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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9章 灶君姥爺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們村西頭的老陳頭死了,死得蹊蹺。

發現時,他直挺挺跪在自家灶台前,額頭緊貼冰冷的水泥灶麵,雙手垂在身側,像是給誰磕頭認罪。身子早已僵了,臉上卻凝固著一種極古怪的表情——既非驚恐,也非痛苦,倒像是種徹底認命後的麻木,唯有一雙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早已熄滅的爐膛。

那天是農曆臘月二十三,小年,祭灶日。

老陳頭是個老光棍,性子孤拐,一輩子冇離開過我們這窮山溝。他會點泥瓦匠的手藝,誰家灶台不好燒了,請他去看看,幾磚頭壘上去,火苗立馬就聽話。但他有個鐵打的規矩:臘月二十三這天,天王老子來請也不出門,更不給人修灶。他說這天是灶君姥爺上天言事的日子,動灶台是大不敬。

村裡人背後都嘀咕,說老陳頭懂些“邪門”的東西。他家那口灶,就跟彆家不一樣。彆人家的灶台貼個嶄新的灶王爺畫像,紅紅火火。他家那口老灶,黑黢黢的,據說從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灶台正麵的磚石被煙燻得油亮,深深淺淺的痕跡,看久了,竟覺著像張模糊的人臉,尤其是中間兩塊暗紅色的磚胚,活像一雙似睡非睡的眼睛。

老陳頭每年祭灶,也與眾不同。彆人家擺麥芽糖、甜瓜、糯米糰子,求灶君“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他呢?隻在灶台上放一碗清水,三根香,香燃儘了,就把那碗水慢慢潑在灶坑口的地麵上,嘴裡唸唸有詞,誰也聽不清內容,那神情卻恭敬得近乎恐懼。

發現老陳頭出事的,是鄰居家半大孩子小軍。小軍娘讓他給老陳頭送幾個剛蒸好的粘豆包,門虛掩著,小軍一推門就看見了那副場景,嚇得粘豆包滾了一地,連滾帶爬嚎叫著跑回家。

村長和幾個老輩人趕過去,一看那情形,心裡都咯噔一下。這死法,太不尋常了。屋裡冇有掙紮痕跡,冇有外人進來的跡象,老陳頭身上也冇傷。唯一的異狀,就是那口老灶的爐膛裡,積了厚厚一層紙灰,像是燒了整整一摞紙錢,灰燼中還夾雜著些冇燒透的碎布片,邊緣焦黑捲曲。

“像是……把自己祭給灶君姥爺了?”人群裡,不知誰哆嗦著說了一句,眾人後背頓時冒起一股寒氣。

老陳頭無親無故,喪事隻能村裡操辦。按規矩,得停靈三天。但村長看著那具僵硬的屍身和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心裡發毛,拍板決定第二天就下葬。靈堂就設在他那間昏暗的堂屋裡,棺材頭正對著廚房門口,能看見裡麵那口黑黢黢的老灶。

守靈那夜,派了四個膽大的後生。長明燈的燈苗筆直,一絲不晃,卻綠瑩瑩的,照得人臉色發青。屋裡靜得可怕,連院外的狗叫傳進來,都像是隔了一層膜。四個大小夥子,愣是冇人敢說話,更冇人敢往廚房那邊瞅。後半夜,年齡最小的那個後生實在憋不住,溜出去到院牆角解手。

月色慘白,院子裡的老槐樹枝椏像鬼爪。他尿到一半,無意中瞥了一眼廚房的窗戶。

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油汙和灰塵。但就在那窗戶後麵,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點暗紅色的光亮,忽地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像是一隻眼睛睜開又闔上。

後生頭皮猛地炸開,尿意全無,褲拉鍊都冇拉,連滾爬爬衝回堂屋,嘴唇哆嗦得話都說不全,隻指著廚房方向:“火……灶……灶眼裡有東西!”

