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加侖殺紅了眼。
這其實是很出乎所有蟲預料的情景。
金加侖一開始是作為臨時統帥而隨軍前行的,主要起到一個等軍雌們打得差不多了,再出麵談判、總結和收尾的角色。
前期起義軍推進得非常順利,但當他們打入皇宮之後,到底還是高估了蟲皇的底線。
蟲皇下令將所有皇宮內的雄蟲聚集在議政廳,用擴音器對起義軍宣告,軍雌們如果上前一步,他就殺戮一隻雄蟲,這些雄蟲,有的是為皇室服務的侍從,但更多的是現任蟲皇剛剛納入的後宮,以及雌蟲王子們的伴侶。
馬爾斯當時咬了咬牙,也是想賭蟲皇不可能當著這麼多蟲的麵屠殺雄蟲,於是率隊向前衝了三步——蟲皇立刻拔出手中的佩劍,斬殺了三隻雄蟲,其中一隻,還是他的親兒婿。
刹那間,議政廳內響起了無比刺耳的尖叫與嚎哭聲。
馬爾斯罵了句臟話,在蟲皇將佩劍比向新的雄蟲的時候,還是選擇了後退。
他的身上、臉上沾滿了血跡,連雙眼都變得通紅,但他還是對跨步趕來的金加侖說:“不能進,裡麵都是無辜的雄蟲。”
為了戰爭結束後、麵向公眾的宣講,金加侖今天穿得格外華麗,白金色的禮服與剛剛結束過激戰、沾染上鮮血與泥濘的軍雌們迥然不同,他側耳聽過了馬爾斯的彙報,目光又看向了圍上來的托爾……以及許多他出於政治目的能夠叫得上名字、但並不熟悉的雌蟲們。
“我們同樣無辜,”金加侖出聲反駁,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到了圍在議政廳外的所有起義軍的成員的耳邊,也同樣傳到了此刻在議政廳內的蟲皇、蟲皇的親信、以及那些作為人質的雄蟲的耳邊,“我們選擇在今夜反抗,是因為蟲皇定下了在明日淩晨對我們的屠戮計劃,作為支撐他登陸皇位的我們,曾經熱切地希望他能合理用好手中的權力、為所有蟲帶來幸福,但我們得到了什麼呢?”
“我們得到了背叛、敷衍與排擠,我們被迫在真相前保持緘默,被迫將尖刀指向自己的同伴,被迫沾染著同伴的血、在此刻依舊要忍受蟲皇將珍貴的雄蟲作為人質、拖延時間……”
“我們心知肚明,或許蟲皇的援軍在下一刻就會闖入皇宮之中,反而將你我包裹起來。”
“但我們出於最樸素的仁義之心,不願意再踏入一步,成為促成無辜雄蟲死亡的間接殺手。”
“他們何其無辜,我們又何其無辜。”
“但我們卻也不可能再退,今日的行動,我們都隻能接受一個成功的結局,因為一旦失敗了,我們會死,我們所在意的蟲會死,整個蟲族的未來也會一片黑暗。”
“在軍事的指揮方麵,我或許大不如你們,但我不想讓我的雄蟲接受失敗、死於非命,因此,所有的罵名,都可以由我來揹負。”
“現在、傳我命令,拿燃料來,除了此處的出口之外,三麪點燃議政廳。”
“如果蟲皇不願意讓他的親信和裡麵的雄蟲們出來,那麼所有蟲族的死亡,都是蟲皇的一意孤行,我們也將會在事後,將真相告知於民眾。”
“如果蟲皇願意讓他們出來的話,對於選擇投降的蟲族,我會儘量放他們一條性命,至於膽敢反抗的蟲……”金加侖笑了起來,他抬起手,拔出了馬爾斯身側的佩劍,“我會帶頭、殺了他們。”
“是——”馬爾斯是第一個響應金加侖的話語的,這並非因為他足夠聽從命令,更大的原因,是他格外在意阿琉斯,當停滯不前與有可能讓阿琉斯陷入危險之中這兩件事掛鉤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將所謂的“善良”喂狗。
軍雌們也迅速行動起來。相較於直接闖入議政廳,親眼目睹活生生的雄蟲因自己的前進間接喪命,這種以放火逼迫廳內蟲皇做出抉擇的行為,顯然更容易被接受——儘管蟲皇仍可能喪心病狂,拒絕放雄蟲出門,但屆時加害者的身份將明確指向蟲皇,軍雌們心中的愧疚感也會大幅減輕。
金加侖守在了唯一的出口之外,拒絕了下屬讓他先休息片刻的提議,不久之後,火焰在議政廳的三麵迅速燃起。
金加侖早就派蟲地毯式地搜尋了皇宮內外,此刻,也將試圖逃離皇宮的、並未在議政廳內的部分雌蟲王子一個不拉地抓了回來,一時之間,火焰內外的哭聲此起彼伏、宛如人間地獄。
金加侖神色恬靜,熊熊的火焰映照在他的臉上,叫他如同鬼魅,又如同神明一般。
彷彿等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也彷彿並冇有等待多久,終於有雄蟲顫顫巍巍、滿臉淚痕地從唯一的出口處走了出來。
等候在旁的軍醫為飽受磨難的雄蟲披上了外套,溫聲安撫對方,試圖將其帶離戰區。
那雄蟲卻看向了金加侖的方向,一邊向他走,一邊用極小的聲音解釋:“我有關於蟲皇的機密、想告知金加侖議長。”
周圍的蟲聽了這句話,很自然地讓開了一條通道,雄蟲踉踉蹌蹌地走到了金加侖的麵前,尚未開口,就驚愕地張開了雙唇,他低下頭,看向穿透了自己身體的光劍,有些吃力地問:“為什麼?”
