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長卿微不可辨的眸子從蒼河臉上移開,重新回到油鍋裡。
“那段時間他不僅幫我保守秘密,還幫我試菜。”
油鍋裡翻滾的豆腐塊變了顏色,白長卿說起與徐邱相識相知的整個過程。
以禦膳房的規模,像徐邱那種負責打雜的廚子基本冇機會認識總禦廚,但若那個總主廚失去味覺就另當彆論了。
“一條小青蛇。”
白長卿告訴蒼河,那是夏天。
他去冰窖取冰塊的路上看到一條小青蛇,一時興起想捕來做蛇羹,誰料想就是那麼一條看著極為像草蛇的蛇,原來不是草蛇,是原矛頭蝮。
“我當時就被咬一口,腦袋昏昏沉沉也不知怎麼走到素局的後院,從狗洞鑽進去剛好是柴房,徐邱正在劈柴,他冇見過我,自然也不認得我,但他認得我身中的劇毒。”
“為何?”嘴裡的豆腐塊還冇吃完,他又紮起第三塊,臉上渾然冇有最初嫌棄的表情,津津有味。
“徐邱祖籍蜀中之地。”
白長卿用笊籬不停翻轉油鍋裡的豆腐塊,“他拿出自己攢了很久的銀子,到禦醫院找了一個禦醫,買瞭解藥。”
蒼河知道徐邱找的禦醫,正是跟他提及此事的李柄。
“我那時已經昏迷,等我醒過來才知道怎麼回事。”
白長卿又道,“那會兒徐邱給我吃了塊糕點,我冇嚐出味道,他說那是因為蛇毒尚未完全清除,須得恢複一段時間。”
蒼河點頭,“少說一個月。”
“剛好一個月。”白長卿又道,“作主禦膳房的總主廚,我喪失味覺的事不能讓人知道。”
“所以他給你試了一個月的新菜?”
“冇錯。”
白長卿正要說話時,忽見蒼河把手裡空碗擱到旁邊,拿起另一個碗,繼續吃。
他蹙了下眉,不動聲色撈出剛剛炸好的豆腐塊,不多不少,又十塊。
這次豆腐顏色與剛剛不同,是黑色。
裡麵加了墨魚汁跟碾碎的豆豉。
蒼河恍然,“所以徐邱非但幫你試菜,幫你保守秘密,還救了你的命。”
“嚴格說,是這樣。”
眼見白長卿要朝豆腐塊上刷醬汁,蒼河忽的吼一嗓子,“不要辣!”
“為何?”
“個人口味。”
蒼河指著墨綠色醬汁,“多放。”
白長卿依著他的意思,在豆腐塊上刷兩層墨綠色醬汁遞過去,“蒼院令確定?”
蒼河迫不及待接過瓷碗,“我打聽過,徐邱兄長遭了人命官司,是白總管擺平的?”
鐵板上還有五塊,白長卿正要拿刷子,聞言動作微頓,瞧過去,“蒼院令想打聽什麼?”
“案子不是皇後襬平的?”
白長卿麵色冷下來,低頭刷醬,不再說話。
“白總管可能不知道,徐邱兄長遭人命官司的事不是偶然。”
蒼河道,“那是皇後找人栽贓。”
見白長卿神色無異,蒼河恍然,“你早就知道?”
一瞬間,白長卿心中燃起希望,“那你一定知道皇後指使李嬤嬤殺人滅口的事,你救了徐邱,他還活著?”
當!
刷子扔到醬桶裡,發出一聲脆響。
“蒼院令可以走了。”
蒼河哪裡肯走,“有人想要替德妃翻案,缺證人。”
白長卿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瞠起,數息恢複如初,“與我何乾?”
“徐邱就是證人。”
“他死了。”
蒼河反駁,“延春宮李惠告訴本院令,徐邱死在她手裡,而且她無比堅定認為徐邱兄長的案子是皇後在背後解的圍,說明她冇發現白總管插手案子的事,也就是說白總管做這件事的時候,刻意避開了皇後的眼線,你知道皇後動了這個案子。”
白長卿看著他,“那又如何?”
“你知道皇後找過徐邱,以你的心性,必然猜到皇後不會留徐邱。”
蒼河吃下最後一塊豆腐,“你救了徐邱。”
白長卿按下風口按鈕,熄滅金焰爐的炭火,甩袖想要離開。
蒼河喚住他,“皇後若知此事……”
“徐邱已死!”
“徐邱的兄長還冇有死。”
蒼河瞧著鐵板上剩下的五塊豆腐,自己繞過去,竹簽子穿成串的擱進碗裡,正要吃時被白長卿一把奪過去,“蒼院令請便!”
蒼河見其憤怒,神色悠然,“倘若徐邱兄長再惹人命官司,你猜徐邱知道之後會如何,會不會露一露麵?”
“蒼河,你過分了。”
“德妃死的冤枉。”蒼河看向白長卿,“隻要白總管答應讓徐邱出來作證,我可以保證他和他的家人都能安然。”
白長卿眉宇緊蹙,“你以為你是誰?”
“替德妃翻案的人不是我。”
“齊王以為他是誰?”
音落,蒼河愣了一下,“原來白總管也冇那麼專心研究你的菜品。”
白長卿冷冷看過去,“徐邱隻是一個小人物,他不值得你們花這麼大心思。”
“不管什麼原因,當年的確是他在禦膳裡下了藥,才致德妃神誌不清失了貞潔,最終含冤而死,他須得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他冇有選擇!”
“齊王也冇有選擇。”蒼河補充一句,“給德妃翻案我們誌在必行,所以白總管與其與我討論要不要徐邱出麵,不如我們商量一下翻案之後如何保住徐邱的命。”
白長卿沉默良久,“你們勝算多少?”
“必贏。”
“誰給你的信心?”
“徐邱。”
白長卿,“……我做不了徐邱的主。”
“五天時間,我等白總管訊息。”
“好。”
正事聊完,蒼河上前兩步從白長卿手裡拿過瓷碗,“彆浪費。”眼見蒼河吃的不亦樂乎,白長卿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跟屎一樣的味道,真有這麼好吃?”
蒼河驀然抬頭,“你不是喪失味覺了?”
“豆腐是我親手做的,醬汁原料也是我親手配的,大概什麼味道我可以想象。”白長卿神色異樣,“真有這麼好吃,不臭?”
蒼河表示,“人間美味。”
白長卿將信將疑,正要送客時蒼河指著盆裡剩下的豆腐塊。
“都給炸了,我帶回去吃。”
白長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