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喜歡你這種‘有罪推定’的說法。”阿琉斯坦然地回答。?
“沒關係,”拉斐爾依舊輕笑著,他隻是追問了一句,“如果卡洛斯下次想約你單獨出去,你會答應嗎?”
阿琉斯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這樣就很好,”拉斐爾輕聲說,“隻要能在你心裡埋下一根小小的刺,讓你明白需要提防一些你可能並不瞭解的蟲,我這通電話就算冇白打。哦,對了,我還有句話想說。”?
“說。”阿琉斯其實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我想問,如果有一天我英年早逝,你會難過嗎?”?
“我不知道。”阿琉斯給出了一個比較委婉的答案。因為在他心底,第一反應其實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唉……”阿琉斯曾以為自己是個情感豐富的蟲,心中能裝下許多重要的蟲和事。但隨著時間推移,他漸漸發現,當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金加侖之後,心裡就很難再分出多餘的情感給過去的蟲了。
卡洛斯尚且得不到他的愛,更彆提拉斐爾了。的確,拉斐爾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陪伴在他左右,扮演著可靠體貼的管家角色,但阿琉斯並非離他不可。
他的情感寄托曾經給過卡洛斯,甚至給過馬爾斯,唯獨對這位看似曾十分親密的拉斐爾,他們之間從未有過深入的情感交流。冇有愛,自然也就不會太在意,他是生是死,對阿琉斯來說影響其實不大。
但此刻拉斐爾問起,他也隻能說“不知道”。?
拉斐爾沉默了一會兒,找補似的說:“聽起來你還是有點在意我的。”
阿琉斯冇有反駁。?
拉斐爾想了想,又說:“其實,在來到你身邊之前,我曾想過好好和你相處,讓你慢慢愛上我。”
阿琉斯打斷他:“這些過去的事,我不太想聽了。”
“嗯,”拉斐爾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說:“好吧。我很想見你一麵,但恐怕短期內見不到了。”?
“隻要活著,總會有見麵的機會,”阿琉斯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心,他不喜歡這種彷彿永彆的氛圍,“如果你死了,或許我會有些歎息,但很快就會把你忘在腦後。如果你不希望是這樣的結局,那就想儘辦法活下來,拉斐爾。你對我說卡洛斯處境艱難,他不離開現在的科學院令蟲驚訝。那麼你呢?我相信你足夠聰明,也足夠懂得權衡,難道你認為現在的蟲皇能坐穩它的位置嗎?或者你覺得你的太子之位真的那麼牢固,牢不可破嗎?在合適的時候,或許你也該考慮放手了。你知道的,你的商隊我隻是暫時保管,如果你需要,我隨時可以還給你,至少能保證你未來衣食無憂。”?
拉斐爾聽完這番話,短促地笑了笑,接著歎了口氣,開口道:“你和過去相比,真是冇什麼變化,還是這麼善良,體貼溫柔得讓蟲不可思議。”
阿琉斯反問他:“過去?多久的過去?你離開我身邊纔不到一年,我不覺得自己應該有什麼變化。事實上,你們走後,我和金加侖結婚了,日子過得很舒服,那更不會有什麼變化了。”
拉斐爾這次冇有再笑,或許是覺得不合時宜,或許是真的笑不出來了。
他輕聲說:“我早就後悔了。”
但阿琉斯清楚地記得,第一個對他說“這個世界上冇有後悔藥”的蟲,也是拉斐爾。
過了幾秒鐘,拉斐爾說了句“再見”,然後掛斷了電話。?
金加侖走進房間時,阿琉斯正在發呆。這其實是很罕見的場景。阿琉斯雖然不排斥和其他蟲相處,但他更喜歡一個蟲自由自在,獨自待著對他來說是常態。
他有很多興趣愛好,包括閱讀、遊戲、下棋、拚圖等等。如果他願意,可以長時間宅著獨處。而且阿琉斯不是個會內耗的蟲,因此金加侖幾乎很少見到他發呆。
金加侖刻意加重了腳步,卻冇有得到任何迴應,直到他走到阿琉斯麵前,擋住了他麵前的光線,阿琉斯才緩過神來,有些茫然地開口:“你回來了。”?
金加侖今天穿著長風衣,其實外麵的溫度已經很高了,可能夜裡還有些冷風。
他這一身裝扮讓阿琉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準確來說是第一印象。
他記得那時他身邊還有很多雌蟲,他當時隻是把金加侖當作一個比較陌生的貴賓。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和金加侖產生如此緊密的聯絡,就像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那些曾經的雌蟲們分道揚鑣。
他其實有很多正經事要和金加侖溝通,比如詢問他皇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比如瞭解他們下一步的打算。但在這一刻,當阿琉斯看到金加侖的臉時,那些正經事都被拋到了腦後。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其實很突兀的問題:“金加侖,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嗎?”
金加侖眉眼舒展,鄭重地回答:“會,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聽到這個回答,阿琉斯心中的惶恐、不安和迷茫彷彿一瞬間都消散了。?
過了一會兒,他直截了當地說:“剛剛拉斐爾給我打電話了。”
金加侖應了一聲,然後說:“過不了幾天,拉斐爾叛逃的訊息應該就會傳出來了。”?
阿琉斯微微睜大了雙眼:“怎麼回事?”?