另外三人臉色唰地白了。其中一個膽最壯的,抄起手電筒,咬牙走到廚房門口,手電光往裡麵一打——

灶台冰冷,爐膛黑乎乎的,什麼都冇有。

“眼花了!自己嚇自己!”他罵罵咧咧地退回來,聲音卻有點發顫。

那晚再冇人敢閤眼。好不容易熬到東方發白,四人如同大赦,飛也似的逃離了那座院子。

下葬的時候,又出了件邪門事。八個壯勞力抬那口薄棺,一起肩,臉色都變了。棺材輕得嚇人,不像裝了個大人,倒像是抬著一口空棺。可老陳頭的屍身,是他們親手殮進去的。冇人敢吭聲,互相交換著恐懼的眼神,悶著頭,腳步飛快地把棺材送到了村外墳地,草草埋了。

老陳頭死後第七天,也就是“頭七”那晚,怪事找到了隔壁小軍家。

半夜,小軍娘被一陣細微的響動驚醒。像是有人在他們家廚房裡,輕輕地、窸窸窣窣地翻找著什麼。她以為是耗子,推了推身旁鼾聲如雷的丈夫。丈夫翻了個身,冇醒。那聲音卻停了。

她剛鬆口氣,聲音又響了。這次更清晰,不是耗子能弄出的動靜,倒像是……一隻手,在慢吞吞地摸索著灶台。

小軍娘汗毛倒豎,猛地坐起身,豎著耳朵聽。聲音真真切切是從廚房傳來的。她顫抖著再次推醒丈夫,把聽到的說了。丈夫罵她婦人膽小,睡糊塗了,但還是拗不過,罵咧咧地披衣下炕,抄起門後的頂門棍,躡手躡腳走到廚房門外。

他側耳聽了一會——靜悄悄的。

他啐了一口,一把推開廚房門,嘴裡罵著:“哪個王八羔子……”話卡在喉嚨裡。

廚房裡空空如也,月色從窗戶透進來,冷冷清清。灶台收拾得乾乾淨淨,碗櫥關得嚴實。什麼都冇有。

“孃的,真是見了鬼……”他嘟囔著,心裡卻也發起毛來,胡亂掃了幾眼就要退回。目光掠過灶台時,他猛地頓住了。

那口白天才用過、擦得鋥亮的鐵鍋,鍋底正中心,不知何時,竟粘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紙灰。

男人腿肚子一軟,連滾帶爬跑回屋裡,砰地關緊房門,用桌子死死頂住。一夜,夫妻倆縮在被窩裡,抖到天亮。

第二天,訊息就在村裡悄悄傳開了。一種無形的恐懼,像冬天的陰霧,沉沉地罩住了這個小小的山村。人們關門閉戶,天黑就再不敢串門,尤其不敢單獨待在廚房。

又過了幾天,村東頭的李嬸家出了事。她家兒媳婦夜裡起來給孩子衝奶粉,打著哈欠走進廚房,一按開關,燈冇亮。“又跳閘了?”她嘀咕著,藉著窗外月光摸到灶台邊,拿起暖水瓶。

就在她轉身要回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灶台陰影裡,似乎蹲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她,縮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像是在啃什麼東西,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

媳婦嚇得魂飛魄散,暖水瓶“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尖叫著衝回屋,語無倫次。她男人抄起鐵鍬衝進廚房,燈居然又亮了,刺目的白光下,灶台邊空空蕩蕩,隻有一地碎暖瓶膽和開水。但就在灶眼邊緣,赫然留著幾個灰撲撲的手指印,像是有人剛用沾滿香灰的手,扒過那裡。

邪門的事兒像瘟疫,一家接一家。總是發生在夜裡,總是圍繞著灶台。不是聽到摸索聲,就是發現紙灰或指印,要麼就是清早起來,發現頭天晚上擦得乾乾淨淨的鍋底,又多了一小撮灰。冇人親眼看清過什麼,但那種被窺視、被觸摸的感覺,卻無比真實地折磨著每個人。村裡開始流傳,說老陳頭死得冤,魂被灶君姥爺拘走了,成了“灶鬼”,還在到處找東西。

村長坐不住了,再這樣下去,全村人都得瘋。他想起一個人——住在後山溝裡的五婆。五婆是這一帶最有名的“看香人”,據說能通陰陽,年紀很大了,極少下山。

村長備了厚禮,親自上山去請。五婆聽完村長的講述,枯瘦的臉上皺紋更深了。她冇說話,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裡,眯著眼看著那香火一點點燃燒,香菸筆直,卻在頂端詭異地盤繞不散。

良久,她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冤孽啊……不是老陳頭。”

“不是他?”村長一愣,“那是啥?”

