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祟
瀟湘郡的晨光刺破雲層時,帶著點暖意,灑在河道兩岸擠滿的百姓身上。他們手裡捧著艾草、糯米,有的還抱著剛做好的熱饅頭,自發地站在堤岸兩側,眼神裡滿是期待與忐忑——這條被怨煞汙染了八年的河道,終於要在今日淨化,往後孩子們終於能在河邊玩耍,不用再怕夜裡的哭聲了。
薑瑜身著玄色法衣,衣襬繡著淡淡的淨化符文,在晨光中泛著微光。她手持桃木劍站在法台上,劍身上貼的淨化符邊角還留著昨夜畫符時蹭的硃砂印,指尖摩挲過符紙,能感受到符力在底下輕輕搏動。鎮水靈鏡被穩穩安置在陣眼中央,鏡麵映著朝陽,金光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鏡緣還纏著三圈浸過糯米水的紅繩,是清風觀道長特意送來的鎮邪之物。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太守,他肩上的傷口還纏著繃帶,繃帶邊緣滲出點淡紅,卻依舊挺直了脊背,手裡攥著阿蓮那半塊繡著“蓮”字的肚兜——布料早已褪色,邊緣磨得發毛,肚兜一角還沾著點當年蓮塘的泥漬,是他這八年來唯一的念想。太守感受到薑瑜的目光,抬手輕輕摸了摸肚兜上的繡線,聲音帶著點啞:“阿蓮小時候總愛扯著這肚兜跑,說上麵的蓮花像塘裡開的……今日,我得好好送他走。”
“太守,準備好了嗎?”薑瑜的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即將被超度的魂魄。她從符囊裡取出一張護魂符,輕輕貼在太守手腕上,“等會兒滴血時,這符能護著您的氣息,彆被怨煞纏上。”
太守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柄上刻著個“蓮”字,是阿蓮生前最愛的玩具。他冇有絲毫猶豫,將手腕湊到鎮水靈鏡前,匕首輕輕一劃,鮮血便滴落在鏡麵上。血珠碰到鏡麵的瞬間,先是凝在中央,接著像被什麼牽引著,激起一道刺眼的金光,順著七星陣的陣繩蜿蜒蔓延,所過之處,陣眼處的艾草與糯米突然燃起淡綠色的火苗,冇有煙,隻有清苦的香氣飄散開,混著符光在河道上空織成一道金色光罩,將那些盤旋的黑氣牢牢困住,連一絲都跑不出去。
“起陣!”薑瑜大喝一聲,桃木劍直指河道,劍身上的淨化符“砰”地炸開金光,她踩著玄門步法繞陣而行,每走一步,就往陣眼處撒一把糯米,“天地玄宗,萬炁本根!淨化!”隨著口訣落下,鎮水靈鏡的光芒直射水麵,黑綠色的河水瞬間劇烈翻騰起來,無數黑氣從水中冒出來,像被困住的野獸,在金光中瘋狂掙紮,有的黑氣凝成孩童的形狀,卻模糊不清,隻能發出細碎的嗚咽,聽得人心口發緊。
胡漂亮縱身躍到法台上,雪白的毛髮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周身白光暴漲,與薑瑜的金光、褚玄胤的紫氣形成三重屏障。它對著河道低吼,聲音清亮卻不刺耳,像是在哼著安撫的調子,金瞳緊緊盯著水麵,每當有魂魄要飄遠,就會用小爪子輕輕拍向空氣,將魂魄引回光罩——靈狐記得上次誤食蠱蟲的疼,更記得這些孩子在水中受的苦,此刻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認真。
隨著淨化陣的啟動,一個個小小的魂魄從水中飄了出來。最前麵的是個穿藍布棉襖的小男孩,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手裡攥著個斷了弦的彈弓,彈弓上還纏著半根紅繩;緊隨其後的是個小女孩,梳著雙丫髻,髮髻上彆著朵褪色的紙花,懷裡抱著個布娃娃,娃娃的臉被水泡得發腫,卻依舊被她緊緊護在懷裡,指尖還在輕輕摩挲娃娃的衣角;還有個更小的孩子,連衣服都不完整,隻裹著塊破布,卻還是伸出小手,朝著岸邊看熱鬨的孩童方向抓了抓,眼裡滿是羨慕。這些都是這些年被怨煞吞噬的無辜孩子,他們的魂魄在水中困了太久,此刻飄在光罩裡,小臉上滿是怯意,有的還在輕輕發抖,卻冇有一個哭鬨。
薑瑜停下步法,從符囊裡取出一疊超度符,符紙是用硃砂混著晨露畫的,還帶著點濕氣。她指尖夾著符紙,對著每個孩子的方向輕輕一彈,符紙便像長了眼睛似的,飄到孩子們身前,金光溫柔地將他們裹住,冇有一點壓迫感。“孩子們,彆怕。”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指尖凝聚起溫和的元氣,在陣中畫出一道半透明的傳送門,門後能看到淡淡的白光,是通往輪迴的方向,“我知道你們在水裡待了很久,很冷,很怕。但今日過後,就再也不用怕了。”
她走到穿藍布棉襖的男孩麵前,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他手裡的彈弓,元氣順著指尖傳入彈弓,斷了的弦竟慢慢接了起來:“這個彈弓修好了,來世你可以用它打鳥,再也不用在水裡抱著它發抖了。”男孩愣了愣,低頭看了看彈弓,突然對著薑瑜露出個淺淺的笑,小臉上的怯意少了些。
接著,她又走到抱布娃娃的女孩身邊,指尖凝聚的元氣輕輕落在布娃娃身上,娃娃發腫的臉漸漸恢複原樣,還多了雙用紅線繡的眼睛:“你看,娃娃好看了。來世你可以讓娘給你做個新的,比這個還漂亮。”女孩抱著娃娃,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卻不是難過,是終於鬆了口氣的釋然。
阿蓮的魂魄飄在最後,他穿著那半塊繡著“蓮”字的肚兜,小臉上滿是委屈,對著太守眨了眨眼,卻冇有上前——他似乎知道,此刻不能打擾超度。太守看著兒子,手緊緊攥著肚兜,指節都泛了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卻強忍著冇發出一點聲音,隻是嘴唇輕輕動著:“阿蓮,爹對不起你,當年冇護好你。以後爹會常去你的墳前看你,給你帶你最愛吃的桂花糕,還會給你講你冇聽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