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葉茗摘下遮擋麵容的黑色鬥篷,解開罩在臉上的黑布,自有引路管家將這些收過來,退出房間。
葉茗抬眼,見桌案後麵坐著一位女子,手裡正撥著算盤。
算珠撥動間發出劈啪聲響,有條不紊,脆而不躁。
莫離穿著一件素色錦衣,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燭火映襯下,五官極為精緻。
長相固然美,但美從來不是莫離身上的光環。
此刻站在桌案前,葉茗感受到一股寒凜殺意,好在他足夠沉穩,絲毫不懼。
終於,撥動算盤的聲音驟然歇止。
莫離取來狼毫,在賬簿上寫下最終的數字,吹了吹,待墨乾,闔起賬簿。
她將算珠歸位,這方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麵的男子。
倏然!
寒刃貼頸而過,葉茗一動未動,目若平湖。
莫離勾唇一笑,“葉鷹首有些膽色。”
“莫姑娘過獎。”
“坐。”
葉茗走到側位,緩身落座。
四目相視,莫離微抬下顎,“葉鷹首是否猜到我找你的用意?”
“自然。”
“說說看。”
“周斯之死。”
聞言,莫離臉色漸漸冰冷,“你既然知道,那就死的不冤。”
葉茗抬眸,正迎上那雙充滿殺意的目光。
他毫不懷疑莫離會殺他。
哪怕是太子,動了蘇硯辭也要付出代價,他一個小小夜鷹鷹首,實在冇什麼理由能活下去。
“殺葉某之前,可容我說幾句話?”
“可以。”
葉茗垂首,“感謝。”
“你時間不多。”
莫離就是想用葉茗的命,鄭重告訴所有人她的底線。
“莫姑娘入彆苑第一日,宴請十位醫者,其中有兩位診出蘇公子中了‘斷川引’的劇毒,死的是周斯,另外一位卻冇事。”
“那是你們冇本事。”
“莫姑娘信不信,夜鷹若真想要蒼河的命,不難。”
莫離目冷,正要開口時被葉茗打斷,“周斯之死有兩大好處,其一葉某可以向太子交差,不瞞姑娘,夜鷹得太子令,任何可以診斷出蘇公子症狀的醫者,必須死,周斯嘴太鬆,不殺他夜鷹實難向太子交代。”
莫離不語,殺意未減半分。
“其二也是給蒼河提個醒,莫姑娘應該不會覺得,太子隻給夜鷹下了令,夜鷹可以不殺他,但冇本事保住他。”
莫離微微眯了眯眼睛,“葉鷹首的意思,你在幫我?”
“顯然。”
“幫我就是背叛太子,背叛梁國。”
“若能交到莫姑娘這個朋友,這樣的‘背叛’,葉某以為值得。”
莫離冷笑,“好聽的話誰都會講。”
“漂亮的事不一定誰都會做。”
莫離眼中殺意減退,多了幾分探究,“你應該知道,我隨時都有可能與梁國反目成仇。”
“莫姑娘也應該知道,夜鷹皆是齊人。”
莫離忽的一笑,“可我也隨時都會成為梁國的太子妃。”
“夜鷹至今冇有做過任何一件有損於梁國利益的事。”
兩人再次相視,心照不宣。
莫離轉眸看向門外,“來人,給葉鷹首奉茶。”
管家早就候在外麵,聞令推門而入,端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多謝。”
莫離退了管家,“葉鷹首想要自立門戶?”
到底是五國商界都望塵莫及的第一皇商,說出的話一針見血。
自立門戶。
這四個字一直都在葉茗心裡,從未與人提及,而今與莫離寥寥數語就被她猜中,“靠人不如靠己。”
“想要脫離梁國掌控不難,難的是在脫離梁國之後,夜鷹還能立足於五國之間,不被剿滅。”
葉茗擱下茶杯,“難,也不難。”
“以訊息作為籌碼固然是個不錯的主意,可什麼樣的訊息才能讓五國捨不得動你,需得葉鷹首仔細思量。”
“莫姑娘放心,夜鷹遍佈五國,總會有些壓箱底的訊息鎮宅。”
“那就好。”
不等葉茗開口,莫離道,“隻要夜鷹能替我遍尋名醫,夜鷹在五國的所有開銷,都算我莫離頭上。”
這正是葉茗來意。
他起身,拱手,“謝莫姑娘。”
“這是你我的交易,夜鷹首這個‘謝’字可壞了規矩。”
葉茗淡然一笑,坐回到座位上。
“有件事……”
“名單?”
葉茗忽然發現,他與莫離說話要輕鬆的多。
簡單,直白,快意。
“夜鷹願意用任何誠意,換那份名單。”
莫離沉默數息,目光落在葉茗身上,饒有興致的勾了勾唇,“夜鷹首與那位小公主是什麼關係?”
公主……
崆山一役,他便已知曉秦姝的真實身份。
隻是不知秦姝生母是誰。
莫離長出了一口氣,“對於那位小公主,葉鷹首知道多少?”
“我知她是位公主。”
“然後呢?”
葉茗搖頭。
“雖然她是老爹看著長大的,但她有自己的師傅,她的師傅是……”
“莫姑娘!”
葉茗忽然打斷莫離。
莫離詫異,“葉鷹首不想知道?”
見其躊躇,莫離勾唇,“你喜歡她?”
“莫姑娘想多了。”
“因為喜歡,所以不想窺竊她的訊息,你想她親口告訴你?”
葉茗實在冇想到,自己的知己竟然是初次見麵的莫離。
“這不是什麼好主意,但我不強求,葉鷹首何時想知道,都可以來問我。”
莫離又道,“至於名單,沉水蘭亭的規矩,不可以泄露任何購得羅刹髓的客人名單,我定的規矩,我不會破壞。”
“我知道了。”葉茗起身,“今晚與莫離姑娘相談甚歡,時候不早,葉某告辭。”
“不送。”
就在葉茗行至書房門口時,莫離忽然叫住他。
“脫離梁國,在五國之間尋求立足點,不是易事。”
葉茗回身,“莫姑娘明知不是易事,也還是做了。”
莫離不語。
二人相視一笑。
待葉茗離開,蘭袖現身。
“想說什麼?”
莫離重新拿回賬簿,撥動算珠。
“她知道的太多了。”
如葉茗所言,莫離自踏出梁都那一刻起,就做好了隨時與梁國撕破臉的決心,也隨時準備接受梁國的報複跟追殺。
但她賭梁國不會輕易得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