,肌膚相貼溫暖的感覺令人留戀萬分。
如此胡亂著洗了澡,兩人一起上了岸,換了柔軟闊大的薄紗絲袍穿了木屐,這才兩人攜手往一旁寢殿走過去。
寢殿上書著三個大字“枕戈殿”。
才進殿中,所有內侍在謝翊揮手下退了個乾淨,隻留下了巾櫛銀盆,茶水點心等物。
許蓴冇注意,他才入殿,便被堂上掛著的一幅畫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走了過去細看著。
謝翊拿了毛巾一邊替他擦著頭髮,一邊給他介紹:“這是宋徽宗的《鷹犬圖》,朕命人專門掛在獵宮,以警後世子孫。”
許蓴讚歎:“原來是道君的畫,我說呢。這鷹犬的毛羽灑然,畫得細緻入微,連這繩縷都細細描畫,皇家富貴氣象。還有鷹眼尤其桀驁,這細犬也好生雄健,指爪銳利,低頭聞著地麵,應是警惕戒備之態,真是清雅好畫,真不愧是徽宗禦筆。”
謝翊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許蓴卻與他相處日深,大概知道他平日對被俘的皇帝頗有些遺憾隱恨的,多以此為戒,如何倒將這麼一副鷹犬畫專門放在寢殿?雖說鷹犬都為行獵必帶,自然不是為了賞了,但……九哥剛纔說什麼了?以警後世?
他問道:“這畫有何深意?九哥才說要警後世子孫。”
謝翊替他擦了濕漉漉的髮尾,又找了把梳子替自己通發,淡淡道:“你也看到那鷹眼了,睥睨桀驁,姿態倨傲,似要擇獵物而噬,然則如此,腳爪卻繫著繩結,無法高飛。”
許蓴道:“對,看著確實有些唏噓憋屈。”
謝翊又道:“再看那細犬,本應是極擅獵凶猛的身形矯健獵狗,卻垂頭喪尾,脖有項圈,雖彷彿亦有些警醒,但凶氣全無,雖養得矯健,卻也不過是一寵物,鷹犬本為獵手,如今卻隻是被拘束著供貴人玩賞之物,鷹犬既廢,已無一戰之力。”
許蓴想到了宋徽宗被俘的史實:“九哥的意思是,道君畫這畫的時候,亦已有預感大宋不能戰嗎?因此這是畫讖?”
謝翊道:“大概吧,文人講究天人感應,他為天子,麵對強鄰,當時大概亦有預感。但此時之由,卻是積弱已久,已求一良將不得,天子已無鷹犬可驅,非徽宗一人能力挽狂瀾,更何況他還性荏弱。”
“宋仁宗之時,因文臣多次進諫稱皇家狩獵奢靡浪費,務農擾民,仁宗廢止帝王狩獵活動,仁厚惜民。宋史上有記:此後,以諫者多罷獵近甸,自是,終靖康不複講。”
“從趙匡胤黃袍加身登基開始,重文抑武,守內虛外,就已落下了病根。而罷獵更是自廢武功,靖康之恥,卻由此起。”
“曆朝曆代帝王行蒐狩之禮,獵供品祭宗廟,除獸害勸農事,訓兵軍興武事,彰君威懾不臣,君臣同樂普天慶。田獵之禮不僅不能廢,還要時時居安思危,厲兵秣馬,不僅要猛將如雲,謀臣似雨,雄兵百萬,堅船利炮,否則不知哪一日便要做了亡國之君。”
許蓴微微有些震動,覺得謝翊似乎鄭重在給他說什麼治國的道理。
他手裡尚且還捏著髮尾,抬頭看著謝翊,彷彿忽然理解了謝翊這忽然帶他來行獵觀兵的原因:“九哥的意思是我來日為官,亦不可隻重文重經濟,而輕忽了武事?”
謝翊一笑,心中想這孩子還冇想到朕這是教他帝王之道,慢慢來罷。他隻循循善誘道:“你出海一趟,應該也知道,以商隊來說,堅船利炮,才能護航貿易於海外不被海盜侵擾。”
許蓴道:“是,地方官員總疑心我們家養私兵,但走海外貿易,那點私兵火炮全不夠看的。我外祖父家很不容易。”
謝翊看著他雙眸清澈,想到他放棄了自己給他鋪的大好前程,毅然進京,心中柔軟,諄諄教導:“朕謀海事已久,派武英侯過去閩州籌謀,亦為來日。小至商隊,一家一戶之興旺衰敗,大至國家,一國之興亡,都是必須要仰仗力量。這就是我們平日說的,以武功定禍亂,以文德致太平。”
“不僅家國天下,一族一戶之得失,哪怕是我們個人,也當強健體魄,雄姿英發,才為雄主。”
許蓴笑了,快樂的眸子熠熠生輝:“我知道九哥胸有韜略,雄姿英發,確是聖君雄主了。”他目光往下,躍躍欲試:“皇上,臣願奉雄主。”
作者有話說:
注:以武功定禍亂,以文德致太平。——蘇軾 《書王奧所藏太宗禦書後》 小劇場: 九哥一本正經:以武功定禍亂,以文德致太平,此為雄主之王道。 幼鱗嬉皮笑臉:臣願為獵鷹奉雄主,為寶駿供驅策。 九哥:……卿為雲螭,隻待風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