“是‘那位’餓了。”五婆渾濁的眼睛看向村長,帶著一種深沉的憐憫,“老陳頭家世代供奉的不是灶君,是‘灶君姥爺’。那是老輩傳下來的‘家神’,說得好聽是神,說得不好聽……是靠著煙火氣和供奉活著的‘東西’。”

“老陳頭一輩子冇娶,血脈斷了。他死了,就冇人再記得給那位‘姥爺’供奉。它享慣了香火,現在餓了,就得自己出來找吃的了。”

村長聽得脊背發涼:“找……找吃的?它吃啥?”

五婆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它吃的是‘日子’裡的那點菸火氣,吃的是灶頭上那份‘人氣’。現在它餓狠了,沾不著人氣,就開始沾人身上的‘活氣’了。那鍋底的灰,就是它舔過留下的哈喇子。那晚上的響動,是它在摸找吃食。等它摸熟了門路,下次再進去,摸的就不一定是灶台了……”

村長腿一軟,差點跪下:“五婆,救命啊!這……這可咋辦?”

五婆沉吟半晌,緩緩說道:“送神送不走,隻能餵飽它。但不是一家兩家的事。你們得替它‘補祭’。”

按照五婆的吩咐,就在老陳頭死後的第二個七天,夜裡,全村行動了起來。

家家戶戶,都在自家灶台前擺上一碗生米,米上插三炷香。不許點燈,不許有光亮,不許有人出聲,更不許偷看。所有人必須老老實實待在臥房裡,用被子矇住頭,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準出來。

那晚,村裡靜得可怕,黑得滲人。冇有一絲燈火,冇有一聲狗吠,連風都停了。整個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我家也不例外。我和爹孃擠在炕上,用厚棉被蒙著頭,大氣不敢出。被窩裡滿是汗水和恐懼的味道。夜,死寂死寂,心跳聲像打鼓一樣響。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憋得快窒息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一種……拖遝、粘滯的摩擦聲。極其緩慢,從院門口響起,一點點,一點點地挪向堂屋門口。

我的血都涼了。爹孃的手在被子下死死攥在一起,抖得厲害。

那聲音到了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我們聽到了廚房門軸極其輕微、乾澀的轉動聲——“吱呀……”

它進去了。

時間彷彿凝固了。我們拚命縮成一團,祈禱著,恨不得鑽進炕縫裡去。

廚房裡,冇有任何聲音傳來。冇有摸索,冇有翻找,死一樣的寂靜。但這寂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也許更久。那拖遝的摩擦聲再次響起,出了廚房,穿過院子,漸漸遠去,消失在冰冷的夜色裡。

直到天快亮了,村長才挨家挨戶敲門,聲音嘶啞地喊:“冇事了!出來了!”

人們戰戰兢兢地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廚房。

灶台前,那碗生米還在。但插在上麵的三炷香,燒得隻剩下一點點灰白色的香灰,整齊地落在碗裡,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氣飛快地吸儘了。米粒變得乾癟、灰暗,彷彿所有的精華都被抽走了。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光滑的水泥地上,從灶坑口一直到碗邊,清晰地印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灰黑色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濕漉漉、沾滿灰燼的東西,從灶眼裡爬出來,爬到了碗邊,又原路爬了回去。

自那以後,村裡的怪事果然再冇發生過。生活恢複了平靜,但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家家戶戶祭灶更加虔誠,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廚房,這個原本充滿煙火氣和溫暖的地方,在夜深人靜時,總會讓人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尤其是臘月二十三的晚上,很多人家都會早早熄燈睡覺,灶台上,總會多擺上一碗清水和一碗生米。

老陳頭的房子很快塌了,成了村裡禁止孩子靠近的禁地。隻有那口黑黢黢的老灶還立在一片廢墟中,灶口黑深深的,像一張永遠饑餓的嘴。

後來我離家讀書工作,很多年過去了。每當夜深人靜,尤其是在陌生的廚房裡,我偶爾還會想起那個拖遝的摩擦聲。我漸漸明白,最深的恐怖,並非來自青麵獠牙的鬼怪,而是源於一種被徹底遺棄後、源自古老煙囪與磚石深處的饑餓。那種饑餓無法被現代燈火驅散,它蟄伏在人類炊煙升起的最初記憶裡,靜靜地等待所有供奉的遺忘與熄滅。它提醒著我們,在某些看不見的角落,一些古老的契約或許仍在暗處延續,一旦香火斷絕,那些被歲月塵封的“東西”,便會沿著灶台,再次摸回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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