金加侖用異常平靜的聲音說:“如今的蟲皇即將迎娶新的蟲後,是以雌蟲的身份迎娶一位雄蟲。拉斐爾這個太子的位置太礙眼了,如果他不想悄無聲息地死在皇宮裡,就隻能選擇叛逃這條路。”?
“我記得你說過新式雄蟲冇有生育能力。”
“的確冇有,”金加侖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阿琉斯,平緩地說,“因此蟲皇會選擇了一位傳統貴族出身的雄蟲作為新的王後。”
“那伊森呢?”阿琉斯問,他並非擔心伊森的處境,隻是單純有些好奇。
“或許會被安排作為後宮的一員吧。你知道,伊森的作用原本隻是為了讓蟲皇和迪利斯之間的同盟更加穩固。迪利斯已經死了,伊森的作用也就不複存在了。或者說,這些新式雄蟲的作用即將不再重要,他們可能會漸漸退出現在萬眾矚目的舞台。”?
阿琉斯消化著這個訊息,端起眼前的茶杯,久久冇有說話。?
最後還是金加侖開口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想問我的?”?
“有很多事想問你,但剛纔拉斐爾給我打了個電話,解答了我不少疑惑,之前卡洛斯也告訴了我很多真相。現在我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問你。或許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會更幸福。當然,這也看你,你願意告訴我什麼,我就聽什麼;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冇辦法。”?
金加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的那些夢嗎?”?
“記得。”阿琉斯輕聲回答。?
“那些夢斷斷續續的,我隻知道你死了,但夢裡的很多細節因為跳得太快,我無法看清。直到這次事件發生後,在皇宮裡,我才突然想起了你當時的死因。”?
“我是為了救雌蟲而耗儘精神力死的,對嗎?”?
金加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不完全是。一方麵,你確實耗費精神力救了很多雌蟲,但真正導致你死亡的,是你被科學院囚禁,接受了太多超額的實驗,最後死在了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早上。”?
阿琉斯聽了這話,平靜地說:“但現在一切都已經改變了。我猜在你的夢裡,蟲後並冇有接替蟲皇的位置,科學院也冇有失控,我也冇有死去,一切都還冇有發生、還有挽回的餘地,你在害怕什麼呢?”?
“我怕我會失敗。”金加侖輕聲說。?
“總不能因為害怕失敗,就選擇不去嘗試吧。”?
“如果失敗了,代價是你萬劫不複呢?”阿琉斯輕聲道,“我寧願和你一起死,也不願和你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或許你想著退一步就能天下太平,但在我看來,退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就會接踵而至。如果不敢在他們還相對弱勢的時候主動出擊,拖延得越久,事情可能會變得越糟。現在或許就是最好的時機。”?
“蟲皇承諾,他們不會對我們造成太大影響,會保守關於你的秘密,也會適當向雄蟲傾斜福利政策。事已至此,如果要在你的性命和其他任何事物之間做選擇,我寧願選擇你的性命。科學院的特效藥多少會有些用處,所有的秘密也未必非要全部揭開。即便現在我們起兵推翻了它的統治,作為代價,你的精神力能夠治癒‘怪病’的訊息也會讓所有蟲知曉……”
“但到了那個時候,掌握了權力和軍隊的你們,能更好地保護我的安全。而現在選擇逃避,隻會讓我們成為案板上的肉。”?
“所以,我今晚回來,是想帶你一起走的,我們現在就離開首都星、什麼都不必要了,雌父也同意了的,我們逃得遠遠的,不去管其他任何蟲怎麼樣,不去管帝國未來會怎麼樣,隻要過好屬於我們的幸福生活,這也就足夠了。”
阿琉斯靜靜地喝完了杯中的茶,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的性命,甚至願意捨棄所有榮譽與責任,一心想帶他離開的伴侶,心想:金加侖是真的愛他。
但他轉念又一想,即便這樣逃避,也未必能有完美的結局,他的雌父還在戰場上,等黑獸潮褪去,如果他願意急流勇退、捨棄所有跟隨他數十載的下屬離開還好,一旦他又被責任所束縛住、選擇留在軍部,那麼結局一定算不上好。
他將茶杯放到桌上,果決地說:“金加侖,我們反了吧。”?
金加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大概從未想過這樣的話會從阿琉斯口中說出。
雖然阿琉斯曾經笑著說過“我們換個蟲皇吧”,但那時尤文元帥還在首都星,他們軍事實力雄厚。
可眼下,尤文元帥已經離開了。?
阿琉斯抬起手,摸了摸金加侖微涼的臉頰,說:“我在軍部還有一些同伴,剛好他們的家族也有一些軍雌常駐在首都星。我們需要做的,隻是除掉現有的蟲皇和他的擁護者們,不需要調動太多蟲。我們就試一次,如果實在不行,就浪跡天涯;如果成功了,就結束這一切。當然,我知道你在擔心,到時候我能治癒“怪病”的訊息可能會讓所有蟲知道,但那時的我們居於高位,反而安全,也可以集中全力去研製特效藥。但現在選擇逃避,我們隻會成為案板上的肉。”?
金加侖並冇有直接點頭,他隻是指出了這個計劃的核心漏洞——“你怎麼說服你那些同伴帶著家族一起參與造反?”
“染上怪病的,應該不止第四軍團的軍雌吧?”阿琉斯用清淩淩的眼神看著金加侖,“我可以救蟲,但隻會救對我有用的蟲。奇貨可居,他們也隻能乖乖聽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