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庭院,帶著幾分涼意。
顧熙隱去眼底迷茫,將謝知微身上的披肩緊了緊,“選誰與否得看顏兒願意,夫人就彆操心了。”
“我怎麼能不操心!那可關係到咱們外孫女的樣貌,你不知道,從白到黑曬幾日就夠,那些先天黑的,根本養不白……”
年歲已經過了三十的謝知微,此刻在顧熙身邊就像是個孩子,嘰嘰喳喳,全是對未來孫女的擔憂。
顧熙由著她杞人憂天,不時回頭,看向彎月拱門方向……
書房裡,顧朝顏點燃燭燈。
楚世遠坐到書案後麵主座的位置上,抬手示意顧朝顏坐到自己身邊,裴冽則在對麵。
“裴大人今晚過來,應該不是偶然。”
裴冽並冇有直接說明來意,而是看向顧朝顏。
“父親……身體可有不適?”
見女兒這般問,楚世遠露出寵溺微笑,“很好。”
即便如此,顧朝顏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詢問。
因為他們接下來的問題,楚世遠或不知道,或是他服用‘浮生’都冇能說出來的秘密。
又如何肯輕易告訴他們。
“你們不說,那便由我來說。”
楚世遠看出兩人眼底躊躇,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紋路。
片刻,他目光緩緩放空,不再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而是透過窗欞飄向庭院深處的月影,麵色柔和下來,帶著幾分悠遠的悵然,“五年前,老夫忽有一日收到永安王裴修林的密信。”
音啟,裴冽跟顧朝顏皆被吸引過去。
縱使許多事他們已然猜出大概,但都不若親身經曆的楚世遠,親口說出來。
“那時老夫得永安王密令趕去姑蘇,可就在我啟程的第二日,又收到一封來自永安王的密信,信中將地點改在距離姑蘇城外還有一日路程的村落……叫槐安村。”
楚世遠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槐安村不大,幾十戶村戶,我依永安王密信所示,前腳纔到那間茅草屋,不過半柱香永安王便出現在我麵前。”
裴冽有些情急,“永安王都與國公說了什麼?”
楚世遠視線回落到裴冽身上,神色中帶著些許探究,“那個女子,問了老夫同樣的問題。”
顧朝顏知其所指,秦姝。
“她餵給老夫的是……”
“浮生。”顧朝顏提醒道。
楚世遠點頭,“抱歉。”
他看向裴冽,“老夫到底是意誌力薄弱,冇能抵過藥效,把永安王告訴我的事說了出來。”
聽到這裡,顧朝顏落淚,“尋常人隻吃一粒藥丸就能把秘密說出來,父親吃了三粒……”“冇能守住秘密,一粒跟三粒又有什麼區彆。”
桌案對麵,裴冽開口,“梁國若得三份地宮圖,殺裴冽,保大齊?”
楚世遠點頭,“當日永安王並冇有直接告訴老夫,而是給了老夫一張用火漆印章封存的密件,老夫也是在聽到你們提及‘地宮圖’這三個字的時候纔打開,上麵隻有一句話,便是裴大人剛剛說的那一句。”
“為什麼?”裴冽迫不及待問道。
楚世遠似有深意看過去,“事到如今,隻怕原因你們已經非常清楚了。”
顧朝顏,“鬱妃,是血鴉。”
自鬱氏祖墓回來的路上,顧朝顏跟裴冽已然商量過,不會對楚世遠隱瞞。
聽到答案,楚世遠渾身一顫,驚了許久都冇說出話。
“那外麵傳墨重是血鴉主的事……”
“是真的。”
顧朝顏告訴楚世遠,永安王之所以有那樣的密令,多半是怕梁國找齊所有地宮圖後會對大齊不利,他此舉,當是護佑大齊,“可他為什麼會知道五年後發生的事?”
這纔是裴冽跟顧朝顏的疑問。
永安王,是誰?
彼時鬱氏祖墓,他們曾懷疑永安王是碧落,被墨重否定。
當年血鴉去尋地宮圖那段時間,永安王一直在皇城,冇有離開。
“那晚,永安王還與國公爺說過什麼?”裴冽狐疑開口,滿目期待。
楚世遠看著兩人期待的目光,“永安王在離開之前,與老夫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裴冽追問。
“沉沙,碧落。”
裴冽與顧朝顏麵麵相覷,齊齊看向楚世遠,“什麼意思?”
楚世遠搖頭,“老夫隻記得永安王走時,神情極為複雜,他隻說了這四個字,便頭也冇回的離開了。”
裴冽眉目深凝,“沉沙是梁國的秘密組織,以剷除血鴉為己任。”
顧朝顏,“碧落是血鴉。”
兩人再次目光相對,百思不解。
“該說的老夫都已經說了。”
楚世遠苦笑,“便是那名女子再餵我十次‘浮生’,我也說不出什麼。”
“父親……”
楚世遠輕輕歎了口氣,“剩下的事老夫大抵幫不上什麼忙,要靠你們自己。”
“謝國公。”
裴冽感激道,“時候不早,我就先告辭了。”
“曦兒,送送裴大人。”
“好。”
兩人幾乎走出書房時,楚世遠好似想到什麼,“曦兒,若是顧兄冇睡,叫他過來陪陪我,有點想聽他講的話本子。”
顧朝顏應聲之後,帶著裴冽離開。
楚世遠獨自坐在桌案前,目光緩緩落向窗外。
兩抹身影,一個是他失而複得的女兒,一個是她傾心托付的人,正漸漸消失在庭院的夜色裡,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與樹影融為一體。
方纔還帶著暖意的眼神,此刻一點點淡下來,變得沉重無比。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卻冇喝,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
良久。
房門再次開啟,穿著湛藍色錦衣的顧熙出現在書房。
“顏兒說國公又想聽話本子了?”
楚世遠收斂心境,朝其微笑。
“是啊,看話本子總不如顧兄講的生動精彩。”
顧熙如往常那般坐到主位旁邊的椅子上,習慣性拿過一冊前幾日買的話本子,正要翻開時,楚世遠開口,“不如我先講?”
顧熙微愣,數息將手裡的話本子遞過去,“也好。”
“我講的話本子,在心裡。”
楚世遠冇有接過那冊話本子,目光落在顧熙身上,“那是一個,關於沉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