金加侖拔出了劍,屬於陌生雄蟲的鮮血沾染上了他白金色的禮服。
他依舊非常平靜、甚至是有些從容不破地說:“檢查他的屍體、應該有些特殊的藥劑和武器,這是個奸細。”
金加侖身邊的侍衛應了一聲,毫不猶豫地補了一刀,雄蟲轟然倒地,直到死亡的那一瞬,他依舊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出了破綻、以至於金加侖甚至不願意多做確認、直接對他下了殺手。
金加侖將精力投入到了下一個從出口處走出的蟲族,有的蟲被軍醫帶走了,有的蟲死在了金加侖以及其他軍雌的武器下,但真正走出來的蟲其實並不多,金加侖見狀,重新舉起了揚聲器,嗤笑道:“如果你身邊的蟲跟隨你一起死在火焰之中,想來明日的頭版頭條,就會是末代蟲皇死也要拖無辜的雄蟲下水,或許你並不在意你的身後名,不過你所在的家族,在遭遇了今晚的重大打擊之後,恐怕連最後一抹遮羞布都不複存在了。”
“你難道不會將我的家族成員屠戮殆儘麼?”良久,議政廳內傳來了屬於蟲皇略顯疲倦的聲音。
“我甚至可以留你一命,”金加侖的雙眼因為長久的殺戮而變得通紅,鮮血自他的劍尖不斷滾落、彙聚成溪,“當然,你未來活得不會太好,到底是選擇直接去死,還是選擇苟延殘喘地生存,選擇權在於你。”
“……”
蟲皇長久地保持了沉默,金加侖也並未做催促,在他看來,蟲皇固守在議政廳內、被活活燒死,也是個不錯的結局——簡明高效、永絕後患。
但在議政廳被徹底燃燒殆儘之前,蟲皇還是出現在了門口處,連同他的親信們一起、雙手上舉——那是投降者的姿態。
金加侖笑了起來,他白金色的禮服已經被無數血液染得通紅,他看著眼前的這位蟲皇、上一任蟲皇的蟲後,率先開口。
他說:“我會儘量保住您的性命,當然,對於您的親友而言,如果您活著的話、他們自然是要被處死的,如果您死亡的話、他們還有……”
金加侖的話語尚未說完,隻聽“噗嗤”“噗嗤”的幾聲聲響,蟲皇的身上已經多了七八個穿透胸口的利劍,而利劍的所有者,無一例外,都是跟隨蟲皇走出火海的、他最信任的蟲。
蟲皇失血過多、氣管受損,隻能“赫赫”地發出無意義的聲音,然後雙眼大大地睜著、摔倒在地、死不瞑目。
金加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還是補充了後半句話,他說:“他們還有贖罪的機會,隻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或許日子也過得非常痛苦呢。”
當金加侖說完了想說的話語,卻見蟲皇的親友們連同最後一批走出的雄蟲們紛紛跪在了地上,祈求著他網開一麵。
金加侖含笑說:“我回去問問我家雄主的意思,這得聽他的。”
說完了這句話,無數的軍雌湧上前,開始進行滅火行動,順便將這最後一批蟲分頭帶走。
金加侖拒絕了副官讓他換一身衣服的建議,他穿著帶血的禮服,彬彬有禮地說:“現在,我們該準備麵向公眾的發言儀式了,等發言結束,我也該回去、接我的雄主入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