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豈會看不出葉茗的心思。
她走到榻前,先將榻邊垂落的錦帳輕輕挽起,係在雕花立柱的銀鉤上,將疊得方方正正的錦被展開,“怕我去找顧朝顏的麻煩?”
葉茗停下手裡竹筷,“秦姑娘,萬不可……”
“我知道,萬不可意氣用事。”秦姝回過身,“由始至終,都是她一直嚷著要報殺父之仇,我從未主動與她為敵。”
“我明白,隻是……”
“放心,我不會因小失大。”
秦姝坐到榻上,抬手解下腰間繫著的玉帶,玉扣相擊發出清脆的輕響。
眼見秦姝指尖掠過衣襟交疊處的盤扣,一枚枚解開,外衫滑落,露出裡麵月白中衣,葉茗猛的背過身,“殺了顧朝顏,裴冽必定要同我魚死網破,他想同我一起死,我卻不想同他一起死,我還有弟弟要找,所以鷹首放心,現如今於我而言,冇有人比我的弟弟更重要,冇找到弟弟之前,我會苟著。”
“如此,葉某就放心了。”
秦姝瞧著那抹背影,“鷹首不走?”
不等葉茗開口,秦姝聲音溫柔,“不走也不是不行。”
葉茗麵色瞬間緋紅,急急起身離開房間。
兩扇房門同時響起,葉茗轉眸,剛好看到秦昭從房間裡走出來。
四目相視,彼此心領神會。
距離客棧不遠處,有一片紫竹林。
夜深人靜,月色如霜。
竹葉挨挨擠擠,風過處,沙沙輕響。
林間積著薄薄一層竹葉,秦昭足尖輕點,穩穩落地。
葉茗幾乎同時停在他身側不遠的位置。
“亂葬崗一事,謝謝過玄冥大人。”葉茗直截了當。
舊事重提,秦昭心頭一緊,“秦姝行事,太過魯莽。”
彼時提及秦姝,他隻道是毫不相乾的人,真相揭曉一刻,再提及這個名字,他喉嚨微熱,“她為什麼一定要得到地宮圖,搶功?”
葉茗,“這是梁帝派給她的任務。”
“值得她用命去爭?”
葉茗沉默數息,“玄冥大人可知秦姑孃的身世?”
這次輪到秦昭沉默。
“她是公主,有她自己的使命。”
秦昭側目,垂在袖內的手微微收緊,“她曾同我講過,她是宮女所生?”
葉茗聞言,神色添了幾分鄭重,良久方纔開口回答了這個問題。
“秦姑娘所爭,從來不是梁帝的獎賞,也不是一時的勝負,而是為了……”
葉茗的話停在這裡,是為一份認同。
如今又多了一份血脈傳承。
這份執著,或與他想要脫離梁國掌控的執念,有著異曲同工的默契。
秦昭見他猶豫,“葉鷹首並不知道她的身世?”
“秦姑娘雖然殺了楚世遠,但究其原因,也是楚世遠隱藏身份救沉沙在先,若論錯,她也未必全錯,隻是當時她太著急,否則傷了楚世遠的人也未必是她。”
見葉茗顧左右而言他,秦昭便也不再追問,“結果更重要。”
葉茗側目,“我的確冇想到玄冥大人會冒險相救,畢竟……”
風起,竹葉沙沙。
葉茗能感受到秦昭的避諱,不再繼續往下說。
“此番若真找到周古皇陵寶藏,玄冥大人打算如何?”
秦昭,“這是十二魔神的任務。”
言外之意,歸梁。
葉茗在這一刻,腦子裡想到了秦姝的弟弟,也就是那個小皇子。
“你喜歡秦姝?”
突如其來的問題,聽的葉茗渾身一顫。
莫說他對這個問題難以回答的程度,他也實在冇想到秦昭會問出這種類似街頭巷尾傳八卦的問題。
“她是老爹的養女。”
秦昭側目,“她是……”
“她自幼在老爹身邊長大也是真的。”
秦昭想了想,“老爹教出來的人,性格該不會偏激至此。”
“魏觀真是她的師傅。”
秦昭瞭然。
“所以,你一次次捨命救她,隻因為她是老爹的養女?”
葉茗見秦昭猛追,勾了勾唇,“玄冥大人好像很關心我?”
“你若真喜歡她,當勸她收斂。”
葉茗,“……”
他若勸得動,又豈是今日這樣的局麵。
“你身上還有傷,回罷。”
葉茗瞭然,身影很快隱入夜色。
獨自站在竹林裡,秦昭久久未動。
前路漫漫,他何不知該何去何從。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撲騰聲自頭頂竹枝間傳來。
秦昭眼疾手快,手腕輕抬,精準扣住信鴿羽翼。
看到信鴿腳間綁縛的竹筒,他認得出,來自顧熙。
冇有猶豫,秦昭快速取下竹筒,從裡麵倒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而後鬆開信鴿,展平素箋。
兩行字。
第一行,顯‘桃花’二字。
第二行,顯‘周臨’二字。
彼時顧熙離開之前與他約定看信方式,以血顯影方能見得全貌。
秦昭當即咬破手指,將帶血指尖按在素箋空白處,小心塗抹,血跡漸漸在素箋上暈染出更深的紋路,原本空白處,慢慢浮現出幾行隱秘字句。
‘秦卿遺言,她喜桃花。’
‘周臨知秦卿真實身份,且已被皇上派出與秦姝彙合,尋找小皇子。’
秦昭視線掃過第一行字,死死盯住第二行字!
他知周臨是誰,魏觀真的徒弟。
自魏觀真死後,即為現任內侍總管。
一夜無話。
翌日,客棧。
三撥人皆下一樓用膳。
葉茗與秦姝位左,秦昭與燭九陰坐在中間位置,裴冽陪著顧朝顏從木質的樓梯走下來,坐到右側,雲崎子跟蒼河不在。
大廳氣氛一時陷入死寂。
店小二迅速給三個桌子備好早膳,裴冽為顧朝顏盛了一碗粥,“小心燙。”
聲音雖然很輕,但至少坐在隔壁桌的秦昭聽的一清二楚。
另一側,葉茗十指雖痛,但也十分照顧秦姝,亦為其盛了一碗粥,“秦姑娘……”
“多謝鷹首。”
中間位置,燭九陰左右看看,忽然就很殷勤的為自家主子也盛了一碗粥,“大人,小心燙。”
秦昭瞪他一眼,視線掠過燭九陰掃向顧朝顏,剛好看到裴冽在為顧朝顏夾菜,心口莫名竄起一絲悶堵的酸意。
“不如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